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份短暫的喘息連半息都未能維持。
頭頂的夜幕猛然被一股恐怖的氣機生生撕裂。夾著慘綠色誅仙毒火的漆黑巨箭,在暴雨中劃出一道扭曲的焦痕,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直逼廢墟而來。箭簇周身纏繞的咒力,彷彿無數怨魂在瘋狂咀嚼著落下的雨滴。罡風過處,石陣裂縫中頑強生長的幾株連翹與苦參,瞬間便被吸乾了最後一絲生機,化作慘黑的飛灰融進泥水裡。
周遭的空氣被這股純粹的殺意徹底凍結。
長淵一把推開時影的攙扶,大步跨到那面破碎了大半的門檻前。他手中的斷刀早已碎裂,此刻卻依舊猶如一尊鐵塔般死死釘在那裡。背後是重傷目盲的大祭司,他不懂什麼逆天改命,他只認死理:這是他拚了命護下來的人,誰也別想在他眼前奪走這份生機。
「給我……破!」
長淵雙目赤紅,眼角因極致的發力而崩裂出一絲鮮紅。他喉間迸發一聲低吼,宛如被逼入絕境的孤狼,猛地揮動僅剩的半截刀柄,不顧一切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軀與體內那股狂暴污濁的業火,去硬撞那道流光。
「當……!」
金鐵交鳴之聲如萬雷在耳畔炸裂。弩箭與殘刃相撞激起的氣浪,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漣漪,呈圓環狀橫掃而出。
「咔嚓、砰!」
院內殘存的幾座藥架、磨藥的石臼,在那股勁氣面前脆弱如紙,瞬間被震成漫天飛揚的齏粉。長淵腳下的青石地磚受不住這股排山倒海般的衝力,寸寸崩碎。他整個人被撞得向後倒滑三丈遠,皮靴在泥濘與碎石中犁出兩道冒著青煙的溝壑。他的右手虎口在撞擊的瞬間徹底震裂,滾燙的鮮血順著微顫的指縫蜿蜒滴落。
「長淵!退開!」
時影在漫天煙塵中厲聲驚呼。他雖雙目不視,卻能清晰感應到長淵那原本如烈火般旺盛的生機,此刻劇烈震盪,彷彿一盞在暴雨中搖搖欲墜的孤燈。「那是誅仙陣的符文,凡胎肉身擋不住它的反噬!」
「咳……」
長淵噴出一口夾著內臟碎片的濁血。他單膝跪地,死死盯著那支被他強行劈偏、斜插在泥地裡猶自顫動不休的弩箭,唇邊咧出一抹猙獰而桀驁的笑:「退?我這輩子就沒學過往後退……拓跋鋒,你的箭,也不過如此。」
「你……你真是不知死活。」
幽螢從廢墟中衝出,手中鎮魂鈴發出急促的哀鳴。她看著長淵那鮮血淋漓的手臂,臉色慘白:「那是噬靈毒火,正順著你的傷口往骨頭縫裡鑽!你再撐下去,連輪迴都進不去!」
『愚蠢……簡直是這世間最為愚不可及的凡夫!』
一道焦躁尖銳、帶著幾分瘋癲的聲音,在長淵混亂的靈識中瘋狂叫囂。腰間那支原本死寂的黑木簪此時正劇烈顫動,散發出一陣陣令人心悸的冥府寒意。
『憑你這副凡胎肉身,若再接三箭,你的奇經八脈便要化為齏粉!快動用那股力量……那是你與生俱來的殺令,是你這凡人翻身的唯一契機!』
隨著陸判的咆哮,長淵感到脊椎深處傳來一陣刺骨的冰寒。那股寒意順著血液直衝天靈蓋,無數破碎、染血的幻影再次在他眼前炸開……他似是看見自己曾端坐在幽冥的黑玉高座上,手握判官筆,提筆一揮,便是萬千修士首級落地。那種掌控萬靈生死的冷漠,正一寸寸侵蝕著他的神智。
長淵猛地咬破舌尖,用劇痛逼退了腦海中的幻象。他猛地站起身,眼神徹底變了。原本捕妖師那種狂野、草莽的神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漠到近乎修羅般的肅殺。
「幽螢……帶他走。」
長淵的聲音變得異常低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判令生死的至高威嚴:「去虞淵舊道,莫要回頭。」
「長淵,你……你瘋了?」
幽螢看著長淵那道背影,眼底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驚駭。她是鎮魂客,最能感知那種屬於陰司判官的死氣。此時的長淵,周身散發的氣息竟讓她感到靈魂深處都在戰慄。
時影亦感到了這股令人窒息的異樣。他雖法眼未復,卻能清晰感應到長淵周身的血氣正轉化為一種漆黑沉重、霸道至極的煞氣。那種氣息冷酷、絕對,竟讓他這位曾經掌控本源的大祭司,都生出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壓抑。
「我不走。」
時影扶著斷裂的石壁,指尖微微顫抖。「你要動用那股不屬於你的力量?那是會生生折損你凡人壽數的禁忌……長淵,停下!」
「走!」
長淵猛地回頭。那雙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竟隱約透著幽冥般的暗紫流光,那目光中蘊含的威壓,竟讓周遭肆虐的風雨都為之瞬間停滯。他那一掌帶著不可抗拒的暗勁,精巧而沉重地將時影推入幽螢的懷中。
「照顧好他……別讓我拚了命救回來的人,死在這破地方!」
話音未落,山脊之上的拓跋鋒已再次拉開弩弦。這一次,是三箭連發。三支漆黑、流轉著誅仙符文的巨箭呈品字形,封鎖了長淵所有的退路。
「長淵,對不住了,職責所在。」山巔之上,拓跋鋒指尖無情下扣。
「嗖……嗖!」
就在那三道死神般的流光即將貫穿長淵身軀的剎那,長淵猛地拔出腰間那支判官筆。他並未將其投擲,而是如握著判令生死的大權般,將它死死握在指縫間。
「判……!」
他對著虛空狠狠一劃。一道漆黑如墨、帶著天道法則氣息的橫紋憑空出現,生生將那三支足以摧毀靈核的巨箭攔截在半空。
「砰!砰!」
箭簇撞在墨色橫紋上,竟像撞上了萬重高山,發出刺耳的碎裂聲,隨後寸寸崩碎。那股恐怖的法度氣息,甚至讓遠處山脊上的緝魔司隨從感到神魂受壓,紛紛跪倒在地。
長淵的身軀劇烈搖晃,七竅同時滲出血來。這凡人的肉身,終究承載不住如此恐怖的陰司法度。
「走啊!!」
長淵嘶吼著,身形猛地一晃,單膝重重跪倒在滿地血泊中。七竅滲出的鮮血滴落在地,瞬間被暴雨沖刷開。即便如此,他那滿是血污的背影,在漫天雷鳴與箭矢殘骸中,依舊如一座不可撼動的孤峰,死死擋住了拓跋鋒最後的視線。
「長淵!」
時影在混亂的罡風與坍塌聲中厲聲低呼。他那雙蒙著灰翳的重瞳瘋狂顫動,雖法眼未復,卻能感應到長淵周身的生機正以驚人的速度枯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他也戰慄的冥府死氣。
「大祭司,你若不想活,我還想活!」幽螢看著那道漆黑的墨色橫紋與長淵手裡閃著邪異幽光的斷筆,臉色早已慘白如紙。她是鎮魂客,最是知曉那種力量的禁忌。她再不遲疑,趁著拓跋鋒被判官筆餘威震懾的空檔,探手死死攥住時影那截被污血染黑的衣袖,指尖因恐懼而劇烈發顫。「他拿命拚出來的路,我必須帶你走!」
幽螢不由分說,周身湧起一陣沉冷的鎮魂煙,強行拽起重傷的時影,身形如鬼魅般掠向無恙居廢墟深處的那道暗門。
「放手!」
時影聲音冷厲,試圖震開幽螢的束縛。然而就在他被拽入地道入口的最後一瞬,後方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那是整座石陣在重弩與判官煞氣的雙重絞殺下,徹底坍塌的崩裂。
「轟隆隆……!」
漫天的塵土與石屑將那道血色的背影徹底掩埋。時影那雙失去焦距的重瞳,仍死死鎖定在長淵最後跪下的位置。心口處的血契在此刻如冰水澆透般急速冷卻,那是長淵生機斷絕的最真實反饋。那種牽扯著經脈的撕裂痛楚,讓這位曾經高懸九天的大祭司,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惑與暴戾。
他沒有發出任何歇斯底里的嘶吼,也沒有喊出什麼逆天改命的狂言。他只是在那扇沉重的生鐵暗門轟然閉合的剎那,猛地咬破指尖,將沾滿鮮血的手指死死按在自己心口的血契上。時影毫不猶豫地點燃了僅存的最後一絲本源,化作一道強悍的靈鎖,順著那道逐漸冰冷的契約,強行錨定了長淵那一絲即將飄散於黃泉的微弱脈動。只要他還有一口氣,這道用凡人血肉換來的生機,就絕不能斷。
「哐當……!」
沉重的生鐵暗門在身後轟然砸上。震耳欲聾的金屬咬合聲,瞬間切斷了外頭的狂風、暴雨與驚雷,也將那道血染的背影生生隔絕在石壁之外。
眼前依舊是一片盲目的灰暗。時影任由幽螢拽著他的衣袖,踉蹌地邁開腳步。一陣夾著陳腐地氣的陰寒冷風從隧道深處撲面而來,將他們徹底捲入了虞淵最深的死寂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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