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淵鎮最陰暗、連天光都照不進的角落,所有光線都被地淵裂隙裡吐出的濁氣生生吞沒了。
這裡是大盛朝疆域最荒涼的邊陲,也是天道崩塌後被遺棄的廢墟。空氣中終年瀰漫著硫磺的燥熱、草藥的苦澀,還有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貧瘠而腐爛的味道。
時影從深淵般的昏迷裡醒來時,預想中雪巔那終年不散、清冷徹骨的冰霜並未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腔幾欲令人窒息的濃烈藥味。那味道極其混雜,絞著妖獸乾枯帶血的皮毛、陳年焚化的符灰,還有某種辛辣而野性的凡人汗息。
那是這片荒地獨有的氣味,沉重、粗礪,卻又在極致的腐朽裡,透著一股野草般頑強得近乎絕望的生機。
痛。
那是生鏽的鈍器在靈魂最深處反覆拉鋸、瘋狂攪動的痛。
「叮鈴……」
時影試著動一動指尖,下一瞬便聽見了令他神魂戰慄的聲音……沉重生鏽的精鐵鎖鏈,與冰冷石床摩擦時發出的刺耳長音,在狹窄潮濕的藥窖裡層層迴盪。
他這才驚覺,自己竟被四肢大張地鎖在一方深紫色、佈滿暗沉血斑的石床上。這石床不知在此停了幾百年,那些滲進石縫、再洗不淨的暗紅,昭示著曾有無數強大的妖魔在這捕妖師的宰割場上被生生剖開、寸磔。他一掙,那鐵鍊冷如毒蛇,勒進他削瘦白皙的腕骨,輕輕一動便是鑽心的刺痛。
「醒了就別白費力氣。這鐵鍊拿百妖之血浸過,你越掙,肩頭那道鎖命印咬得越深。」
一道涼薄、低沉、透著極致壓抑的聲音,從角落那片化不開的濃影裡蕩出來。
時影猛地睜開重瞳,那點金紅流光因憤怒與受辱而劇烈顫動。他在昏暗中焦灼了數息,才看清眼前的男人。
長淵跨坐在一張斑駁的木凳上,黑色窄袖勁裝緊裹著他古松般挺拔、極具侵略性的寬闊背脊。他正擦一柄殘缺的斷刀,手極穩,每一下都像藏著千鈞之力……那是捕妖師常年在生死邊緣搏殺,硬生生磨出來的凡軀。他不修仙門內丹,卻比任何華而不實的法力都要沉重、踏實,也危險。
而最叫時影屏住呼吸的,是長淵髮間斜插的那根樸拙的黑木斷簪。昏暗油燈下,那木簪透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死寂般的暗紅。
「去虞淵鎮,尋一個身負重債、被輪迴放逐的守門人。他髮間插著一根黑木斷簪……」
父親臨別時嘔著血的囑託在耳畔轟然炸開。時影死死盯住那根木簪……眼前這個滿身血腥的粗魯男人,竟就是時家賠上所有性命,替他換來的唯一生機。
與此同時,虞淵鎮入口,肅殺之氣已然凝住。
玄鐵長矛如林而立,數百名玄青甲冑的緝魔司勁卒封死了進出小鎮的唯一隘口,火把的光把黑夜撕開一道道口子。
拓跋鋒端坐在高大的黑馬上,目光冷峻地望著鎮內綽綽的燈火,甲冑上的獸頭在未明的濃霧裡泛著森寒。
「將軍,海捕文書已發往各處哨口。天問宗那群老雜毛急瘋了,說那逆徒盜走的至寶若不在兩個時辰內以秘法封存,靈氣一旦徹底外洩,會引來地縫深處那些被濁氣養大的大傢伙。」副將陳遠低聲回稟,話音裡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戰慄。
拓跋鋒冷哼一聲,按在重劍柄上的手指緩緩摩挲:「幽螢那女人,眼裡只有銀子和死人的買賣。她敢在我們眼皮底下搶人,背後必有依仗。這虞淵鎮,還能有誰敢接她甩出來的燙手山芋?」
他望向鎮子深處那些連官府都不願踏足的窮街陋巷,眼中掠過一抹深深的忌憚:「長淵……那個不服法度、連仙門老道都不敢正面招惹的瘋子。傳令,不准強攻,放影犬去嗅。只要嗅到一絲那叛徒的異香,立刻合圍。本將軍倒要看看,這被全大荒通緝的人,他長淵到底敢不敢藏。」
後方,數十頭影犬發出低沉的吠聲,那是對純淨靈氣本能的貪婪與畏懼。
藥窖裡的空氣因外頭的圍困而更顯稀薄,每一口氣都像吞進沉重的鐵粉。
時影試著悄悄運轉體內靈氣。這將時家世代困死在雪巔、如同詛咒的清淨血脈,即便墜入凡塵,也本能地排斥著這區區凡間的污濁鐵鍊。可當他調動起那一絲微末靈力,那股無法與濁氣相融的排斥竟化作致命反噬,一股萬蟻噬心、烈火焚身的劇痛在脊髓裡炸開。
「唔……!」時影渾身猛地一陣痙攣,冷汗霎時濕透素白單衣。
他這才驚恐地發現,肩頭鎖命印周遭,竟被人以極刁鑽的角度刺入九根細長漆黑的木針,每一根都死死封住他一處經絡死穴。
「別再試了。捕妖師的手段雖髒,可對付你這種細皮嫩肉、沒吃過苦頭的小神仙,最是管用。」
長淵終於放下斷刀,緩緩起身。隨他走近,一股重山壓頂般的壓迫感把時影整個淹沒。
他俯下身,黑眸冷沉地掃過時影頸側那道血色咒痕。他認得這是天問宗用來鎖人的禁制,卻只當是道強力的追蹤印記,並不知道這玩意兒發作起來竟如烈焰噬骨,內裡還藏著自毀神魂的罰雷。
一雙握刀握出厚繭的大手毫不客氣地捏住時影那張精緻如瓷的臉,逼他仰起頭。
「你叫什麼,從天問宗偷了什麼要命的寶貝,我通通不感興趣。」長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漆黑眸子裡是對萬事萬物的漠然,「我只知道,渡生閣那女人把你抵給了我,作價兩百兩。從現在起,你這條命是我的。我要你生,你便不能死;我要你死,誰也救不走。」
「兩百兩……」
時影清冷的重瞳裡燃起羞憤的怒火。他堂堂末代大祭司,竟淪為黑市裡明碼標價的貨。
「你這卑賤的凡夫俗子……放開我!你可知褻瀆……」
「褻瀆?」長淵捏著他下顎的指尖驟然用力,在那瑩白肌膚上掐出幾道刺眼紅痕,截斷了他的話。
「在虞淵,神明早在五百年前就死絕了。」他湊得更近,鼻尖幾乎抵上時影的臉頰,那股清冽異香與他一身藥苦劇烈相撞,「當朝那位坐擁江山的皇帝,為了延壽十載,連親生骨肉都能眼也不眨地填進天問宗的丹爐。你當他們會對你這種身懷異寶的叛徒客氣?」他冷笑一聲,語氣殘酷得沒有半點起伏,「你那身傲骨,在這藥窖裡連一文錢的安穩都換不到。」
雲端之上,天問宗的浮空法船裡,香煙繚繞的後方是一張因狂怒而扭曲的臉。
虛靈長老對著一面水鏡咆哮,鏡中正映出虞淵鎮那片混亂。
「廢物!全是一群廢物!緝魔司那群凡夫俗子根本攔不住那個捕妖師!」他指尖激出一道血色電芒,將身前玉几擊得粉碎,碎玉在空中盤旋,化作一陣腥臭的粉末。
「長老息怒。」一名門生跪伏在地,聲音發顫,「弟子已備好噬魂引。那瘋子火氣極重,神藥天性清冷,兩者一旦交手,就如熱火烤進寒冰,神藥的氣味會瞬間大範圍溢散。屆時噬魂引必生感應,我們便可越過緝魔司,在地底發動血引之術……」
虛靈長老陰鷙地笑了:「好。傳令下去,不惜一切代價,把我的大藥搶回來。我要親手抽乾他的神髓!」
藥窖中,長淵的目光如刀,落在時影頸側。
那股久違的、自時影肌膚間滲出的清涼,讓他識海裡燒了數十年的焦灼竟得了片刻止息……比任何靈丹妙藥都霸道的一種鎮痛。他說不清這安寧從何而來,只知道那是自己在地獄邊緣熬了多年,頭一回嘗到的東西,強得叫他生出一絲近乎瘋狂的貪。
「你身上這味道,會引來方圓百里的瘋狗與魔物。為了保住我這兩百兩不打水漂,我得替你重新遮一遮。」
長淵鬆開他的下巴,反手自靴筒裡抽出一柄細小鋒利的柳葉刀。
「你要做什麼?」時影一凜,那是對凡間暴力身不由己的防備。
「嘶……」
沒有半句廢話,一道細而齊整的血痕出現在時影鎖骨下方。
淡金色神血溢出的一瞬,長淵髮間那根黑木簪猛地爆出刺眼暗紅。長淵只覺一種說不出的慈悲安撫漫過識海,卻來不及細想……他立刻咬破舌尖,用腥甜的血把自己從那極致的沉溺裡強行拽醒,動作粗魯地拔開一只漆黑瓷瓶,將黏稠、腥穢逼人的腐屍膏重重抹上時影的傷口。
「唔!」
灼燒感席捲全身。純淨神血與污濁腐藥在皮肉上劇烈相沖,竟騰起一縷細黑的煙。時影悶哼一聲,一種比凌遲還難捱的屈辱漫上來……他那純粹的神香,被這污穢之物硬壓進皮肉底下,凝成一道沉重腥臭的墨綠枷鎖。
「這只是開始。」長淵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居高臨下地看著痛得發抖的他,「想活下去,你就得學會比這地底的泥還要髒。」
鎮子另一頭,一處破舊瓦房的屋頂上,幽螢正掂著兩錠沉甸甸的官銀……那是長淵簽下債契後付她的保命錢。她遠遠望著藥窖的方向,聽著緝魔司漸漸收攏的馬蹄。
「長淵啊長淵,這燙手山芋,就當抵了我欠你的兩百兩。」她輕搖腰間的青銅鈴鐺,眼裡是看戲的狡黠,「能叫天問宗那群老不死急得封了荒原,這小子身上,指不定真藏著什麼能讓他們掉塊肉的寶貝。」
她瞥一眼雲端若隱若現的血色雲霞,譏誚地笑了笑:「你這命硬的瘋子,若真能把人藏住,讓那群自命清高的長生狗吃個大癟……姑奶奶這筆債,也算還得值當。」
藥窖深處,時影癱在石床上,冷汗浸透了單衣。那雙曾倒映過星辰的重瞳裡,此刻只剩支離破碎的屈辱與恨。
長淵重新坐回木凳,看著他倔強的模樣,眼神裡竟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護意。
「捕妖師的規矩,是先活下來,再談尊嚴。」他撚熄半盞油燈,「天快亮了,緝魔司很快會封死整座鎮子。你若不想被拓跋鋒拖回那金絲籠裡嚴刑拷問,就學著像個捕妖師……把你那身沒用的清高,藏乾淨。」
藥窖裡最後一點燈火也滅了。
黑暗中,時影閉上眼,一滴清冷的淚自眼角滑落,落進積了百年的塵灰裡。他分明感覺到,頸間那層墨綠藥膏底下,神血正被一寸寸壓下去;而鎮外,第一縷血色的天光,正爬上緝魔司那片如林的長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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