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梧原的泥沼,冰冷得如同千年前死去的灰燼,透著一股腐敗而黏膩的死氣。
時影伏在污濁的泥水裡,纖細的指尖抖得難以自抑。他那雙向來平靜如冰湖的重瞳中,此刻倒映著破碎的紅雲……身後那座守望了五百載的雪巔已然崩塌,雙親那對絕美不老的面龐,終究化作漫天焦枯的殘煙,散進末法的寒風裡。
他這尊曾高居雪巔、不染半點塵埃的末代祭司,此刻正赤裸裸地曝在凡間最瘋狂、最污濁的惡念之下。那是他從未領略過的紅塵氣味,沉重、渾濁,帶著一股令人生厭的腥穢。
肩頭那道由天道法度與偽仙咒力共織的鎖命印,一沾上凡間濁氣,便瘋狂地在他皮肉底下穿鑿、絞殺。每一寸神魂都像被生鏽的鈍刀生生切割,痛得他指尖死死摳進泥土,在污穢的荒地上劃出幾道刺眼的白痕。
神血順著指甲滲入泥濘,竟叫那片枯萎的野草嗅到了磅礡生機,瞬間拔高,扭動如猙獰的鬼手。
「在那兒,緝魔印有感應了!」
「天問宗的傳書無訛,這孽障盜了宗門至寶,身上這股幽香便是明證!」
急促凌亂的腳步聲踩碎了荒原的死寂。幾名身著緝魔司玄青甲冑、腰掛玄鐵重劍的校尉踏著泥濘逼近,領頭的按著劍柄,一臉壓不住的私慾。
在緝魔司的海捕文書裡,時影是天問宗定罪的叛宗逆徒。這些常年與魔物搏殺、生機受損的凡間武夫雖不知他的真身,卻嗅得出那股幽香裡藏著的龐大靈氣。拿下此人,無論拿去向天問宗換丹藥,還是私吞了那所謂的至寶,都夠他們受用一生。
時影撐著殘破的身子想起身,散亂的髮絲間,那點破碎而孤傲的寒芒卻沒滅。他這一脈的祖輩世代身為大祭司,與眾神相通,護下了這片大荒;如今他卻要被一群盲從偽仙的凡人官差,當妖邪一樣鎖進人間最骯髒的牢獄。這荒謬叫他從心底泛起一陣悲涼。
「喲,幾位校尉大哥,這大半夜的,在奴家地界上拿人,竟連招呼都不打?」
一道低沉沙啞、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女聲在霧氣裡散開。黑暗中緩緩走出一抹暗紫身影,腰間繫著一串斑駁生鏽的青銅鈴鐺……那是遊走陰陽邊緣、專司收魂的渡生閣獨有的標識。
幽螢冷笑一聲:「緝魔司?我看是天問宗的鷹犬吧。這小神仙的罪名孰真孰假,爾等心裡沒個數?我幽螢今日不看罪狀,只看人。這般純淨的靈氣,落你們這群粗漢手裡,才叫暴殄天物。」
「幽螢!緝魔司辦案,渡生閣也要橫插一手?」領頭校尉厲聲喝道,手已按上劍柄。
幽螢身形沒動,右手卻猛地一震。
「當……!」
那串青銅鈴鐺驟然炸響,音波竟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暗紫圓弧,將迎面的罡風生生撞碎。領頭校尉面色劇變,只覺耳膜如遭鋼針穿刺,識海翻江倒海。
「奴家做的是送終買賣,最聽不得這刀劍出鞘的俗聲。」
趁官差們心神激盪、動作凝滯的一瞬,她身形如紫電掠過泥潭,長袖一捲,以近乎粗魯的力道撈起虛弱至極的時影。
「小神仙,想活嗎?」她湊到時影耳邊,語氣森然,卻裹著一股煙火氣,「那些官老爺要把你抓回去邀功;我呢,頂多把你賣個好價錢。」
一塊濕冷、帶著草藥腥氣的黑布蒙住時影口鼻。布上浸透的辛辣苦澀藥汁,瞬間把他體內那股引動萬物瘋長的神香壓了下去。他的神識在腐臭裡迅速沉淪,只剩下對這骯髒塵世的極致厭惡。
幽螢將他負在背上,在灌木叢裡靈活穿梭。身後淒厲的吠聲此起彼落,十餘頭黑煙凝成的影犬瘋狂追來。
「妳要帶我去哪……」時影聲音沙啞,五感在腐臭藥味裡支離破碎。
「去虞淵鎮,找個能接住你這燙手山芋的瘋子。」幽螢一邊擲出震魂丸炸退影犬,一邊冷哼,「天問宗發了天價懸賞,說你盜了至寶,這大荒明面上已無你容身之處。可虞淵鎮那個人,不修仙門內丹,不看官府印信……只要價碼合適,便是燙手到能掉腦袋的貨,他也照接不誤。」
荒原盡頭,虞淵鎮那斑駁的入口牌坊下,三名身披純白羽袍的天問宗封印使已懸在半空。金色的封印法陣在夜空裡交織成一張巨網,封死了所有退路。
「交出叛徒,留你全屍。」領頭的封印使聲音冰冷。
金色鎖鏈即將觸到時影的一剎那……
「嗡……!」
一道暗紅刀芒裹著令人窒息的血戾與陳年藥苦,自地平線盡頭暴起。那刀芒雜亂無章卻驚心動魄,竟將那號稱萬劫不破的金網生生撕開一個猙獰的豁口。
一名男子從陰影中走出。他身形極高,背脊挺拔如蒼松,黑色的窄袖長袍隨風獵獵。
長淵抬眼,那雙黑眸穿過紛亂的靈壓,精準落在時影那對閃著微光的重瞳上。就在這一瞬,他髮間那根平平無奇的黑木斷簪,毫無預兆地爆出一絲暗光。
幽螢喘著氣,將半昏迷的時影用力推向他:「長淵!這人抵我欠你的兩百兩藥錢!天問宗和緝魔司都在瘋搶他,只要你守得住,轉手賣到地下黑市,你這輩子都不必再賣命捕妖!」
長淵本要冷笑推拒……他不缺這點玩命的錢。可指尖無意間觸到時影頸側那一抹微涼時,那股透進骨髓的清淨之氣,竟叫他糾纏了近三十載、痛不欲生的裂腦頭風霎時平息。
那是一種連靈魂都被洗過一遍的安寧。
長淵盯著自己搭在他頸側的指尖,半晌,扣緊了手裡那柄殘缺的斷刀,改了口:「……成交。這兩百兩的債,我接了。」
他冷眼掃過半空中那幾名驚怒交加的偽仙,聲音涼薄而狂妄:「滾。否則,這把刀不介意多沾幾條長生狗的血。」
時影在這一刻徹底失去神識。墜入黑暗前,他聞到那一抹陳年的藥苦,以及那男人身上冷冽乾淨、強大得令人戰慄的生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