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迷霧的盡頭,並非傳說中帶著憐憫的輪迴之所,而是一道橫亙在靈識中、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裂隙。
裂隙如一張橫跨幽冥的漆黑巨口,內裡翻湧著暗紫色的雷火。四周的幽冥罡風到了此處,已凝成如玄冰般鋒利的利刃。陰風掠過,在時影那半透明的靈軀上切割出細密的裂紋。那種痛楚,像有人拿著燒紅的鐵鉤,在生生剮蹭他靈魂的根基。
「長淵……撐住……莫要在這裂隙邊緣散了意識。」
時影嗓音清冷如雪,即便在這萬鬼嚎哭的深淵邊緣,依舊平穩。他挺立在罡風中,冷白的手臂死死扣著長淵那抹漆黑的殘魂。
就在那萬丈深淵的懸崖邊緣,一簇散發著幽綠色微光、形如枯骨的植物正迎風搖曳……那便是吸食了萬載死氣與生機才化形的還陽草。
「祭司大人,藥就在眼前了。」陸判那虛幻的投影自判官筆中幽幽浮現,語氣透著一絲看好戲的冷酷,「這草長在絕地,沾染了極致的怨毒。非得由你這等純淨的靈脈親手採摘,方能洗去其上的死氣。不過,你現在這副隨時會碎的樣子,一旦沾了那草上的陰毒,靈魂瞬間就會被燒穿。」
「我的事,輪不到你這只筆靈插嘴。」時影目光盯著那株幽綠的植物,「你既然想要他活,就替我守住他的靈台。若他散了,你也別想獨活。」
陸判枯槁的面容在罡風中扭曲了一下,尖叫起來:「真是瘋子,你們兩個都是不要命的瘋子。老夫若是護不住,大不了一起在這黃泉裡灰飛煙滅!」
時影沒有再理會陸判。他將長淵的生魂護在自己身後,擋去大半罡風,隨即伸出左手,指尖精準地覆上那株還陽草。
觸碰的剎那,時影的靈軀猛地劇烈一震。一股自九地之下、匯聚了萬載死寂的怨毒戾氣,順著指尖瘋狂灌入,如無數根鐵鉗,生生扎進他靈魂最脆弱的脈絡。
「唔……」
時影仰起頭,發出一聲極短促的悶哼。他那淡金色的靈軀,在怨毒的侵蝕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暗淡的青紫,原本護持周身的光輝瞬間黯淡,如同即將熄滅的殘雪。因劇痛與透支,時影的身形出現搖晃,他原本護著長淵的屏障,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絲裂痕。
一直處於半昏迷狀態的長淵,在此刻感到一種近乎滅頂的空洞。那世間唯一能指引他、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的孤燈,正在風暴中飛速熄滅。他感到死死扣著他、與他緊緊相連的那股清冷氣息,正在迅速消逝。那種對失去的極大恐懼,瞬間擊碎了他沉眠的意識。
幽冥罡風呼嘯而過,長淵那道漆黑、幾近透明的殘魂在風中劇烈顫慄。他仍舊沒有睜眼,意識沉溺在無邊的黑暗中,可就在時影身形搖晃的剎那,那道魂魄竟如被激怒的野獸般,憑一股瀕死的本能猛地向前撲去。他毫無章法地扣住時影的肩膀,那隻虛幻的手掌爆發出令人心驚的握力,死死地、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執拗,將時影狠命拽向自己。
「別走……」長淵的殘魂發出野獸般沉悶的嘶吼,「你不能……不能消散!」
時影的靈軀在罡風中劇烈搖晃,眼看就要被吹離原地。就在這瞬息之間,長淵那道漆黑的殘魂發狠地撞了上來,五指如鐵鉤般死死扣入時影的肩頭。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時影揉碎,卻也像一座突然落下的生鐵大山,在那足以撕裂靈魂的風暴中,生生壓住了時影搖搖欲墜的身影。兩道魂魄死命咬合在一起,任周遭紫火瘋狂肆虐,也再難被撼動半分。
「放手,我需要……採藥……」時影在劇痛中咬牙低喝,想掙脫。
「不放……死也不放!」長淵的靈魂深處傳來混亂卻暴烈的回應,力道越收越緊。
時影深吸一口氣,不再掙扎,也不理會長淵。他借著長淵這股蠻橫的支撐,忍著靈魂被灼燒的劇痛,一把將那株洗去了戾氣的還陽草連根拔起。
「拿著。」
時影反手將散發著純淨靈氣的藥草,生生按入長淵那抹漆黑魂體的心口。金色的靈光與暗紅色的血契光芒爆發出刺目的強光。強大的牽引力化作一道流光,將兩人的意識從這片寂滅之地猛然抽離,穿透重重迷霧,重新拽回凡間那具冰冷而佈滿傷痕的軀殼。
……
「咳……咳咳!」
長淵猛地睜開雙眼,劇烈咳嗽起來,暗紅的瘀血噴濺在冰冷的岩地上。還陽草霸道至極的藥力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將原本侵蝕心脈的毒素強行排出體外,激起一陣撕心裂肺的灼痛,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但他根本顧不上身體的痛。他大口喘息著,腦中還盤旋著幽冥中那抹清冷孤燈即將被吞噬的殘影。那種幾乎失去一切的恐慌,讓他的心臟彷彿被生鐵巨手死死攥住。
「時影……時影!」
他嗓音沙啞得如砂紙磨過生鐵,猛地轉頭,在昏暗的地穴中四處搜尋。他看見了跪坐在碎石堆上的時影。那張原本清冷出塵的臉,此刻蒼白得幾近透明,毫無生氣。那雙冷白的手無力垂在身側,指尖滲出點點乾涸的血跡。時影頸間那道鎖命印,正因透支而向外滲著駭人的血絲,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長淵腦中嗡的一聲巨響,所有的冷靜在這一刻徹底斷弦。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那隻佈滿血污與老繭的手臂已猛地伸出,一把扣住時影的肩膀,帶著一股近乎粗暴、不容拒絕的力道,將這個搖搖欲墜的人狠狠拽入自己懷中。
「你到底在想什麼?!你瘋了是不是?!」長淵的聲音因恐懼而破了音。
他死死勒著時影的腰,將時影那顆冰冷的頭顱強行按在自己的鎖骨處,大口呼吸著對方身上那股混著血腥氣的冷香。渾身的肌肉繃得像一塊石頭,卻在無法控制地發抖。他必須真真切切地感到懷中這個人的重量,必須聽見那微弱的呼吸撞在自己的皮膚上,才能證明那可怕的失去感只是幽冥的幻覺。
「誰讓你這麼幹的?」長淵的眼眶通紅,嘶啞的聲音在狹窄的地穴中迴盪,透著濃濃的後怕與暴怒,「誰讓你拿自己的命去換我的命的。」
時影被這股近乎窒息的力道勒得發出一聲沉悶的咳嗽。「咳……咳咳……鬆手……」時影的靈力已枯竭到極點,連推開這男人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被迫靠在長淵那被汗水與鮮血浸透的胸膛上,雙手無力地抵在對方的肩膀。
「我不鬆!」
長淵不僅沒鬆手,反而將手臂收得更緊,彷彿要把時影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他的語氣又急又怒,帶著亡命徒特有的粗糲:「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跑去那種連鬼都不敢去的地方替我拔毒草?你要是在下面魂飛魄散了,你讓我……你讓我……」
他那粗糲又混亂的話霎時間戛然而止。那種幾乎要將理智吞噬的恐懼,硬生生堵住了他所有的聲音,最終只化作胸腔裡一陣劇烈而嘶啞的抽氣。
時影沒有掙扎,任那雙鐵臂死死勒著自己。他微微闔眼,聽著那顆心臟在自己耳邊狂亂、真實地跳動,清晰地感到對方那猶如鐵塔般堅硬的身軀裡,正傳來一陣陣因恐懼失去他而生的戰慄。在幽冥中看到前世幻象時的那種驚疑與荒謬,在此刻這具滾燙的、充滿泥濘與血腥味的擁抱下,被徹底粉碎。幻象裡那把冰冷的墨劍,終究抵不過這男人此刻為了他而發瘋的溫度。
時影沒有再掙扎。他緩緩垂下那雙蒙著灰翳的重瞳,用盡僅存的力氣,一把揪住長淵胸前破碎的衣襟。
「你聽好了……」時影的嗓音極微弱,氣息不穩,語氣中卻透著一股不容退讓的冷硬與孤傲,「我說過,你替我擋箭,我替你引毒。我行事,從不需要旁人置喙。」
「去他媽的置喙!」長淵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時影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他眼底的紅血絲宛如蛛網般密布,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爛命一條,死了就死了,你跟著我瞎折騰什麼?你真以為你把我的命拽回來了,我就能心安理得地看著你這副快死的樣子活下去嗎?!」
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長淵這輩子從未有過的挫敗與無力。他這輩子不畏刀劍,不畏妖魔,卻在這一刻,對著懷裡這個虛弱的人,生出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心痛。
時影迎著長淵暴怒又恐慌的目光,沒有退縮。他那沾著乾涸血跡的指尖微微屈起,死死攥著長淵的衣襟。雖然靈力枯竭,那股屬於上位者的決絕依舊沒有半分減弱。
「如今你這條命,是我從黃泉底下拉回來的。」時影一字一頓,蒼白的嘴唇開合間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所以從現在起,這條命不是你說了算,是我說了算。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准再輕易去死。聽懂了嗎?」
長淵僵住了。
他看著懷裡這個虛弱到極點、連站都站不穩,卻依舊固執、冷傲到骨子裡的人。他看著那雙雖然看不見、卻依舊精準地鎖定著自己的眼眸。長淵狠狠地咬了下後槽牙。所有的恐慌、憤怒與後怕,最終都化作一聲無可奈何、卻又沉重至極的喘息。他那原本如荒野孤狼般桀驁不馴的靈魂,在這一刻,心甘情願地向這份沉重的牽絆低了頭。
「你真的……真的是……存心跟我過不去……」
長淵閉上眼,額頭重重抵在時影冰冷的肩頭。他沒有再爭辯,只是將手臂力道稍微放柔,卻依舊死死將人禁錮在懷裡。
幽冷的罡風依舊在石穴外呼嘯,而這窄小的方寸之地,只剩下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沉重而真實的呼吸。長淵的手指深深陷入時影後心的衣料裡,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感受著彼此漸漸回溫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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