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浮公車在離地不到十公分的高度上平穩地向前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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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駕駛座上的,是一個戴著墨鏡、滿口金牙的矮小男性司機。他雙手靈活地轉動某種類似方向盤和排檔桿的東西,加速閃過馬路上無數個交通載具。子易踉蹌地在車廂內移動,最後在一個背對窗戶的位子上跌坐了下來。
車裡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大,大概又用了跟銀河系列車一樣的跨維度技術。車頭有一塊巨大的顯示面板,上面不斷滾動著路線資訊與慶典公告。車廂裡載滿各式各樣的觀光客,有人拿著慶典紀念品目錄仔細研究,有人興奮地對著窗外拍照,還有幾個小孩在座位之間跑來跑去。
『等等看到那個死老頭之後,我要說些什麼……』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前方發呆,『先道歉?不對……憑什麼是我道歉?』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好丟臉,還是就假裝剛好路過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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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車廂裡某個人的通訊器突然響了一聲。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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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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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叮!」
「叮!」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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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連鎖反應一般,整輛懸浮公車內的通訊設備同時響了起來。
所有人幾乎都在同一時間低下頭,查看自己的裝置。原本安靜的車廂瞬間變得嘈雜起來。
「開始了嗎?」
「二升時還沒結束呢?」
「比預定時間還早?」
不知道為什麼,子易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偷偷伸手摸向自己的耳朵。長老替他貼上的情緒抵銷場貼片還牢牢黏在那裡。他左右看了一眼,輕輕地把右耳的貼片撕開了一角。
一秒……
兩秒……
三秒……
什麼都沒有。
子易再稍微用力地閉上眼睛,試著主動去感受、去尋找,但依然什麼也沒有。沒有任何人的情緒,沒有任何人的聲音,沒有任何人的記憶。整輛公車明明擠滿了人,卻像是一座空蕩蕩的鐵盒子一樣,完全無法感受到任何人的存在。
『奇怪……』子易皺起眉頭,『這麼說起來……早上在飯店的時候好像也是……』
就在這時,司機的聲音透過廣播響徹整個車廂,精準地打斷了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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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您好,本公車即將抵達銀河系列車紀念公園站。請欲前往慶典會場的遊客準備下車,並請留意您的個人隨身物品。祝您有個愉快的三升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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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易沉默了幾秒,最後索性把耳後的兩個情緒抵銷場貼片撕了下來,塞進口袋裡。
懸浮公車開始緩緩減速,並平穩地靠站。車門向兩側滑開。子易站起身來,跟著人群排隊付錢,下了車。
他朝四周看了看,發現自己已經再次回到了昨天經過的那條熱鬧街道附近。道路兩旁依舊擺滿了各種攤販與紀念商品店,空氣中瀰漫著食物與香料的氣味,到處都是不同種族的遊客。子易被人流推著向前,只能逼自己勉強跟上。走了大約五分鐘後,人潮突然變得更加擁擠。他們最後走進了銀河系列車紀念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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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又走了快十分鐘後,所有人都停在一個地方。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那是位於銀河系列車紀念公園裡的一個足以容納數十萬人的巨大廣場,一座將近五層樓高的主舞台矗立在廣場的正中央,無數架無人機在天空中交錯盤旋,排列成「歡迎來到巴拉馬克」與「銀河系列車通車四百週年」的字樣。遊客們像海浪一樣,將整座廣場擠得水洩不通。
朝主舞台左側望去,空間神神社前那座巨大的空間神雕像,正靜靜地矗立在整個會場的後方,像是在俯視著這場盛大的慶典。
他抬起頭來,第二顆太陽正在緩緩下沉。
『要開始了……』他心想。
他微微地踮起腳來,努力朝人群上方望去。然而,眼前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人海,光是想找到一個體型差不多的人都幾乎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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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二升時完全結束了。
第三顆太陽升起時,亮度被刻意地調低,似乎是為了待會的光雕秀與煙火表演做準備。而就在這一瞬間,子易剛才還一片空白的腦海,開始出現了許多細微的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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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怎麼這麼多人……』
『……我第一次來到銀河系列車慶典……』
『……這次的限定紀念品好像沒了……』
『……前面的人不知道待會開始之後會不會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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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易露出了驚恐的表情,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人海,腦袋飛快地運轉起來,『原來如此……那時候飯店的服務生為了解釋升時的概念,把窗戶的調節系統關閉了,所以才……』他抬起頭來,看著天上的那顆黯淡的太陽,『空間跳躍的時候也是……因為時間與空間的不連續性,所以訊號短暫中斷了……不是我感應不到其他人的情緒,是因為整顆巴拉馬克……都被海量的翻譯同步場訊號覆蓋了!』他吞了吞口水,恍然大悟:『……原來,讓文明之間得以互相溝通的聲音,竟然大到足以淹沒每個人內心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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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主舞台的上空,一道巨大的全像投影緩緩展開。
「哇哦哦哦哦哦嗚嗚嗚嗚嗚嗚——」群眾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與鼓譟聲。好戲終於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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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道光束從主舞台射向天空,交錯成一張巨大的光網。緊接著,一道巨大的人影出現在所有人的頭頂上方。那是布里斯林.伊澤古德,穿著黑色的禮服,正從空中俯視著整座會場。
「四百年前——」他的聲音透過整座巴拉馬克的擴音系統響起,「全宇宙史上的第一輛銀河系列車,自巴拉馬克星球啟程。」全像投影布里斯林緩緩抬起頭來,張開他的雙手滑過人群,「四百年後——整個銀河系已然連結成為一個共同體,我們再次回到巴拉馬克星球,共同慶祝這個屬於所有文明的奇蹟。」
緊接著,空間神雕像的上空,數以萬計的無人機開始重新排列,在夜空中拼湊出一輛正在奔馳的銀河系列車。它彷彿從宇宙深處駛來,穿越無數星系、黑洞與星雲,朝著所有人迎面而來。激昂的交響樂隨之響起,其中還混雜著來自各個種族的傳統樂器聲響。金屬般的聲音、低沉的聲音、尖銳的聲音、沉悶的聲音,以及某種像是來自深海的悠長吟唱聲,彼此交織成一首屬於整個銀河系的樂章。
「轟——!!!」
數千道煙火同時升空,在夜幕中炸裂成無數星系、星雲與行星環的形狀。耀眼的光芒映亮了整座巴拉馬克,也映亮了數十萬觀眾仰望天空的臉。會場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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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全像投影布里斯林繼續說道:「巴拉馬克,是一顆由無數文明共同創造的星球,也是銀河系政府歸類一等星中福利最好、快樂指數最高的星球。今天,更有無數種族來到了這裡,共同參與這場慶典!讓我們為在這顆星球上生活的各個種族歡呼!」
「……首先,是居住在巴拉馬克星球東部沙漠的——底薩曼庫汗種族!」
無人機跟著排成了一個披著白色長袍、擁有四隻手臂的人形種族。他把其中兩隻手交疊於胸前,另外兩隻手高舉起來,向會場的觀眾們揮舞。幾個長相相似的群眾發出了「嘎哩、嘎哩」的歡呼聲。
「……以及居住在巴拉馬克星球深海都市裡的——達普系種族!」
無人機再次重新排成了一個全身覆蓋著深藍色鱗片、頸部長著發光鰓瓣的種族。另一群長相相似的群眾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居住在巴拉馬克星球冰川帶的——克里格納西爾種族!」
「……居住在巴拉馬克星球沼澤帶的——史卜旺種族!」
「……居住在巴拉馬克星球高空浮島上的——弗萊因.薩遜菲恩種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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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更不能忘記——促成這一切的銀河系政府!」
主舞台上,幾名身穿華麗軍禮服的人同時向數十萬名觀眾揮手致意。子易定神一看,那個曾經出現在入境大廳、綁著低馬尾的女人,赫然就站在其中。她穿著筆挺的銀河系政府軍服,胸前掛滿了他完全看不懂的勳章。『就是她……』子易嘗試集中精神,試圖穿過四周混亂的翻譯同步場雜訊。『——布里迪爾.娜。銀河系政府准將。』。站在她左側的,是即將就任的新任銀河系政府秘書長——「布萊德.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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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在這個星球上為數最多的居民——狄曼桑亞種族!」
「哇哦哦哦哦哦哦——!!!!」歡呼聲瞬間衝上雲霄。主舞台上,好幾個來自狄曼桑亞的貴族,朝著觀眾席揮手致意。艾莉的父親也站了起來,笑著點了點頭。『哇……原來他是狄曼桑亞星球的統治者……羅・伊澤古德。』子易睜大了眼睛。
他再次集中精神,但就在這一瞬間——
『就是現在!』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突然毫無預警地刺進了他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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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子易猛然睜開自己的雙眼。她的名字叫做……呃,「洛神亞.烏澤潔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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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間,全像投影布里斯林突然劇烈閃爍。
「滋滋滋——」
原本的影像逐漸扭曲、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披著斗篷、看不見面容的巨大身影。
原本沸騰的歡呼聲,瞬間安靜了下來。
「但你們忘記了——在狄曼桑亞種族的背後,究竟是誰成就了他們。」那個斗篷人用極度機械的低沉聲音說道,「在宇宙文明誕生之初,狄曼桑亞是一個無法穩定控制自身變形能力的種族。直到他們發現了——我們母星的存在。」他停頓了一下,等待一顆綠意盎然的星球影像在胸前成形,「烏澤潔卡。」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
「停下來!快想辦法停下來!」艾莉的父親—羅—在主舞台上大喊道。幾個穿著銀河系政府白色制服的官員交頭接耳,慌亂地跑來跑去。
子易屏住呼吸,嘗試在腦海中搜尋眼前這個人的方向,但很快地被群眾的恐慌聲淹沒。
那個機械聲音還沒停下,「他們摧毀了我們的聖山——莫得夫山。他們抽乾了我們的海洋,冰凍了我們的太陽——最終,徹底摧毀了我們的星球。」他胸前那顆綠意盎然的全像投影星球,隨著他的話語,慢慢地化為龜裂的灰黑泥土,然後在太空中瓦解。「他們偷走了我們的基因片段82p673.43,抑制了他們不可控的變形基因,也因此獲得了空間敏感能力,發展出了空間工程技術,從『不定形種族』晉升成為了所謂的『超人形種族』。」
子易的呼吸開始顫抖。他想起海可醫生的記憶裡,似乎曾提及過這件事。
「而我們——被迫流離失所,逃亡至銀河系各個星球,隱姓埋名。」那個全像投影的巨大身影伸出手來,緩緩地拉下自己的斗篷,露出了一張帶著鮮紅色環形刺青的臉。「但我們不會再躲藏了。」
全場同時發出驚呼。無數記者舉起攝影機,快門聲如暴雨般響起。
因為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正是銀河系政府十大通緝犯之一——「薩蒙.烏澤潔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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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烏澤潔卡!」薩蒙對著數十萬名觀眾怒吼道,然後瞬間消失在空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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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會場,安靜了不到半秒鐘。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跑!」
「——是恐怖攻擊嗎!?」
「——發生什麼事了?」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幾個可能是烏澤潔卡種族的人在人群中大聲咆哮,原本整齊的人群開始互相推擠、尖叫、逃竄。無數通訊器同時響起,孩子的哭聲、警報聲、廣播聲與尖叫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噪音洪流。
子易摀住了耳朵,無數恐懼、尖叫與混亂的思緒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裂。他嘗試從口袋裡再次拿出情緒抵銷場貼片,但突然間——
『武器就位。』一個異常冷靜的女性聲音毫無預警地刺穿了所有雜訊。她的名字叫做「凜.烏澤潔卡」。
子易猛然地抬起頭。還沒反應過來,主舞台中央的地板已經向兩側裂開。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一個銀色的巨大物體,緩緩從地下升起。表面覆蓋著銀白色的金屬裝甲,無數發光的紋路沿著外殼蔓延。即使隔著數百公尺,子易仍然能感受到它帶來的壓迫感。原本站在那裡的銀河系政府官員和軍官們紛紛後退,迅速朝著舞台兩側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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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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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像投影再次出現。這一次,灰黑色的背景上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數字。
「三。」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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