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易把自己的頭靠近了那扇只有拳頭大小的門,比了比。「不行,完全進不去啊。」
他再次把左眼湊近那扇小門,想看清楚裡面的情況。噬心獸似乎已經離開了,只在海可醫生的門口留下大片的濕黏液體。
「轟隆隆隆隆隆隆——」意識宮殿的震動變得越來越頻繁。
「快來不及了……」他咬緊牙關,努力地想把頭鑽進門內,卻連頭都卡在外面,『再不趕快找到海可醫生,我就要被迫離開意識宮殿了……』他停頓了一下,『……等等,意識?』
他緩緩閉上雙眼,就像剛剛把畫框扶正一樣,想像自己的意識化作一道細小的光,穿過那個狹小的走廊,朝著海可醫生所在的小門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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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張開眼睛,環顧四周。眼前的世界變得像是一面碎裂的巨大鏡子,數千塊碎片漂浮在黑暗之中,每一塊碎片都映照著海可醫生的不同人生。他輕輕地觸碰了其中一塊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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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您又睡在庭園裡了。」一個聲音從他身旁傳來。
「……誰?」子易猛然坐起身,轉頭望去。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女僕正站在草地旁,手裡捧著一件深藍色外套,臉上掛著恭敬的微笑。
「您在這裡睡了一個下午了。」那個女僕稍微彎身,「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請回屋內讓我為您梳洗吧,不然老爺會責備的。」
「噢不。」子易連忙低頭查看自己的雙手,又扯了扯身上的貴族襯衫,以及胸前的那枚金色伊澤古德家族徽章。此刻的他,成為了海可醫生記憶裡的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記憶污染?」子易的臉色瞬間刷白。他慌張地左右張望,拔腿朝草地另一端跑去。
「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怎麼了嗎?」那個女僕追了上去。
「不不不不不不不……我不該在這裡的……!!!」
「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您生病了嗎?」
「我沒生病!!!!」子易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們是虛構的記憶,你們根本不存在!!!!」
女僕眼眶一下子紅了起來,「對、對不起,阿里斯托少爺……請問是不是我做錯什麼了?」
子易這才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般地冷靜下來,連忙搖了搖頭,「抱歉……我不是在兇妳,我只是……」他欲言又止,望著女僕泛紅的眼眶喃喃道:「只要足夠相信,你們就是真的……」
他閉上雙眼,放棄了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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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流逝,庭園裡的花開了又謝,樹葉綠了又黃。子易始終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阿里斯托。但這段記憶並不在乎,只是日復一日地推著他,以阿里斯托的人生繼續活下去。
不知不覺,一年的時間過去了。他已經逐漸習慣了貴族的生活方式,也習慣了被稱作「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根據海可醫生的記憶,他的兩個姐姐分別叫做達契斯.伊澤古德和諾蒂拉.伊澤古德。
「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再不起床的話,老爺會責備的。禮儀課要開始了。」那個女僕站在門邊催促道。
「知道了啦……」子易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忍不住低聲抱怨:「又是老爺,那個老爺根本不存在吧?」
「咦?什麼意思?」女僕的表情有些詫異,「老爺就是您的父親啊。」
「是嗎?那他叫什麼名字呢?」
「……咦?」女僕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您忘了老爺的名字了嗎?」
「不是我忘了,是這段記憶裡根本沒有設定他的名字。」
「哐啷——」女僕手中的托盤筆直墜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你生病了。」她望著子易,眼神逐漸被恐懼填滿。
「我只是指出這段記憶的漏洞而已。」子易嘆了口氣,看著散落一地的餐具,平靜地說道,「反正,不管我說什麼、做什麼,這段記憶最後都還是會照著它原本的樣子繼續下去。」
「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請您不要嚇我。」女僕紅了眼眶,「我要稟告老爺。」
「別忙了,妳找不到的。」子易悠悠地說道:「我去上禮儀課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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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五年過去了,他終於學會騎馬。
「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您今天進步很多呢。」女僕走了過來,遞上毛巾。
「不是我學會了,是阿里斯托在這個時間點學會了。」子易接過毛巾,再次漫不經心地吐槽道。
「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您又再說一些奇怪的話了。」女僕笑了笑,似乎早已習慣他的胡言亂語。
「不知道還要這樣子多久……一輩子嗎?外面的世界過了多久?」子易望著遠方的草原,眼神開始顯得迷茫,「再八年,我將會第一次參加家族會議;再六年,我要學著如何接管家族企業;再五年,我會和維多利亞.畢蒂結婚,成為伊澤古德家族的繼承人。我好像只能一直往前走,無法改變什麼。就像是清醒著溺水一樣。」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除非……」他突然間靈光一閃。
「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怎麼了嗎?」
「……如果我沒有照著他的記憶走呢?」他吞了吞口水,「如果我做出一件阿里斯托從來沒有做過的事,那這段記憶會怎麼樣?」
「什麼意思?」女僕納悶地望著他。
子易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她,「妳叫什麼名字?」
「咦?」
「阿里斯托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就是詢問妳的名字。」他的目光十分堅定,「所以,我想知道。」
女僕低下了頭,「如果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真的想知道的話……」她露出了一抹靦腆的微笑,「我叫克蘿伊.梅德。」
子易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幾秒。
「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女僕眨了眨眼。
「……就這樣?」
女僕歪著頭,眼中滿是不解。「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您……在期待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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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過去了。這些年來,他試著改變過很多事情:故意晚起、故意不上禮儀課、故意偷偷溜出莊園,甚至故意把家族課程全部答錯。但這一天還是來了。跟海可醫生記憶裡一模一樣的長桌,此刻就靜靜地擺在他的眼前。
「為什麼……」他悲憤地轉過身來,撞開了會議廳的大門,「碰——!」的一聲,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克蘿伊女僕驚慌地追了出去。
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裡,也不知道要跑多遠,但也許,這段虛假記憶存在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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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過庭園、跑過噴水池、跨過長橋,一路朝著從未踏足過的方向狂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讓我出去!!!!!!」他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對著天空放聲嘶吼,眼眶早已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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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克蘿伊女僕焦急的呼喊才從遠方傳來。「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您怎麼突然跑出來了……大家都在找您。」
子易回頭望著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正當他準備轉身跟著克蘿伊女僕回去時,腳步卻忽然停了下來。
他慢慢地抬起他的腳,腳底下的草地間,一道濕漉漉的痕跡正蜿蜒向遠方,在陽光照射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被啃食後留下的……記憶碎片邊界。」他看著克蘿伊女僕,「克蘿伊……我很抱歉。」他沒有再猶豫,轉過身來,立刻順著那道濕黏液體痕跡留下的方向追了過去。
「咦?等等!阿里斯托.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您要去哪裡?!」
克蘿伊女僕的聲音逐漸被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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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易跟著那道濕黏液體痕跡,一路穿過庭園,穿過噴泉,最後沒入一片原本不存在的白霧之中。突然間,周遭景象開始扭曲,草原像被水浸濕的油畫般逐漸暈開,噴泉失去形體,長橋一寸寸崩解。瞬間,一股熟悉的消毒水與藥劑味迎面而來。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銀河系政府醫療部的開放式大廳裡,身上華麗的貴族服飾,也不知道何時變成了醫療部特務的白色制服。
「另一段不存在的虛假記憶。」他喃喃自語道。
「哦嗨,蜂鳥。」醫療部部長「水熊蟲」走了過來。她眼眶帶著嚴重的黑眼圈,手裡拿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合成黑咖啡,疲憊的目光在子易身上草草掃過,「你待會——」
「先跟微創海膽特務一起幫八號病患和九號病患重新做一次全身神經掃描,可以嗎?」子易故意和她同時說出了下一句話。
「……你……怎麼知道?」水熊蟲部長眨了眨眼睛。
「噢,拜託。」子易翻了個白眼。
就在這時,旁邊的通道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推車輪軸聲。
「借過借過借過借過!災控部剛送來的,急性輻射創傷!」有幾個醫療部特務推著一具已經有些融化的擔架狂奔而過,「幫我準備三個生命維持艙!血清十個單位!立刻立刻立刻立刻!」
子易退後了幾步,讓出空間來給擔架通過。他環顧四周,終於在走廊角落發現了那道濕黏液體的痕跡,一路沒入走廊深處。他伸手將制服外套脫下,隨手放在一旁的椅背上,朝著那道痕跡跟了上去。
「等等,蜂鳥。你要去哪裡?」水熊蟲部長在身後大聲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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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易追著那道濕黏液體痕跡一路往前,醫療部的走廊開始扭曲,牆面像是失去支撐一般,一塊一塊地剝落。
他再次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巨大的透明玻璃箱內。厚重的玻璃壁,數條管線連接著外側閃爍不停的儀器,身上只披著一件褐色布料,四肢僵硬得幾乎無法活動,就跟海可醫生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名字?」白鷺博士背對著他問道。
「又矮噁,二易荒奧以有誒有印哦?」他想說的是「又來了,這地方到底有沒有盡頭?」但嘴部的肌肉卻無法動彈,只能從喉嚨間勉強發出破碎且含糊的聲音。
「……嗯?」白鷺博士疑惑地轉過身來,「加大解凍劑劑量。」
一股帶著刺鼻氣味的霧狀氣體從管線中灌入玻璃箱裡,子易很快地感覺到原本緊繃僵硬的肌肉逐漸放鬆下來,關節深處的酸痛也減輕了許多。
「再一次。名字?」
「海……不對,」他露出了充滿自信的微笑:「我的名字是鍾子易。」
「……什麼?」
子易沒有回應。他注意到了玻璃箱角落的一小塊濕黏液體痕跡,伸出拳頭,朝著那個位置狠狠捶下,「轟——」玻璃箱上出現了蜘蛛網般的裂縫。
「你在做什麼——?」白鷺博士的臉上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子易的第二拳捶下,「轟——」裂痕從玻璃箱開始,迅速蔓延到四周的空間,牆壁、天花板、地面,甚至空間本身。伊澤古德莊園的微風、醫療部開放式大廳的藥水味從其中兩塊碎片中傳了出來。
「拉克拉.伊澤古德少爺!」克蘿伊女僕從其中一塊碎片裡跑了出來。
「蜂鳥!」水熊蟲部長也從另一塊碎片裡跑了出來。
「……水熊蟲部長?還有妳是誰?妳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白鷺博士的黑框眼鏡滑了下來。
小葛探出頭來,臉上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噢天哪哈哈哈哈,海可醫生的所有意識都混在一起了。」子易大笑著。他立刻注意到了其中一塊散發著黃褐色光芒的碎片。在那塊碎片裡,海可正獨自坐在狄曼桑亞星球車站前的長椅上。
他伸出手來,輕輕碰觸了那塊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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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的空間神呀,祢是不是忘記我了呀?……為什麼我都還沒開始變形呢?」海可喃喃自語道。
子易走了過去,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也許……你根本不需要成為他們。你就是你自己。」
海可轉頭看了看他,然後低下頭來,「但我不想成為『壞果』。」
子易搖了搖頭,「我聽說……『只要你足夠相信,這件事情就會變成真的』。」
海可沉默了一會,「萬一我還是失控變形了呢?」
「那就繼續相信。」子易笑了笑,「相信自己不是怪物,相信自己可以好好地活下去……而且,這一次有我陪你。」
「可是……如果我想起所有事情的話,我就會死掉。」海可的聲音變得很小,「那你還會選擇讓我醒過來嗎?還是你要我一輩子都活在謊言之中?」
這次換子易沉默了一會。他望著車站的方向好一陣子,「我們都是一輩子活在謊言之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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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可沒有立刻回應。但終於,他微笑了起來。「謝謝你,我現在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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