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極西,濯雪巔。
冷,是這裡唯一的感知。這座嶙峋如斷指的孤峰,常年被厚重冰冷的雲海環繞。自五百年前神路斷絕以來,這裡便成了世間靈氣最後的收容所,也是這末法時代最潔白、最肅殺的一座墳墓。
時影立於萬丈懸崖邊緣,單薄的素白織錦道袍在烈風中獵獵作響。他那雙如琉璃般剔透、卻透著幾分病態的重瞳,冷冷注視著沿冰封石階緩緩上來的幾道人影。
「少主,今日風雪急,請入內受針。」
一道蒼老而假惺惺的聲音刺破風雪。天問宗的驗藥長老墨崖,正領著三名精銳弟子逼近。他們身著青色道袍,背負長劍,姿態看似恭敬,那雙渾濁的眼珠裡卻跳著令人作嘔的貪慾。
時影沒有退。這孤峰的山腳下,早被天問宗布滿了九轉封靈陣,他就像一隻被扣在甕中的飛蟲,插翅難逃。
墨崖上前一步,不由分說扣住時影纖細的手腕。粗糙的指腹摩挲著那截冰冷的肌膚,他從漆黑的木匣中取出一枚細長如毫、通體幽綠的搜靈針。
「放肆。」時影的聲音清冷如冰珠落地。他抽了抽手腕,卻被死死攥住,那雙重瞳直逼墨崖,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少主息怒,宗主近日修為到了瓶頸,急需確認您這味大藥是否熟透,老朽也是奉命行事。」墨崖乾笑著,眼底沒有半分敬意,反手便將幽綠的銀針狠狠刺入時影指尖。
「唔……」
時影纖長的睫毛劇烈一顫,鑽心的刺痛順著經脈炸開。一股極純淨、帶著寒潭冷冽氣息的金紅色神血,順著銀針緩緩溢出。原本灰暗的針尖剎那綻出奪目金芒,一縷奇異的清香在風雪中散開。
墨崖近乎痴迷地嗅著那股味道,越嗅越貪,身後三名弟子呼吸粗重,恨不能立刻撲上來把時影生吞活剝。
「妙極……」墨崖拔出銀針,滿眼狂熱,「戰神精魄已與您的血脈徹底相融。恭喜少主,再過七日,您便可入爐煉化,助我宗宗主白日飛升了。」
時影看著指尖那道迅速癒合的傷口,笑了,笑意裡是刺骨的嘲諷。
「墨崖,五百年前,你們天問宗不過是跪在我時家祭壇下、替大祭司提鞋的持劍侍從。如今神明隕落,你們這群當奴才的,倒學會了把主子當畜生一樣圈養。」
這話像刀子,精準戳中天問宗最不堪的痛處。墨崖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眼神陰鷙。
「少主慎言!」他冷哼一聲,語氣裡透出撕破臉的威脅,「神明早就死絕了!如今這世道,誰手裡握著能叫人白日飛升的藥,誰就是天!您這身承著戰神精魄的血脈,與其爛在這無人問津的雪巔,不如成全我天問宗的萬代基業。這七日,您最好安分守己……否則,底下的陣法可不長眼。」
墨崖拂袖而去,雪地上留下一串雜亂的腳印。
時影立在原地,肩頭皮肉下的鎖命印如燒紅的烙鐵般穿鑿神魂。那是天問宗用來標記他成熟期的引線,時刻提醒著他:他不是人,只是一件囤在雪窖裡、待價而沽的貨。
時影轉身走入神殿,沉重的石門發出酸澀刺耳的摩擦聲。
殿內燃著混了多種高階靈草的熏香,濃得刺鼻,卻壓不住底下那股泥土與腐朽交纏的死氣。
陣法中心,他的父親未懷與母親相對枯坐。這對末法時代最後一任大祭司,也是時影的雙親。明明是凡人之軀,此刻面容卻詭異地維持著年輕時的絕美……時家血脈裡那一絲微弱神性,正如冰霜般強行凝住了他們的皮相。
而在這副不老的皮囊之下,藏著最慘烈的真相。
幾條暗紅色的虛影線,是天問宗長老所設的連生鎖。它如吸血的藤蔓,一頭深扎進夫婦倆的脊髓,另一頭與整座雪巔的地脈死死鎖在一起。
「影兒……過來。」母親虛弱地招手,聲音微弱如游絲。
時影跪到母親膝下,指尖觸到那沒有一絲活人溫度的冰涼,嗓音發澀:「娘,我昨夜在藏經閣翻查殘卷,若我燃去重瞳裡的一枚神印,或許能震斷這連生鎖。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
「糊塗!」
一直閉目調息的未懷猛地睜眼,那雙眸子在不老的面容上格外明亮,卻透著強弩之末的虛弱。他死死抓住時影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你當天問宗為何要用連生鎖?這惡法不只抽我們的命,更把我們跟濯雪巔的地脈釘死在一處!我們一逃,地脈立時崩塌,整座山都要化為齏粉,結界碎裂的反噬會當場絞碎你的神魂……你連山腳都到不了!」
時影渾身一震,眼眶泛紅:「難道我們時家,就只能世世代代守在這裡,當他們的藥引?」
未懷咳出一口乾黑的淤血,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從前不放你走,是你體內的戰神精魄尚未穩住。一旦下山,沒有結界遮掩,你就像黑夜裡的一支火炬,頃刻便會被萬妖啃食殆盡。可如今……天道已腐,這座山也撐不了多久了。」
他語氣裡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決絕:「天問宗等不到七日之後了。我感應到了陣法的殺機……今夜,他們就要提前開爐。」
「爹……」
「聽好。」未懷打斷他,聲音急促而森冷,「下山之後,去虞淵鎮,尋一個身負重債、被輪迴放逐的守門人。他髮間插著一根黑木斷簪,命格極硬。」
「他是誰?」
「不要問他是誰。」未懷的呼吸越來越急,彷彿每吐一字都在燒著自己的命,「這是祖上傳下的最後一道秘辛……神官血脈一旦陷入絕境,唯有欠了天命還不清的人,那一身極致的業障濁氣,才蓋得住你身上的神性藥香。只要那根木簪還在,他就算爛成灰,也得護著你活下去。去吧……去學會怎麼在泥潭裡活。」
時影垂下頭,一滴淚砸在冷硬的石磚上。原來這雪巔困著的從不是大祭司的職分,是父母拿命替他熬出來的、一線逃生的縫隙。
那一夜,雪巔的冷月紅得刺目,像浸在濃稠的血裡。
天問宗的長老們終於撕下了偽善的臉。靈氣枯竭的焦躁把這群偽仙逼瘋了,他們感應到地脈中未懷夫婦生機的衰敗,若再不動手,這味神藥的藥性便要大打折扣。
「時家血脈已熟,請少主獻血入藥,助諸位長老破境!」
齒冷的喊聲裹著強大的靈壓,如潮水撞擊神殿的結界。時影立在殿中,看著一張張平日仙風道骨、此刻卻扭曲如厲鬼的臉。空氣裡塞滿了令人作嘔的貪慾。
「影兒,走……!」
電光石火之間,時影看見了此生最慘烈的一幕。
未懷與妻子對視一眼,眼中閃過最後的決絕與憐愛。二人同時燃盡了殘餘的神魂與壽元。那道深入骨髓、吸食生機的暗紅連生鎖,被這股同歸於盡的力量生生震斷。
「轟……!」
整座雪巔劇烈顫動,銀白的世界霎時被赤紅的地脈神火吞沒。一聲高亢、悽厲、纏著無盡眷戀的鳳唳劃破長空……那是父母以魂魄化成的最後羽翼。灼熱卻溫柔的靈力將時影死死裹住,托成一道流光,在天問宗重重結界上硬生生撕開一道染血的裂口。
「不!爹!娘……!」
時影在寒風中急墜。他看著神殿崩毀,看著父母的身影在漫天血火中化為齏粉,散進風裡。他穿過九重雷雲,穿過那些試圖攔截的偽仙與影犬,像一顆被九天放逐的孤星,直直砸向人間最深的黑暗。
「砰!」
時影重重砸進棲梧原邊緣的泥沼。巨大的衝力震碎了他周身的護體微光,也震斷了他最後一絲清明。
這裡沒有雪巔的清冷,只有令人作嘔的腥臭與腐敗。荒原的風捲著硫磺味撲來。時影趴在冰冷的泥濘裡,那身出塵的素白織錦道袍已成一堆破布,糊滿黑泥。
「嘶……」
肩頭的鎖命印如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神魂。指尖溢出的點點金色神血落進污土,竟叫周遭枯死的野草瞬間瘋長,在黑暗裡扭動如一隻隻猙獰的鬼手。
這股極致的清香順著冷風飄散,驚動了潛伏在虞淵邊緣的無數攫食之徒。
「嗷嗚……」
遠處,影犬的吠聲此起彼落,一雙雙貪婪的紅眼在黑暗中亮起,循著這抹誘人的血香急急逼近。時影虛弱地抬指,想聚起最後一絲靈力,五感卻在飛快潰散。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萬妖分食的前一刻,一陣急促清脆的鈴聲破草而來。
「叮鈴……叮鈴……」
那鈴音裹著一股勾魂攝魄的冷意,不似妖獸的狂暴,倒透著令人膽寒的算計。他隱約嗅到一股極辛辣、極苦澀、足以壓下神性的藥味。
一隻沾著暗紫色煙草氣的手掌,猛地扣住他的下顎。
「嘖,落難的神仙……這可真是樁掉腦袋的大買賣。」
女子沙啞而戲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幽螢深吸一口旱煙,把辛辣的煙霧噴在時影冰冷的臉上,硬生生蓋住他體內外洩的那縷致命清香。
她撥開時影糊滿泥漿的長髮,看了看那對黯淡的重瞳,又瞥了眼地上沾了金血而扭曲瘋長的鬼草,眼裡閃過一絲震驚,也閃過一絲精明的盤算。
「這血的味道……帶在身邊就是個活靶子,尋常人沾上只有死路一條。」
幽螢站起身,那串斑駁的青銅鈴鐺發出沉悶的震響。
「這等燙手的貨色,整個大荒,怕也只有虞淵鎮那個命硬得像塊石頭的瘋子敢接。」她抖了抖菸灰,冷笑一聲,「我還欠他兩百兩藥錢。這尊神既然落到我手裡,拿去抵了那窮鬼的爛帳,他總沒話說了吧。」
隨即,一塊帶著刺鼻藥味的濕冷黑布,毫不留情地蓋住了時影的視界。
那股屬於凡塵的苦澀與菸味蠻橫地灌進他的口鼻,將他靈魂深處那抹雪巔的清氣死死絞碎。
「兩百兩……」
這荒謬的定價在他潰散的意識裡嗡嗡作響。時影聽著那串青銅鈴鐺的沉悶震顫,覺得自己正被身下那片腥臭的泥沼一寸寸吞沒。那種窒息的、再也洗不淨的黏膩,掐斷了他最後一絲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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