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藥廬後院的幾株老桐木,枝椏早就乾癟成了漆黑的木刺,僵硬地指著灰濛濛的天。不知何時,那些禿頂的枝頭上已積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當第一縷病態蒼白的晨曦艱難穿透虞淵終年不散的濃霧,沉重地灑落在這方寸小院時,並未帶來半分暖意。相反,那微光像一把冰冷的鈍刀,一點點剖開了寒冬的死寂。空氣中沒有清晨的甘露,只有草藥熬乾後的焦苦。那氣味黏稠得糊住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像生生吞下化不開的藥渣,苦冷地黏在喉嚨裡,吐不掉也嚥不下,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兩人正深陷在虞淵最陰暗、最見不得光的泥沼深處。
時影靜靜坐在院中,身下是一張粗拙、甚至因長年失修而有些搖晃的小竹凳。他那清瘦挺拔的身軀上,裹著件寬大的青色粗布長衫。對習慣了雪巔冰雪與醇厚靈氣的他而言,這件衣衫簡直是這世間最難捱的刑具……粗硬扎人的布料裡,殘留著山野的草木澀味與洗不淨的塵土,正毫不留情地磨礪著他的肌膚。那陣陣如芒在背的粗糙,昭示著一個殘酷的事實:他這尊高高在上的神明,已被這污濁的人間死死縛住。
他的視線依舊被沉重的藥力鎖死,入眼處皆是荒蕪的漆黑。即便重瞳微睜,也看不見這方寸藥廬的半點輪廓,只能在那片死寂的黑暗深處,勉強感應到晨曦帶來的一絲微弱明滅。那光影模糊得幾近虛幻,抓不住,也照不亮他眼底的混沌。可目盲並不足以讓一位大祭司恐懼。真正讓他窒息、甚至靈魂都在戰慄的,是那種從骨髓深處一點點滲出的、不得不向一個凡人乞求生機的依附。
他試著緩緩抬起右手,想憑微弱的靈覺去接那隻放在冰冷石台上的粗瓷大碗……那是幽螢晨起熬的清粥,正冒著一絲微弱溫潤的熱氣。然而指尖才觸到那粗糙的碗沿,一股難以名狀的劇痛突然從心脈處爆發。那是昨夜龜息引發的黑木針死氣,正與長淵餵下的心頭血瘋狂廝殺。長淵那股屬於捕妖師的、霸道狂野的至陽濁血,正死死壓制著陰寒的死氣。這兩股極端力量化作萬千枚細密的鋼針,無情地撕裂著他本就脆弱不堪的氣海。
「喀啦……」
一聲清脆卻極刺耳的摩擦響起。瓷碗在青石台面上失去平衡,溫熱濃稠的粥水瞬間傾覆,大片黏膩的米漿濺濕了他那截如霜雪般冷白的手背。
「唔……」時影猛地縮回手,一聲極力隱忍的悶哼從緊咬的齒縫間溢出。那雙死灰色的重瞳中,剎那閃過一抹極複雜的光影……有錯愕,有痛楚,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悲哀。
「怎麼,瞎了眼,連一碗最尋常的白粥都端不穩了嗎?」
長淵那低沉沙啞、帶著幾分失血後燥熱的嗓音,在清冷的院落中緩緩響起。他大步走到石台前,高大的軀體瞬間遮蔽了微弱的晨曦,將時影籠罩在一片沉沉的陰影裡。他沒急著清理殘局,而是直接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一把死死扣住時影的手腕。
「放手。」時影指尖微蜷,嗓音清冷得不帶起伏,彷彿極力維持最後的體面,「不勞費心。左右不過是一碗粥,灑了便灑了。」
「灑了便灑了?」長淵冷笑一聲,指腹在那截燙紅的腕骨上重重一按,粗糲的硬繭磨得時影微微蹙眉,「你知不知道這藥廬現在被天問宗的瘋狗圍得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這一碗糙米,是幽螢冒著被那些狗皮卒子扒皮抽筋的風險,從黑市裡換回來的。在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眼裡,這叫灑了便灑了;可在這虞淵地縫裡,這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時影被他捏得生疼,卻依舊仰著那張慘白如玉的臉,重瞳中閃過一抹慍怒:「所以呢?你要為了一碗粥,在這裡教訓本座?」
「本座?」長淵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身子猛地壓低,幾乎與時影額頭相抵,那股濃烈的血腥味與長年廝殺的刀刃寒氣,逼得時影呼吸一滯。
「時影,你就算眼瞎了,也給我把現實認清楚。不管你以前在雪巔上是什麼高高在上的活神仙,跌進這虞淵,你就是個連一隻碗都端不住的活靶子。你身上穿的是我從死人堆裡扒來的粗布,你肚子裡嚥的是我拿命換來的心頭血。在這兒,沒有什麼大祭司,只有兩個隨時會被天問宗的瘋狗剁碎了餵狗的可憐蟲。」
「你……!」時影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原本冷白的臉竟湧起一抹病態的潮紅,「長淵,你放肆!」
「我放肆的事做得多了,不差這樁。」長淵冷哼一聲,直接無視了時影的怒意。他大馬金刀地坐在時影正對面,重重將一碗新盛的熱粥砸在石台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掏出一盒散著腥苦氣息的藥膏,不由分說糊在時影被燙紅的手背上。藥膏入骨冰涼,長淵的指尖卻帶著灼人的熱度。冰與火交織,時影原本平緩的呼吸,在這一刻不可抑制地亂了一瞬。
「長淵……鬆手。我自己可以。」時影試著抽回手,語氣透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無力。
「你自己連隻碗都端不穩,還想在這兒逞什麼氣派?」長淵冷嗤一聲,舀起一勺粥,強硬地抵在時影緊閉的唇邊,「張嘴。」
「我不餓。」時影側過頭,拒絕得乾脆俐落。
「不餓?」長淵的語氣像在看一個冥頑不靈的瘋子,「你這具千瘡百孔的身子,現在就靠這點穀物精氣和我的血吊著。不吃,是想等著天亮後,讓拓跋鋒踩著我們倆的屍體邀功?還是說,你覺得我這捕妖師的命太硬,非逼著我再劃開胸膛,放半碗心頭血來伺候你嚥氣?」
時影的身軀猛地僵住。昨夜那種滾燙腥紅、帶著凡塵殺伐氣息的液體湧入喉嚨的記憶,如噩夢般甦醒。
「你瘋了……」時影緩緩轉頭,死灰色而無神的重瞳死死盯著長淵的方向,「那樣自損命元的瘋事,你竟還想做第二次?」
「不想看我發瘋,就給我老老實實把這碗粥嚥下去。」長淵眼神狠戾,手中瓷勺又往前送了一分,「我說過,咱們結了血契。你想餓死自己圖個清淨?行,那得先問問我腰間的斷刀肯不肯。我還沒活夠,你連絕食的資格都沒有。」
兩人在清冷的晨風中僵持。時影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那個男人不顧一切劃破胸膛的畫面。那是長淵在無數妖魔爪下、刀口舔血了不知多少年才護住的命;而他,卻在昏迷中貪婪地吸食了這凡人的心頭血,藉此苟延殘喘。
在漫長、死寂般的對峙後,時影那緊繃的背脊微微鬆了一分。他緩緩張開那雙蒼白的唇,含住了那口清粥。溫熱的液體滑入喉腔,沒有靈氣那般醇厚甘甜,只有穀物最原始的清苦,以及咀嚼後泛起的一絲微薄甘甜。在那具冰冷如死灰的軀殼內,這口凡塵飯食奇蹟般地激起一點點熱度,驅散了一絲深入骨髓的寒。
「這就對了。」長淵看著他抿唇、溫順吞嚥的模樣,那雙深邃黑眸中閃過一抹複雜。看著這尊曾經孤傲絕塵的大祭司,如今卻只能在他面前低頭吞嚥白粥,長淵心口那抹因血契而相連的餘震,又開始隱隱作痛。他沒有再說話,只一勺接一勺,沉默而固執地將那碗清粥餵進了時影口中。
藥廬後院安靜下來。當最後一口清粥嚥下,時影慘白如紙的臉上,終於浮現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紅暈。那不僅是因為穀物生機,更是因為那種被迫接受如此親暱照料後,從深處湧起的深深羞恥。他能清晰地感到長淵沒有離開,那道灼熱沉重的目光正肆無忌憚地落在他身上,卻不再是審視獵物,而像是在盯著一個與自己生死相縛的同類。
「你體內那些快要散架的破敗仙骨,暫時被我這口血裡的熱氣兜住了。」長淵伸出大手,粗魯地揩去時影唇角殘留的粥漬,厚厚的硬繭擦過那蒼白的唇瓣,帶起一陣刺痛,「但這法子不能常用。我這條命是拿來捕妖的,沒那麼多心頭血給你當藥喝。別忘了咱們身上還綁著血契,你要是再敢隨便斷了活氣,下次疼死的可就不只你一個。」
時影微微側頭避開那股壓迫,嗓音清冷如寒冰碎裂:「既然知道心頭血有限,便不該做這種愚蠢的施捨。長淵,大祭司墜落凡塵,從無歸路。我這具殘軀早已是個千瘡百孔的無底洞,一旦被濁氣徹底侵蝕,你就算把全身的血都放乾,也填不滿這碎裂的窟窿。莫要再把命耗在一個註定會腐朽的空殼上。」
「空不空,你說了不算,這道血契說了算。」長淵霍然起身,那一瞬散發的強悍野性席捲了整個小院。他俯下身,雙手撐在竹凳兩側,將時影徹底圈禁在懷中,嘴唇幾乎貼上那冰冷的耳廓,呼吸沉重地噴在他頸側:「時影,你給我聽清楚。在這虞淵地縫,想活命,就得把那些神仙的臭架子全給我摔碎了。你想輕巧地化作一場空?沒那麼容易。既然血契把你我的命綁在了一起,哪怕是爛,你也得跟我一起爛在這萬丈泥淖裡。不把你這一身神仙氣被這人間的煙火燻透了,我絕不放手。」
時影背脊瞬間僵直。在那股排山倒海般壓來的凡人偏執面前,他那顆寂靜的心,竟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震撼,以及一種靈魂深處的戰慄。
長淵直起身,舀起一瓢冰冷刺骨的井水,從頭頂澆了下去。冰水順著他佈滿傷疤的脊背流下,澆不滅他眼底瘋狂的求生執念。他本就是個粗人,不懂神仙墮落的悲涼,他只要這個活生生的人留在人間。
時影依舊坐在竹凳上,攏在袖中的手泛起死灰般的青白。長淵那近乎野蠻的生存邏輯,猶如驚雷劈開了他冰封的祭壇。他再也無法做那個隨時消散的孤高大祭司……他的命,被一個凡人、一道血契,強行鎖在了污濁人間。
時影緩緩闔上雙眼。喉間凡俗穀物的生澀氣息尚未散去,血契卻隨著不遠處那個男人沉重的呼吸,發出陣陣灼人的共振。那座潔白無瑕的雪巔,終究在這一口溫熱的凡間煙火中,徹底碎作了齏粉。他在這漫長而死寂的寒曉裡,任由靈核沉淪,與那道再也分不清清濁的呼吸,於萬丈泥淖中寸步難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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