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祠廢墟內,死寂得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
「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長淵的手僵在半空,那雙重新恢復漆黑的瞳孔裡,寫滿了本能的防備與深不見底的迷茫。他死死盯著地上的時影,聲音沙啞得厲害:「什麼祭壇?什麼一劍毀了你?我根本聽不懂!」
時影撐著冰冷的青石階,單薄的素白道袍上染滿了暗紅的血跡,可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那雙蒙著灰翳的眼眸雖然無法視物,卻精準地看向了長淵的方向。
殺意在識海中瘋狂叫囂。只要他拚著生魂徹底碎裂的代價,強行引出體內那縷戰神殘魄,他有把握讓毫無防備的長淵與他同歸於盡。這個男人,就是那個在祭壇上用漆黑長劍貫穿他胸膛、將他從九天雲端生生拽入泥淖的劊子手。
殺了他。
殺了這個背叛者。
時影的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然而,就在那股殺意即將衝破臨界點的剎那,時影的呼吸猛地一頓。
事有蹊蹺。
他閉上眼,強行將那股足以毀天滅地的恨意壓回識海深處,如同一個冷酷的旁觀者,強迫自己重新審視那一場殘酷的幻象。
那一劍,確實貫穿了他的胸膛。那種撕裂神魂的痛楚,絕非虛假。可若那真是一場為了將他徹底抹殺的背叛,那一劍就該絞碎他的真靈,讓他神魂俱滅,從此消失在天地間。
但他還活著。甚至還能一次又一次地在這世間輪迴轉世。
不僅如此。時影的神識敏銳地捕捉到,長淵腰間那支黑木簪正散發著陣陣灼熱的波動。那是幽冥判官的信物,是掌管生死的法器。如果那個男人真的想讓他徹底消亡,為何在刺出那一劍後,還將他殘破的生魂強行送入凡塵的輪迴?
時影微微側過頭,憑著氣息,感受著長淵身上那幾道深可見骨、為護自己而留下的弩箭創口。如果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謀殺,那眼前這個男人不顧一切的維護,又算什麼?
「你當真什麼都不記得了?」時影的聲音恢復了高高在上的清冷,那股刺人的恨意被他強行收斂,化作一種絕對的理智。
「我要記得什麼?」長淵被他這種審視的態度弄得渾身發毛,大腦深處還殘留著方才那股不受控制的古老意志,讓他升起一股無法掌控的煩躁。他猛地放下手,粗聲道:「我不知道自己方才中了什麼邪,竟會喊出那個名字,也不管你識海中到底看到了什麼荒謬的幻象。你若真覺得是我害了你,大可現在就動手;若不動手,就給我把力氣省下來。」
時影聽著這番毫不客氣的粗礪言語,反倒被他那種毫不掩飾的煩躁拉回了現實。這不是那個幻象裡高高在上、冷酷無情的人會說出的話。
時影極淡地笑了一下,那笑裡是自嘲。「好。」他垂下眼簾,掩去所有情緒,「既然你說不記得,那這筆帳我先記著。等離開了此處,我們再來慢慢清算。」
在他沒有弄清那一劍背後真正的陰謀之前,他不會盲目下殺手。更何況,他現在這副生魂受創的殘破身軀,要在這危機四伏的絕地活下去,還必須借助長淵的力量。
「咚……!」
兩人短暫的對峙還未結束,一聲宏大而沉悶的鐘鳴,毫無徵兆地從神祠上方那無盡的黑暗中砸了下來。鐘聲響起的剎那,神祠上方殘存的半個穹頂開始劇烈搖晃,巨大的青石塊夾著泥土如雨點般砸落。
一直躲在暗處的幽螢猛地竄了出來。她慘白如紙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驚恐。她手中的琉璃冥燈在鐘聲的衝擊下瘋狂閃爍,幽綠的火苗縮成了豆大一點。
「是天問宗的喪鐘,滅神鼎……」幽螢聲音尖銳,帶著一絲顫抖,「虛靈老賊瘋了,他居然親自帶人下到了地脈深處。」
長淵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虛靈?天問宗那個掌管刑罰的長老?」他一把抓住時影的手臂,將他從地上拽起,死死護在身後,「他怎麼敢下來?上面不是有緝魔司的拓跋鋒在封鎖嗎?」
「他這是在燃燒壽元與修為,強行催動滅神鼎破開結界。」幽螢死死盯著神祠外那片翻滾的黑暗,「那個老東西一定是循著氣息,死死咬住了小祭司的行蹤。他等不及了,要親自下來抓人。」
「汪!汪汪……」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從神祠破碎的大門外傳來。黑暗中,數十雙猩紅的眼珠如鬼火般亮起。緊接著,一頭頭體型如牛、通體散著黏稠黑氣的影犬,從濃霧中猛撲而出。它們的涎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間腐蝕出焦黑的坑洞……它們嗅到了時影身上外洩的戰神殘魄氣息,徹底陷入了狂暴。
「退後!」
長淵猛地將時影推到那尊斷頭石像的後方,反手抽出腰間的黑木簪。「這群畜生交給我。」他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凶戾。他知道這木簪裡藏著足以反噬他的幽冥死氣,可他現在別無選擇,只有這東西能救命。
「長淵,退開。」時影靠在石像上,眉頭緊鎖,聲音凝重,「你區區凡人之軀,擋不住天問宗長老的法器。」
「擋不住也得擋!」長淵頭也不回地怒喝,「我若退了,你立刻就會被撕成碎片!」
就在第一隻影犬張開血盆大口、即將咬上長淵咽喉的剎那……
神祠中央那尊巨大的斷頭石像,突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彷彿是感應到了外敵的入侵,又彷彿是感應到了時影身上那股同源的古老氣息。石像殘存的意志如決堤洪水般倒灌而出,瘋狂湧入長淵手中的黑木簪。
「嗡!」
長淵只覺掌心一陣滾燙,黑木簪猛地爆發出一團刺眼的暗紫幽光。這不是他在駕馭法器,而是這座殘破神塚的意志,借著他的手,強行甦醒了幽冥的權柄。木簪在他掌心瞬間伸長,化作一柄長達一尺、筆鋒如刃的漆黑判官筆。
長淵的雙眼再次被暗紫幽光覆蓋。他看著那些撲上來的影犬,眼神中屬於凡人的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微微垂眸,手腕微轉,漆黑的木質筆鋒在身前的虛空中輕描淡寫地劃下一道凌厲的墨痕。
這道墨痕,宛如劃開了生死陰陽的界線。衝在最前面的三隻影犬甚至來不及發出哀鳴,便在觸到墨痕的瞬間,生生化作幾縷虛無的黑煙,消散在空氣中。緊接著,長淵持筆往腳下重重一頓。一股森寒的幽冥威壓以他為中心,瞬間席捲了整個神祠廢墟。那些狂暴的影犬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律高牆,紛紛慘叫著被震飛。
在這股幽冥氣息的籠罩下,時影體內那股翻江倒海的劇痛,竟奇蹟般地平息下來,他幾近消逝的生魂也被強行穩固。時影看著那個擋在自己身前、被古老意志操控著揮舞判官筆的背影。那股掌控生死的威嚴,與記憶中那個殺他的人再次重合。可正是這個人,此刻卻死死守在他身前,不退半步。
「長淵撐不了多久。」幽螢焦急的聲音打斷了時影的思緒,「他只是凡人,這神祠的殘存意識借他的身體強行動用幽冥權柄,他的經脈會被撐爆的。等虛靈老賊親身殺到,這片屏障不知道還擋不擋得住。」
「左側三尺,兩隻影犬正伺機從後方偷襲。」時影沒有理會幽螢的驚慌,冷靜地開口指揮。
長淵聞聲,手中判官筆毫不猶豫地向左側虛空連劃兩道深黑墨痕。「噗!噗!」兩聲悶響,試圖偷襲的影犬化為飛灰。
「右前方,退半步,避開毒涎。」時影的聲音平穩得像在演練陣法。
長淵依言後撤,一灘腥臭的黑色毒液險險擦著他的衣角落地,將青石板腐蝕出一個大洞。兩人一前一後,一個盲眼卻感知入微,一個揮筆如刀配合無間。在這殘破的神祠中,竟生出一種詭異的同盟感。
「咚……轟隆隆!」
滅神鼎的第二聲鐘鳴砸了下來。這一次,神祠的穹頂徹底崩塌,巨大的石柱斷裂砸下。一道陰鷙、狂熱的笑聲,穿透了層層岩壁。
「時影,你以為躲進虞淵,就能逃出本座的手心嗎?!」
虛靈長老的聲音在整個地縫中迴盪。伴著這道聲音,一股恐怖的威壓如實質的重錘,狠狠砸在長淵撐起的屏障上。那股無形的幽冥威壓開始劇烈閃爍、龜裂。
長淵沒有絲毫猶豫,猛地轉身,一把抓住時影的手腕。然而,幽冥權柄的恐怖反噬在此刻達到了極限。長淵魁梧的身軀猛地一晃,腳下一個踉蹌,竟連站都站不穩,一口鮮血直接嘔在了時影的衣袍上。
這一次,時影沒有掙扎。他反手死死扣緊長淵那條因劇痛而止不住痙攣的手臂,感到長淵掌心傳來那種滾燙、混著鮮血的粗糙……那是他正在迅速流失的生命溫度。
周遭崩塌的巨響震耳欲聾。時影強忍著生魂撕裂的劇痛,那雙蒙著灰翳的眼眸冷冷看向身前搖搖欲墜的男人:「長淵,你手中的筆能攔阻虛靈。」
長淵死死咬著牙,將湧上喉嚨的血沫硬生生嚥下。他聽懂了時影這句命令背後的求生與認可,唇邊扯出一個狠戾冷笑。
「抓穩了。」
長淵爆喝一聲,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手中的漆黑筆鋒對著那口深井猛地一揮。
「破!」
木質筆鋒劃過虛空,平靜的深井水面瞬間被撕開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縫。裂縫中傳來一陣極強的吸力,夾著狂暴的亂流。長淵將時影死死護在懷裡,用身體擋住那些從裂縫中刮出的如刀刃般的罡風,隨即縱身一躍,跳入那無盡的黑暗之中。
「轟隆……!」
就在兩人跳入地脈的剎那,虛靈長老那隻佈滿枯骨的巨手,生生捏碎了神祠外的岩層。滅神鼎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砸了下來,將長淵殘存的屏障徹底擊碎。整座神祠在巨響中化作齏粉,那尊斷頭石像轟然倒塌,將深井的入口徹底掩埋。
狂風散去,塵埃落定。
虛靈長老的身影出現在廢墟之上。他穿著一身華貴的天問宗道袍,那張臉卻因過度燃燒壽元而變得如枯木般猙獰。他死死盯著那堆毫無氣息的亂石,胸膛劇烈起伏。
「跑了?」
虛靈氣得發抖,猛地一掌拍向身旁的殘垣斷壁,將其轟成粉末。「不可能!那叛徒受了鎖命印,又被強行取走了那麼多命脈神血,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掩蓋不了那一身氣息!」
身後幾名天問宗精銳弟子瑟瑟發抖地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長老,緝魔司的拓跋鋒在上面催我們了。」一名弟子硬著頭皮稟報,「拓跋鋒說我們越界動用滅神鼎,毀了地脈,要我們給朝廷一個交代……」
「交代?」虛靈猛地轉頭,一腳將那名弟子踢飛出去,怒喝道:「大盛朝廷算什麼東西!等本座捉回時影,吸乾他身上的殘魄,連皇帝老兒都得給本座跪下!」
虛靈喘著粗氣,從懷中摸出一枚散著幽光的傳訊玉符。他知道,這條地脈的走向,最終會匯聚到大荒東方的繁華之地……鄴京。而那裡,正是天問宗籌備已久的另一座大陣的所在。
「傳訊枯禪子!」
虛靈咬破指尖,將靈力注入玉符,語氣陰毒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告訴他,時影往鄴京的方向逃了。讓鄴京的弟子們動起來!就算他們藏進鄴京的鼠穴暗溝裡,就算把整座城翻個底朝天,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還有那個拿黑木簪的捕妖師……我要他死無全屍!」
玉符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消失在崩塌的地縫上方。
而在那深邃、冰冷的地脈亂流中,罡風如刀。幽螢提著那盞光芒微弱的琉璃冥燈,憑著幽冥法器的庇護,在亂流中急速墜落,死死跟在判官筆撐起的最後屏障旁。她看著屏障內,長淵已被反噬而陷入半昏迷,雙臂卻仍死死錮著懷裡的人;時影則在顛簸的黑暗中,保持著一種令人心驚的死寂與冷靜。
亂流的走向逐漸平穩,卻裹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濃烈死氣,瘋狂湧向大荒的東方。
「這個方向……是鄴京。」幽螢望著黑暗的盡頭,慘白的臉上浮現一抹極深的忌憚。她握緊冥燈,聲音在狂風中異常凝重,「那地方的死氣……簡直比幽冥還要吃人。」
狂風呼嘯而過,將她的尾音徹底撕碎。那點微弱的幽綠冥火與暗紫色的筆鋒殘光,轉瞬便被地脈深處無盡的黑暗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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