虞淵地縫,是大荒脊背上最深、也最猙獰的一道傷口。
這裡終年被墨綠色、帶著腐爛氣息的毒霧籠罩,陽光吝嗇得不肯灑下一絲一毫。狂風穿過狹長深邃的岩縫,發出如千萬厲鬼同時哀號的淒厲聲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長淵背著時影,在近乎垂直、濕滑而佈滿青苔的峭壁間矯健騰挪。他的動作狂野又精準,每一根手指扣入岩縫的瞬間,都帶著開山裂石般的沉重力量。他不修仙門內丹,肉身卻在長年累月的血腥搏殺中磨得如同淬火精鋼,每一步踏在嶙峋岩石上,都震落一圈細碎的石屑,直墜下方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時影伏在他寬闊的背上,雙目因那墨綠丹藥的作用,此刻依舊是一片黏稠灰暗的混沌。他看不見深淵的恐怖,卻能清晰地感到身下那具凡人軀體如焚爐般的燥熱,以及汗水滲透粗布後、緊貼在自己胸口那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觸感。這種屬於凡俗的、帶著體溫與汗味的黏膩接觸,讓這具在雪巔上飲冰食露了二十年、從未染過半分煙火氣的殘軀,生出一種近乎崩潰的戰慄與排斥。
可在這罡風凜冽、足以將尋常生靈瞬間撕碎的懸崖上,除了這雙佈滿硬繭、死死托住他的手,他已別無依靠。他很清楚,這個滿身血腥味的男人,終究是剛從緝魔司的重劍下,硬生生保住了他一命。
不知過了多久,長淵猛地一個側身翻越,帶著時影沉沉落入一個隱秘陰森的石窟。
「到了。」
長淵將他隨手丟在一堆鋪著乾草的石台上,語氣冷硬得不帶半分憐憫,那隨意的動作,彷彿只是卸下一件沉重的貨。
時影踉蹌著坐起。失去視力後,他的五感在黑暗中被放大到極限。他嗅到濃得化不開的殘血氣息、陳年霉味,還有某種強大妖獸屍骨腐爛後的腥臭。這不是那個還能勉強維持體面的藥鋪,這是捕妖師真正的巢穴……棄骨窟。
「棄骨窟……」
時影伸出手,想探一探周遭,指尖卻摸到冰冷、堅硬而凹凸的岩壁。當他無意間觸到一堆邊緣鋒利的累累白骨,指尖像被毒刺扎了一般猛地縮回,整個人在黑暗中微微發顫。
「我的窩。」長淵隨手點燃一盞混了劣質獸油的昏暗燈火。
搖曳的火光照亮這個簡陋到極致的石室。牆角堆滿斷裂的獸角與磨損嚴重的捕妖網,一旁的陶罐裡泡著顏色詭異的妖獸內臟。這裡的一切,都與雪巔那潔白無瑕、白玉鋪地的祭壇截然相反,充滿了最原始、最狠戾的求生氣息。
長淵一把扯下那件被汗水與污血浸透的黑衣,露出傷痕累累的結實脊背,上面橫貫著數道猙獰交錯的刀傷與野獸抓痕,那是長年在地縫邊緣搏命留下的印記。他走到一旁,取出一瓢渾濁的井水仰頭灌下,隨後轉身,目光如獵鷹般銳利,死死鎖定石台邊緣的時影。
此時,時影那身象徵大祭司尊嚴的素白織錦袍已成襤褸,雙目無神空洞,一頭如綢緞般的長髮散亂在沾滿灰塵的枯草上。即便落入這等污濁的泥潭,他那挺直的脊背,依舊強撐著一股不染塵埃的孤傲。
「那兩百兩銀子,只夠買你一條暫時的殘命。想在這棄骨窟活下去,你得學會收起你的尊貴,自己動手。」
長淵走到他面前,將一塊冷硬、混著粗糧與乾菜、硌得手疼的乾餅,粗暴地丟進他懷裡。「吃掉它。我這兒不養沒用的廢物。」
時影低頭。雖看不見,他卻能聞到那塊乾餅的陳腐氣息。在雪巔,他服的是清晨第一縷日光下的清冽甘露;眼前這塊粗糙雜糧,在他的靈覺裡簡直是難以下嚥的污穢。
「我不吃……」時影垂下眼簾,嗓音虛弱得近乎透明,卻依舊維持著那種寧死不屈的冷傲。
「不吃就餓著。我長淵從不求人活命。」長淵沉下身子,單膝跪在石台邊,與他平視。他伸出帶厚繭的大手,再次強行捏住時影那精緻的下顎,力道沉重而具備極強的掌控慾。
「聽著,時影。」
長淵第一次喊出這個名字。沒有誠惶誠恐的尊稱,沒有對大祭司血脈的敬畏。這兩個字從他帶著血腥氣的薄唇間吐出,低沉、粗糲,甚至帶著一種將獵物按在爪下的殘酷與直接。
時影的身體猛地一僵。
在雪巔的二十年裡,那些天問宗的偽仙長老再如何覬覦他體內的靈血,表面上也只敢戰戰兢兢地尊一聲少主。他的名諱,從未被任何凡人這般毫無顧忌地宣之於口。然而真正讓他戰慄的,並非只是被凡人直呼其名的冒犯……而是在長淵吐出時影二字的瞬間,他那具早被鎖命印折磨得千瘡百孔的靈魂深處,竟莫名湧起一陣詭異的悸動。那感覺,像一道沉睡了數百年的陳舊枷鎖,被人生生撥動了鎖芯,帶著一種令他極度不安的熟悉。
這種失控的錯覺,讓他那雙原本因虛弱而黯淡的重瞳,瞬間迸出極具攻擊性的冷芒。即便雙目失明、淪為階下囚,那刻在骨血裡的強悍與傲骨,也絕不許他向這等污濁的凡俗低頭。
「放肆……」
時影猛地抬頭,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即便細長的頸間因極度排斥而青筋隱現,他的脊背仍挺得筆直,猶如一柄寧折不彎的碎雪長劍。「我的名諱,豈是你這等沾滿濁氣的凡夫俗子能喚的?」
長淵看著他這副困獸猶鬥、寧死也不肯彎折一寸脊梁的模樣,深邃的黑眸裡閃過一抹極複雜的暗芒。他非但沒有退讓,反而更強硬地逼近一步,帶著厚繭的指腹毫不留情地摩挲過時影緊繃的下頷。
「別端著你那高高在上的架子了。拓跋鋒的重劍剛才就抵在你咽喉上,口口聲聲要拿你這個叛逃逆徒去換賞。你以為你現在還是那個坐在祭壇上的少主?」長淵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在這裡,你只是一個被全大荒通緝、連自己死活都做不了主的活靶子。」
時影猛地仰頭。即便雙目失明,那刻在骨血裡的強韌仍讓他死死咬著牙,直到口腔裡嚐到一絲帶血的甜腥。
「你費盡心機救我……究竟想要什麼?」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石窟中迴盪,帶著一絲絕望的清冷,「若要我的血,拿去便是。莫要再這般折辱。」
「血?」
長淵看著他那張即便落難也美得驚心動魄的臉,黑眸深處幽暗得看不出波動。「我要的是那兩百兩銀子的回報。在你還清這筆爛帳之前,你的命、你的血、乃至你的尊嚴與呼吸,都只能屬於這座棄骨窟。是我長淵收下的債,我不讓你死,閻羅殿便拘不走你。」
就在這狂妄的話音落下的剎那……
「呃……!」
長淵那魁梧的身軀猛地一僵,額頭青筋暴起,整個人如遭雷擊般跌跪在地,右手死死扣住自己的胸膛,指甲幾乎陷進肉裡。
那是自出生起便伴著他的業火疾。那種無名、狂暴、要將他整個識海生生燒成灰燼的劇痛,毫無預兆地在此刻爆發。在長淵的認知裡,這是一種與生俱來、像是上輩子就欠下的惡毒詛咒;每逢發作,他只能靠自殘,或吞服極辛辣的毒藥以痛制痛,來維持最後一絲理智。
「唔……」長淵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悶哼,周身氣息灼熱得不似人類,連石窟內的溫度都升高了幾分。
下意識地,他像在無盡火海中抓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伸手,死死攥住石台邊、時影那截冰冷纖細的手腕。
那一瞬,一股極清涼、溫潤、純淨到不可思議的本源清氣,順著兩人相觸的肌膚,如決堤的冰雪般瘋狂湧入長淵那近乎焦渴、即將被燒穿的經脈。那感覺,就像在被烈日焚燒了整整三十年、乾涸龜裂的荒原上,突然降下一場足以熄滅世間一切業火的甘霖。
長淵發出一聲低沉迷亂的喘息,像即將溺斃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猛地欺身而上,將時影整個人暴力而絕望地拽進滾燙的懷裡。
「啊……」
時影驚呼一聲,重傷的後背重重撞上長淵堅硬如鐵的胸膛。他感到長淵那張佈滿冷汗的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極度灼熱急促的呼吸噴在他鎖骨上,帶起一陣陣讓他羞憤欲死、卻又無力抵抗的戰慄。長淵的手臂如鐵箍般死死環著他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的肋骨勒斷。
「放開我……你這……瘋子!」時影在窒息中拚命掙扎,卻發現那種被凡人原始力量絕對壓制的無力感,叫他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別動。」長淵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帶著近乎生存本能的野性,死死將他按在懷裡,「再動,我就不保證只拿你來抵債了。」
他貪婪地汲取著時影身上那股即便被腐屍膏壓著、仍從骨髓裡透出的冰涼,驚愕地發現,這個被他當累贅撿回來的叛逃少主,竟真是他尋遍大荒都未曾找到的唯一解藥。那不是世俗的愛慕,更像一頭餓了三十年的野獸,終於在絕境裡嗅到了唯一能讓牠活下去的東西。
石窟內漸漸靜下來,只剩長淵那漸漸平復卻依舊沉重的呼吸,以及昏暗油燈偶爾劈啪的燃響。
許久,長淵體內的焦灼終於如潮水般退去。他慢慢放開懷中已脫力喘息的時影,神色恢復了往常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可他看著時影的眼神,卻在火光裡多了一層深不可測的沉重與佔有。先前這還只是兩百兩銀子的買賣;此刻,這個人已成了他絕不肯放手的、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明天開始,我教你怎麼在黑暗中行走。」長淵起身,背對著他,重新披上那件滿是血腥氣的黑衣,聲音冷若冰霜,「收起你那些沒用的自尊。既然進了我的棄骨窟,你就得學會怎麼像個活人一樣喘氣,而不是一尊只會等死的玉像。」
時影癱在石台上,胸口劇烈起伏,那身殘破的白袍在燈影下顯得孤寂淒涼。黑暗中,他還能感到被長淵緊抱過的地方,殘留著那一抹驚人的、屬於凡人的灼熱。這個男人一邊肆意折辱他的尊嚴,一邊又在拿性命護他;甚至在剛才那一瞬,他從這個粗暴的捕妖師身上,感到了一種比仙門靈力更沉重、更真實的渴望與依賴。
「長淵……」
他在心裡無聲默念這個名字,指尖死死抓著身下的枯草,直到指甲縫裡都嵌滿了泥土。
而在那遙遠的黎明之外,虞淵鎮的血腥味並未散去。拓跋鋒按著重劍,冷眼看著尋息羅盤上指向深淵底部的指針,向身後的緝魔使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搜。就算把這地縫翻過來,也要把那叛徒找出來,生死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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