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穴深處,死寂得近乎壓抑。
幽冷的罡風如無數柄細小的冰刃,在地殼那縱橫交錯的裂隙間來回穿梭,發出如孤魂野鬼哀鳴般的淒厲聲響。原本此地那抹微弱、斷斷續續的靈覺金光,在那如墨色潮水般湧來的黑暗面前,已顯得支離破碎,宛如殘燭在颶風中做最後的、徒勞的掙扎。
時影跪坐在潮濕冰冷、凹凸不平的石地上。他那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即便那件青布長衫已被冷汗與污血浸透,卻依舊遮不住他周身那股不肯低頭的孤傲。他那雙修長如玉、冷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依舊死死覆在長淵背後那道血肉模糊、正散著慘綠毒火與腐臭氣息的創口上。
「唔……」
時影猛地蹙眉,一聲悶哼在喉間沉沉散開。此時湧入他體內的,不再僅是誅仙重弩那股灼燒靈脈的寂滅氣息,更多的是一種冰冷沉重、帶著萬古寂寥感的黑色流光。那氣息自長淵懷中瘋狂溢出,帶著濃郁到令人作嘔的墨香,卻又透著一種判令生死的死亡威壓……那是判官筆的本源煞氣,正因主人的意志崩潰而失控地反噬著長淵的軀體。
黑氣順著時影的指尖蜿蜒而上,如一條陰冷的毒蛇,沿著經脈直衝他的靈台。他那雙失去焦距的瞳孔,硬生生被這股邪戾的力量染出一圈暗紫色的輪廓。
「叮鈴……叮鈴鈴!」
幽螢守在洞口,手中那串鎮魂鈴突然發出驚恐至極的爆鳴,幾乎要震碎石室的靜默。「長淵腰間的那支筆……不對勁!」幽螢失聲驚叫,腳步不自覺地向後瑟縮,「這股死氣……根本不屬於人間!」
就在此時,原本靜靜跌落在長淵身側的那支判官筆,竟詭異地懸浮而起。筆尖倒懸,滴落的不是尋常墨汁,而是如水銀般沉重、緩緩流動的幽冥死氣。黑氣在半空中瘋狂扭曲、交織,最終幻化出一個半透明的虛影……那老者身披殘破的暗金雲紋官服,面容枯槁如風乾的橘皮,兩簇幽綠色的鬼火在深陷的眼眶中跳動不休。
「瞧瞧,這不是那位從雲端跌下來、沾了一身泥濘的大祭司嗎?」
陸判那尖銳而帶著瘋癲笑意的聲音,在石穴中迴盪,震得石壁上的塵土簌簌落下。
「又是你。」
時影強撐著靈台最後一線清明,冷冷開口。即便目盲且本源破碎,那份上位者特有的清冷威嚴依舊如寒刃出鞘,生生壓住了周遭那股陰戾的寒氣。「在長淵的靈識中縮頭藏尾多時,如今他命懸一線,你終是肯現身落井下石了。」
「祭司大人好敏銳的靈覺。老夫陸判,向大人問安了。」
陸判虛浮於半空,圍繞著時影那單薄卻挺拔的身影緩緩旋轉,鬼火般的目光在他那修長的頸項處貪婪地逡巡,發出尖酸的嘖嘖聲:「好一副純淨無瑕的靈脈法身,只可惜了……被這捕妖師的濁血染了靈台,如今還想強行引渡那毒火。大祭司,你若再不鬆手,這身殘存的微末修為,可就要徹底化作這虞淵地縫裡的養料了。何必為了一個將死之人,賠上你這尊貴的靈軀?」
時影並未鬆手,甚至連纖長的眼睫都未曾動一下。他能清晰感應到,掌心下長淵的心跳已微弱得幾乎捕捉不到,每一次跳動都顯得那般沉重而空洞。
「你能救他。」
時影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辯的篤定:「你能救他,救他便是救你自己。你我皆知,你這殘靈借他血肉甦醒,早已與他命脈相縛。他若軀體毀滅,你亦會跟著墜入萬劫不復的死局。你定捨不得這棲身之所,便少在那裡饒舌。」
陸判那張枯槁的臉皮抽動了一下,似乎被時影點中了要害。
「救他?祭司大人,你可知他硬扛下的是什麼陰毒陣法?」陸判那枯瘦如雞爪般的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指向長淵背後那道已然發黑的創口,語氣森然,「那誅仙弩上的死咒可是出自天問宗,專屠靈核的噬靈死咒,尋常修士沾之即刻化為血水。他強行借用老夫的煞氣,本就是以肉軀扛死劫,是以命搏命。如今三箭入骨,生機散盡,他已是半隻腳踩在了奈何橋的石階上。人間的那些爛草藥石,對他而言早已成了廢物。」
陸判猛地湊近時影,那股陰寒徹骨的死氣,激得時影鬢邊的冷汗瞬間凝成細小的冰渣。時影一動未動,只死死望向那魂靈的方向。
陸判見他不信,冷冷哼了一聲:「想要救他,唯有去往這地縫最深處,那是連通幽冥與凡間的魂之裂隙。在那裂隙邊緣,生長著一株吸食了萬載鬼氣與靈脈生機方才化成的還陽草。取其精華餵下,方能為他這具破碎乾枯的軀殼,強行續住最後那口氣。」
時影重瞳微凝,透過那層層黏稠的墨色,看向地縫更深處那片連他的靈覺都無法穿透的漆黑虛無。在那裡,有無數厲鬼的尖銳嚎哭聲隨風而來,淒厲刺骨。
「開路罷。」時影語氣平淡,沒有一絲波瀾,「代價為何?」
「痛快!不愧是見慣了生死的爽快性情。」陸判幽綠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陰險的算計,「老夫開門,條件有二。其一,我要你一滴心頭靈血。」
一旁的幽螢失聲驚叫:「不行!心頭靈血是你護持心脈的最後根基,一滴散去,你的靈核便會永久受損,這根本是在挖你的命!」
時影冷冷斜了洞口一眼,幽螢瞬間噤聲。
「繼續說。」時影看向陸判。
「這第二嘛……」陸判陰惻惻地笑著,「那還陽草生於極陰絕地,見陽氣即化飛灰,根本帶不回人間。唯有讓那小子以生魂之姿,親自在幽冥裂隙將其融合。可他如今神智已散,靈魂正被幽冥的鎖鏈拖拽下墜。唯有你與他心竅共鳴,以血契為引,親自進去拽住他的生魂。若在裡面迷了路,或是被那罡風吹散了……嘿嘿,你們倆便永世留在幽冥,給老夫作個伴罷。」
時影低頭,憑著微弱的靈覺,看著懷中那個即便昏迷、依舊死死攥著他皓腕、指甲幾乎掐入他肌膚的男人。那股執拗的力道,彷彿在宣告著死不鬆手的狂妄。這捕妖師曾用濁血強行把他留在人間,如今,他便親自去那九死一生的幽冥,把這條命給拽回來。
「成交。」
時影不再有半分猶豫。他指尖輕點眉心,一抹極致璀璨、金紅交織的光芒自指尖猛然沁出。
「呃……」
時影的身軀劇烈顫抖了一下,冷汗如雨般砸落在地。那是他殘存靈力的根基,亦是他最後的尊嚴。那滴金紅色的靈血甫一出現,便被那支判官筆如嗅到血腥味的餓狼般貪婪地吸納。筆身發出一聲沉悶、滿足而帶著邪性的震鳴,烏光大盛。隨即,陸判虛幻的手臂猛然揮動判官筆,對著虛空橫向一劃。
「嗡……!」
虛空竟如帛裂般被生生撕開一條猙獰的口子,露出一道散發著濃烈黃泉死氣、漆黑深邃的門扉。
「幽螢。」時影的聲音在石穴中迴盪,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守住我二人軀體。」
時影緩緩俯下身。在那種近乎生理性的悸動中,他將自己冷白、沁著冷汗的額頭,輕輕抵住長淵那冰涼、佈滿血污的額心。
「咚、咚……」
血契在這一刻被他強行催動到極致。暗紅色的紅芒如盛開的曼珠沙華,瞬間將兩人緊緊包裹。時影感到自己的意識正脫離那具沉重的軀殼。他死死鎖定住長淵那道正向黑暗滑落的微弱魂影,在那無邊的虛無中,強行拽住了男人的手。
「長淵,睜眼。」
他在生死交界處低喝,聲音冷厲而篤定。
兩道牽連的生魂在陸判張狂的笑聲中,轟然撞入那片漆黑的幽冥裂隙。狂暴的颶風瞬間湧上,將人間的風雨與殘響生生絞碎、吞沒。在那片連光線都能碾碎的絕對死寂裡,唯有那兩道死死咬合的靈魂,朝著深不見底的墨色中疾墜而下。
石穴之內,重歸死寂。時影與長淵的軀體緊緊靠在冰冷的岩壁旁,雙目緊閉,再無半分鮮活的吐息。無盡的黑暗中,唯有幽螢手中那串被死氣侵蝕的鎮魂鈴,在陰風中發出一聲沉悶、卻久久不散的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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