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三十里,一座荒廢的古廟後院。
一口早已乾涸千年的古井深處,驟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狂暴的地脈黑水猶如決堤般湧出井口,肆虐的地脈罡風如無數把無形的利刃,將長淵與時影狠狠甩出古井,兩人在濕滑的青石板上狼狽地滾出數丈遠。長淵死死將時影護在懷裡,用自己的後背在粗糙的地磚上硬生生擦出一道長長的血痕,直到重重撞上後院殘破的石牆,才徹底停下。
「咳……」長淵吐出一口混著泥沙與血絲的濁水。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渾身的肌肉因過度緊繃而止不住地微微痙攣。
時影撐著濕冷的牆根站直身體,冰冷的黑水順著他的衣角滴落。他微微側頭,憑著聽覺與氣息,迅速確認了周遭不再有地脈罡風的撕扯。
一抹幽綠色的微光緊接著從井口緩緩竄出。幽螢手持琉璃冥燈,在地脈罡風的餘波中如一縷沒有重量的輕煙,優雅卻有些踉蹌地掠出井口,輕盈地落在井沿上。只是此刻,她手中的冥燈火苗被壓制得猶如黃豆般大小,在風雪中忽明忽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虞淵之畔,鄴京地界。」幽螢環顧四周,慘白的臉上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
「我們出來了?」長淵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剛想站起身,身形卻猛地一晃,倒吸了一口冷氣。他低下頭,只見自己握著黑木簪的右手,從指尖到手肘,已經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黑色冰霜。整條手臂徹底失去了知覺,像一塊掛在肩膀上的死肉,甚至連經脈裡流淌的血都彷彿被凍住了。
「幽冥的法器,不是凡人能隨便揮舞的。」幽螢看了一眼他的手臂,語氣平靜卻透著警告,「你越界動用判官,陰氣噬骨。這條手臂若不盡快處理,不日就會徹底壞死。」
長淵臉色一沉,用左手將黑木簪插回腰間,捏了捏僵硬的右臂,冷哼一聲:「一條胳膊換兩條命,不虧。」
幽螢沒有接話,而是轉頭看向時影,語氣變得異常凝重:「小祭司,我的引路任務,到這裡便算結清了。」
「你要走?」時影面向她,聲音清冷。
「這鄴京的地下,盤踞著連幽冥都覺得棘手的陣法。」幽螢將提燈換了一隻手,目光掃過遠處隱約可見的巨大城池輪廓,「這裡的氣機太過邪異,死死壓制了我的冥燈。我若繼續待在城裡,不出半日,這盞與幽冥相連的引路燈便會徹底熄滅,我也會被那地底的陣法反噬。」
她從袖中摸出一枚冰冷的黑色骨哨,拋給長淵。「虛靈老賊的喪鐘已響,天問宗那些牛鼻子老道很快就會像瘋狗一樣撲過來。這哨子能短暫掩蓋你們身上沾染的地脈氣息,但也撐不了多久。你們好自為之,保重。」
說完,幽螢微微欠身,提著那盞微弱的冥燈,轉身步入風雪。她沒有回頭,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漫天飛雪的夜色之中。
破廟後院只剩下風雪呼嘯,歸於死寂。
長淵將那枚骨哨收入懷中,指尖還殘留著哨身的一點餘冷。他抬頭,視線落在雪地裡的時影身上。在漫天白色的混沌中,那抹藏青色顯得格外扎眼。那件不合身的粗布長衫在他身上晃晃蕩蕩,領口因方才的翻滾而歪斜,露出一截像冰雕出來的、蒼白如瓷的頸項。
這本該在濯雪巔上的大祭司……
長淵沉著臉移開目光,轉身走到一旁的斷牆邊,踢開厚雪,撿起幾塊還算乾燥的木料。火石撞擊,火星在黑暗中跳動,最終在枯木上燃起一簇小小的橘紅。火光亮起,映出了他眉宇間不自覺皺起的川字。他在想,接下來要怎麼帶著這個小神仙走下去。
「你在想什麼?」時影的聲音在火堆對面響起。
即便那雙眼蒙著翳障,即便這少年此時虛弱得連呼吸都帶著顫意,他坐在那裡的姿態,依舊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從容。他準確地辨別出火堆的方向,也聽出了長淵呼吸中的凝重。
「在想接下來的去路。」長淵摸出一塊乾硬的乾糧,用牙齒撕下一塊,含在嘴裡慢慢嚼著,語氣粗糙得像磨砂紙,「鄴京是大荒第一重鎮。那地方不比地脈,沒什麼看得見的妖魔鬼怪,但那裡的人……比妖魔鬼怪更難纏。」
時影靜靜坐著,火光在他膝頭跳躍。他聽著木柴燃燒的細微噼啪,竟緩緩抬起頭,像是在望著長淵的方向。
長淵撥弄火堆的手猛地僵住。他看著時影。那一雙蒙著灰翳的重瞳在火影中明滅,像極了兩顆破碎的、卻依舊瑰麗得攝人心魄的琉璃。
這雙眼是他親手毒瞎的。不僅如此,這少年此時這一身的破碎、那一縷為救他而強取還陽草所導致的殘破神魂,全都是因為他長淵。這筆債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如鯁在喉。
「那是幽冥判令。你以凡人之軀強行催動,沒被它當場反噬魂魄,已是命大。若不想日後這條手臂徹底壞死,需得以紫心草為引,將骨縫裡的寒毒拔出來。」時影察覺到長淵撥弄火堆的手在那一瞬的僵滯,語氣依舊平穩得不起波瀾。
就在這時,長淵腰間的黑木簪微微發燙。一道蒼老而透著慵懶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長淵識海中響起:『嘖,這小神仙眼瞎了,心倒是跟明鏡似的。長淵小子,老夫的筆可不是白借的,沒當場把你吸成乾屍,已經是老夫大發慈悲了。』
長淵眉心狠狠一跳,在識海裡冷冷回了兩個字:『閉嘴。』
木簪裡的陸判輕哼一聲,似乎是剛吸飽了地脈陰氣,又懶洋洋地沉寂下去。時影雖聽不見那道聲音,卻微微偏過頭,顯然察覺到了長淵身上那一瞬劇烈波動的幽冥氣息。
「紫心草……」長淵強壓下識海裡的聒噪,低聲重複這個藥名。他常年與妖物、草藥打交道,自然聽過這種長在極陰之地的邪藥,極難保存且極其罕見,「那種東西,這附近只有鄴京城底下的鬼市才尋得到。」
話音剛落,長淵的聲音便頓住了。他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看向對面的時影。鄴京是大荒重鎮,天問宗的眼線必然密佈,而鬼市那地方更甚各地的黑市,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所在。他一個亡命徒獨自潛入尚且要扒層皮,若再帶上一個雙目失明、神魂受損的大祭司……
火堆旁陷入短暫的死寂,只剩木柴燃燒的劈啪。時影雖然看不見,卻從那突然沉重下來的呼吸中,精準地捕捉到了長淵的遲疑。
「既然是你藥瞎了我的眼,」時影微微側頭,那雙蒙著翳障的重瞳在火光下空洞而清冷,「現在鄴京就在眼前,你就沒有把我扔在雪地裡的道理。」
他指尖緩緩摩挲著身上那件寬大、粗糙的青衫袖口,彷彿在感受那種粗布摩擦皮肉的真實。這件長淵的舊衣,此刻就像某種契約,將他們死死繫在一起。
「進城,或是等著手臂廢掉。」時影收回手,聲音在風雪中異常平靜,「長淵,是你把我拽下來的,這條路,你沒資格半路放手。」
長淵自嘲地冷哼一聲,猛地掐滅手中的火星。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積雪,隨手扯下一件沾血的粗布斗篷,粗魯地罩在時影身上。
「抓緊了。進城後,別隨便開口。」
……
大雪封城。
鄴京的城門如一頭蟄伏在夜色中的巨獸,城牆上火把的光暈被風雪撕扯得支離破碎。長淵沒有帶時影去碰守衛森嚴的正門。他熟門熟路地繞到城牆根下一處隱蔽的乾涸暗渠……這是捕妖師與那些亡命之徒才知曉的狗洞。
暗渠內陰冷潮濕,刺骨的穿堂風夾著淤泥與腐草的惡臭。長淵的右臂已覆滿黑霜、徹底麻木,他只能用僅剩的左手,半攬半馱地帶著時影在地底的黑暗中艱難穿行。伏在他背上的身體輕得不可思議。那具本該蘊含著磅礴神力的軀殼,如今卻因強抽生魂而枯竭,連呼吸都微弱得彷彿隨時會停滯。這種近乎虛無的重量,卻像一塊巨石,壓得長淵每走一步都覺得胸口發悶。
半個時辰後,長淵用左肩頂開一塊佈滿青苔的石板,將時影拉出地面。一陣混著劣質脂粉、餿水與馬糞味的濁氣撲面而來,遠處隱隱傳來打更人沉悶的梆子聲。這裡是長樂暗巷的深處,鄴京城最不見天日的爛瘡疤,也是最真實的人間。
長淵護著時影,穿過幾條曲折如腸的死胡同,在一扇掉漆嚴重的漆黑木門前停下。招牌在風雪中發出難聽的嘎吱聲,隱約可辨四海當鋪四個字。
「咚、咚咚……咚!」
長淵抬起左手,在木門上敲出了一長兩短、再接一重的暗號。
門內傳來沉重的門閂拉動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張油光滿面、堆滿肥肉的圓臉探出來。那雙細小的綠豆眼在看清風雪中那張臉的瞬間,驚得差點瞪出眼眶。
「師……師兄?!」
金胖子震驚得嗓音都劈了。他猛地拉開大門,一把將長淵拽進來,隨即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探頭左右張望,確認無人尾隨後,才死死關上大門,連落三道重鎖。他先聞到的是一股極濃的生石灰味,夾著長淵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如地獄般的幽冥死氣;但緊接著,另一股氣息像一柄冰冷的細劍,瞬間刺穿了屋子裡渾濁的霉味……那是一種高不可攀的、唯有在濯雪巔那種神壇上才可能嗅到的清冽靈氣。
金胖子僵住了。他猛地抬頭,細縫眼裡迸出的不是驚訝,而是極度的驚悚。他看見大師兄長淵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染透,右手無力地垂著,整個人活脫脫像個剛從刀山爬出來的惡鬼;而長淵左手死死扣著的,是一個清冷得近乎透明的瞎眼男人。
「我的親娘祖奶奶!你不是去極北接獵妖的單子了嗎?怎麼弄成這副鬼德性回來了?!」金胖子急得滿頭大汗,目光落到長淵那條結著黑霜的右臂上,倒吸一口涼氣,「阿飛,別磨你那破劍了!快出來,大師兄回來了。」
「砰!」
裡屋的木門被一腳踢開。一個穿著單薄短打、眼神銳利如狼的少年提著闊口重劍衝了出來。
「誰敢動我大師兄?!」阿飛怒吼一聲,殺氣騰騰地在大堂內橫掃。然而,當他看清長淵滿身血污的慘狀、以及他身後那個披著斗篷、始終沉默不語的人影時,整個人都僵住了。斗篷的兜帽滑落了一半,露出一張清絕蒼白的側臉,以及那雙蒙著死灰翳障的眼睛。即便此刻一身落拓,那人身上那種與生俱來、不染塵埃的氣息,依舊與這充滿霉味和銅臭的當鋪格格不入。
金胖子那雙綠豆眼在長淵和時影之間來回掃了三次,臉上的肥肉因極度的不安而劇烈抖動。他猛地轉頭對阿飛低吼:「把劍收起來,去後院把那幾桶生石灰全撒了,把門縫塞死,一丁點味兒都別漏出去!」
阿飛愣了一下,看了看長淵,又死死盯了一眼那個瞎眼男人,最終咬牙收劍衝向後院。
金胖子這才壓低聲音,幾乎貼著長淵的耳朵,牙齒打顫地問道:「大師兄,你給句實話……這尊大佛,是從哪個仙門請下來的?這通身的靈氣,即便被你這一身血氣蓋著,也快把我這小鋪子的屋頂給掀了。這不是接獵妖的單子,你這是去撬了仙門的祖墳吧?」
長淵沒有直接回答,只脫力地靠在櫃檯邊,右手那層墨黑的冰霜在燈火下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微光。他看了一眼安靜立在陰影中的時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金子,這回不只是撬了祖墳。」長淵的聲音嘶啞,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你要是怕被連累,現在就把我們交出去,還能領份天大的賞錢。」
金胖子聽完,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隨即狠狠朝地上呸了一口。「大師兄你放什麼屁呢,當初我被妖狼攆得差點斷氣,是誰把我背回來的?那幫偽仙從沒把咱們當人看,我就算這輩子不開張了,也斷沒有把自家師兄往火坑裡推的道理!」金胖子抹了一把汗,眼神逐漸變得狠戾,「既然進了咱們無定宗的地盤,那就按咱們的規矩辦。」
「先去後院,騰一間最清靜、沒有暗窗的屋子。」長淵沒有理會他的顧慮,直接下令,「再去弄個紅泥小爐,買幾斤最好的銀絲炭。記住,從現在起,若有人打聽,就說我長淵死在極北了,這店裡沒見過我,更沒見過他。」
金胖子與阿飛對視一眼,心中皆是震撼。長淵向來獨來獨往,刀口舔血,何曾見他如此護著一個人?
「是……我這就去準備。」金胖子沒再多問,連忙往後院跑去。阿飛也神色複雜地看了時影一眼,轉身去生火。
大堂內頓時安靜下來。長淵走到長椅旁坐下,用左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冰涼的殘茶,仰頭猛灌一口,這才壓下胸腔裡那股翻湧的血氣。
「累了就坐。」他看著依舊站在原地的時影,聲音微微沙啞。
時影循著聲音,緩緩走到他對面的長條板凳上坐下。即便穿著粗糙的舊衫,坐在這油膩破舊的當鋪裡,他背脊挺直的姿態,依舊像是在雲端一般。他沒有理會周遭陳重的霉味與舊物散發的腐朽,只微微偏過頭,面向長淵的方向。
「幽冥的陰氣已經順著你的右臂逼近心脈了。」時影語氣平淡,不帶一絲情緒,卻直指要害,「再拖下去,廢掉的就不只是一條胳膊。」
長淵垂下眼,瞥了一眼自己那條連衣袖都已結出黑霜的右臂。他重重放下茶杯,瓷器與木桌碰撞,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有再接話,只站起身,用左手抓起櫃檯上那件沾血的粗布斗篷,單手一揚,重新披回自己寬闊的肩上。
「在這店裡待著,別亂跑。」長淵轉過身,丟下最後一句話,「我去把這條胳膊的命買回來。」
他沒有再廢話,大步走到門口,用左手拉開沉重的木門。夾著冰碴的寒風瞬間倒灌進來,吹得堂內的燭火一陣劇烈搖晃。他高大的背影沒有絲毫停留,直接邁入了長樂暗巷那深不見底的風雪與黑夜之中。
砰的一聲悶響,木門重新合上,隔絕了外頭的喧囂。
昏暗的大堂裡,暫時只剩下時影一個人。他安靜地坐在那張沾著油垢的長條板凳上,微微垂著眼。那件粗糙的青色舊衫披在他蒼白單薄的身上,與這間充斥著銅臭和霉味的當鋪顯得格格不入。但他終究是坐在了這裡,真真切切地落進了這人間的爛泥裡。
1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godd0D35k
1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mnRdfcoL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