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窖外的天色,正由沉悶濃稠的墨紫,緩緩轉向一抹慘澹的魚肚白。那微光像被一柄生鏽的利刃自天際豁開的灰白傷口,透著令人通體生寒的死意,久久凝在虞淵鎮那終年不散的重霧之上。
時影伏在冰冷堅硬的石床上,不知昏了多少時日。他單薄的脊背因極致的忍耐而微微弓起,冷汗早已濕透裡衣。
鎖骨處被長淵強行抹上的腐屍膏,散發著陣陣鑽心的刺痛與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像要把他曾經高高在上、不染塵埃的神魂,按進凡間最污濁腥臭的泥潭裡反覆摩擦,每一寸敏銳的毛孔都在瘋狂排斥這種冒犯。可詭異的是,隨這股惡臭覆下,他體內那股足以招來萬妖啃食、偽仙覬覦的純淨異香,確實被死死鎖進皮肉深處,不再外溢分毫。
「感覺如何?還死得了嗎?」長淵的聲音冷硬如冰稜相擊,不帶半分憐憫。
時影循聲望去。長淵不知何時已在黑暗中穿戴整齊,黑色窄袖勁裝紮得乾脆俐落,袖口與護腕都用發黑的犀牛皮加固,透著一股隨時準備與死神博弈的肅殺。他腰間繫著兩隻皮質藥囊,散著淡淡的硫磺與藥苦,手裡拎著那柄缺口的斷刀,正用一塊浸了藥油的粗布,極慢、極專注地擦拭刀刃上那道乾涸的血線。
時影艱難地撐起近乎散架的身子,鐵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垂眸看著自己原本素白的織錦袍服,此刻已被泥水、殘血與漆黑的藥膏染得斑駁不堪。
「你這藥……」時影喘息著,嗓音沙啞,「髒得令人作嘔。」
「嫌髒?」
長淵猛地轉身,那股侵略感如同實體降臨,壓得藥窖內本就稀薄的空氣徹底停滯。他大步跨到石床邊,高大的黑影將時影完全籠罩,指尖隨意撥了撥髮間那根樸拙的黑木斷簪,眼神滿是冷酷的嘲弄。
「小神仙,在這虞淵地縫邊上,只有髒東西能活得久。你若想要仙氣,等回了那些大宗門的供桌,多的是偽仙為你焚香。可在我長淵這兒,這份髒,就是你唯一的保命符。」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扯那連著石床的沉重鐵鍊。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震得時影耳膜生疼,鎖命印的反噬叫他渾身乏力,腳步一個踉蹌,整個人撞進了長淵寬闊堅硬的胸膛。那一瞬,藥苦、劣酒與男人熾熱溫度混作一處的氣息撲面而來,驚得時影脊背一僵,本能地想退。
「別亂動。」長淵的手掌像鐵鉗一樣扣住他的後腦,溫熱的吐息噴在他耳根,冷冽而霸道。
他空出的另一隻手,自懷中掏出一顆散著腥臭的墨綠丹藥,毫不溫柔地捏住時影那張精緻的下顎,強行塞了進去。
「吞下去。這藥能暫時混濁你的經脈,壓住你那雙招災的重瞳。從現在起,你只是我從黑市買回來的一個眼瞎的病廢物,記住了嗎?」
「唔……」
藥力散開的瞬間,時影只覺雙眼一陣鑽心劇痛,視界彷彿被潑入一碗滾燙的墨汁,迅速陷進一片黏稠的灰暗。原本能觀世間因果、透著金紅流光的重瞳,此刻被硬生生覆上一層渾濁的翳障。這種驟然失明、徹底任人宰割的恐懼,讓他在黑暗中微微戰慄。
「嗒、嗒……」
就在這時,整齊劃一、重若千鈞的鐵蹄聲踏碎了黎明最後一絲沉靜。
虞淵鎮那佈滿青苔與污水的青石板路,在鐵蹄踐踏下微微顫抖。幾十名穿玄青重甲、面覆玄鐵面具的緝魔司勁卒,如一道移動的冷硬鐵牆,緩緩推進這座終年不見天日的小鎮。
領頭的男子騎著一匹雙目通紅的戰馬,面容冷峻如鋼鐵澆築,背後負著一柄長達五尺、纏著象徵皇權與軍律之赤色封條的重劍。一隻被鐵蹄聲驚出暗巷的低階腐獸還未觸及馬蹄,便被他周身溢出的森冷罡氣無聲碾成一灘血沫。
他連眼皮都未抬。那雙如死水般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無論是深淵爬出的妖魔,還是天問宗重金懸賞的叛徒,在他那柄重劍之下,都不過是一具具尚未斷氣的屍骸。
「拓跋將軍,前路已鎖。」副將驅馬上前半步,語氣裡透著對這男人本能的敬畏。
拓跋鋒沒有理會地上的血污,目光冷漠地掃過這座苟延殘喘的小鎮:「封鎖四方出口。凡有私藏天問宗叛徒者,按勾結魔族論處,就地格殺,不必報備!」
一道道傳令自隊首壓向隊尾,低沉的軍音穿透濃霧,驚醒了無數縮在陰影裡的拾荒者與流民。
他自懷中取出一枚精巧、刻滿符文的尋息羅盤。羅盤上的指針正瘋狂旋轉,最終猛地停住,死死指向小鎮東角那間掛著無恙居殘匾的頹敗藥鋪。
「又是那個捕妖師。」拓跋鋒看著那塊破匾,眼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殺機,「長淵,你這條地表之下的暗刺,看來又接了不該接的髒活。」
在緝魔司的檔案裡,長淵是個極危險、極難捉摸的變數。他不修仙門內丹,戰法髒得令人心驚肉跳,卻偏偏在捕殺魔物上比任何正規軍都有效率。拓跋鋒厭惡他,因為長淵身上那股不服管教、蔑視權威的野性,是對皇權秩序最無聲、也最尖銳的挑釁。
「進去。若有反抗,生死不論。」拓跋鋒冷冷下令,背後的重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砰!」
無恙居那扇斑駁不堪、不知修補了多少回的木門,被一名緝魔使以蠻力生生撞開,木屑飛濺。塵土四溢間,濃郁的草藥苦澀噴湧而出。拓跋鋒按劍而入,幾名緝魔使迅速封死藥鋪所有退路。
長淵從那一排排昏暗、散著霉味的藥櫃後緩緩走出。他懶散地靠在漆黑木柱上,指尖把玩著一把剔骨小刀,語氣三分嘲弄、七分狂悖。
「拓跋大人,這大清早的,不陪在陛下身邊領賞,跑我這窮地方做什麼?我這裡可沒什麼值錢的魔核供您換功勳。」
「長淵,少跟我打馬虎眼。」拓跋鋒步步逼近,重劍的劍鞘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天問宗傳下敕令,緝拿盜寶叛逃的逆徒時影。私藏朝廷欽犯,可是要抄家滅門的死罪。」
長淵眼皮都沒抬,指尖扣在斷刀柄上,荒唐地冷笑一聲:「叛徒?拓跋大人說笑了。那種敢惹天問宗的大人物,洗腳水怕都比我這破鋪子乾淨百倍。我這兒哪來什麼逆徒?」
他用刀尖隨意指了指昏暗的角落:「我這兒只有一個昨晚從黑市抵債回來的瞎眼殘廢,還沒來得及斷氣呢。大人要是想要這口氣都快沒了的病鬼,兩百兩銀子,現在就帶走,也省了我一頓藥錢。」
拓跋鋒的目光如鷹隼銳利,在室內瘋狂掃視,最終死死落在蜷縮於陰暗角落、雙目渾濁無神、滿身髒污的時影身上。重劍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他走到時影面前,重劍猛地抬起,冰冷的劍鞘抵住了時影那細長脆弱的咽喉。
「瞎眼病鬼?」拓跋鋒眼神森冷,「我倒要看看,這病鬼流出來的血,是不是真跟傳聞裡那個逆徒一樣……帶著異香。」
時影雖暫盲,對殺意的感知卻遠比凡人靈敏千倍。那透骨的劍氣貼在皮膚上,激起一層細小的疙瘩。他僵直著背脊,即便雙目失明、靈力被封,那股刻在骨子裡的傲氣仍不許他露出半分怯意。哪怕人為刀俎,他依然微微仰著頭,清冷的頸項毫無防備地暴在劍鋒之下,像要在這污濁的藥鋪裡,守住最後一分尊嚴。
就在重劍即將刺破皮肉的千鈞一髮,一隻微涼、乾燥而有力的手,猛地按住了時影的肩膀。
「拓跋大人,緝魔司的規矩是捕殺妖魔,不是濫殺無辜平民。」
長淵擋在了時影與重劍之間,斷刀橫在胸前,眼神裡掠過一抹護食狼犬般的戾氣。
「這人抵了我兩百兩的爛帳。這筆債沒連本帶利算清前,誰動他,就是斷我長淵的財路。大人真想試試我的刀?」
「你敢拒捕?長淵,你真當這虞淵鎮是你家後院!」拓跋鋒怒極反笑,重劍猛地出鞘,赤色罡氣排山倒海般宣洩而出,瞬間將藥鋪內的櫃檯震成一地木渣。
長淵沒有硬拚……他清楚自己凡人肉身擋不住這柄代表國運的重劍。他反手掀翻藥櫃上方幾口封存已久的青瓷大罈。
「轟……!」
一股濃得令人窒息的黑煙炸開,霧裡混著捕妖師特製的引魔粉與妖獸磷灰,辛辣刺鼻,瞬間剝奪了所有人的視線。
「我是個地底下的粗人,戰法髒,拓跋大人別介意!」長淵的聲音在煙霧裡忽左忽右,透著一股不要命的狠。
他趁亂一把抄起石床邊早已脫力的時影,動作粗魯地將他甩上後背,身形如一頭夜裡奔襲的黑豹,撞碎後窗的木柵,躍入那滿是污水的後巷。
「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拓跋鋒的怒喝在身後的煙霧中響徹。
時影伏在長淵寬闊堅硬的背上,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與箭矢破空的嘶鳴。他看不見任何東西,五感在黑暗中被無限放大……長淵劇烈奔跑時起伏的肌肉、那股濃烈腥苦的藥味,以及男人身上熾熱厚實、充滿野性的氣息。那沉重狂野的力量,在這一刻竟成了他墜落塵寰後唯一的依靠。
「抓穩了,小殘廢。」長淵在濕滑的屋頂上疾馳,語氣裡透著見血的焦躁,「為了收這兩百兩的爛帳,今天怕是賠進了我全副身家。」
黎明的第一束慘白天光,終究刺不透時影眼底那層黏稠的翳障。他看不見前路,只能在劇烈的顛簸中感覺到長淵背著他,毫不猶豫地一頭撞進地縫邊緣那片冰冷刺骨的濃霧。
身後拓跋鋒的怒喝與鐵蹄的轟鳴,漸漸被深淵裡呼嘯的陰風吞沒。無邊的黑暗中,時影死死揪著男人沾滿污血與塵灰的衣襟。那顆沉重狂野的心跳,混著濃烈嗆鼻的藥苦,是他墜入這濁世後,唯一還能抓住的、活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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