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咖啡馆,邻桌的小姑娘忽然提高了声音:“我不是女权,我是女拳!”她对面那位差点把拿铁喷出来:“这两者有区别吗?”
我在旁边竖起了耳朵。
其实哪止这两个。女权、女拳、女犬、女圈、女全——五个词,同一个字打头,意思却是五条岔路,走得远了,回头都看不见彼此。
“女权”是最老实的那个。它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似民国初年穿蓝布衫的女学生,手里攥着一本《新青年》,眼睛里有一点倔强,也有一点天真。她们想要的是投票权、受教育权、同工同酬——说白了,就是想在人类社会这张大桌子上,有个正经座位。这要求过分吗?显然不过分。可偏偏有人一听“女权”两个字就跳起来,就像有人要来拆他家房子似的。
但“女权”这词后来被用得太多了,多到,起了歧义,走了模样。于是“女拳”就出场了。
“女拳”带着一股子江湖气。你听这名字——拳,拳头。不是跟你讲道理的,是跟你比力气的。网上那些骂战,常常是“女拳”的主战场。她们言辞犀利,火力全开,有时候确实解气,有时候又让人觉得过了。有位作家说过:“愤怒是必要的,但愤怒不是终点。”可在这个键盘当武器的时代,愤怒常常成了终点本身。
至于“女犬”呢?这词我是后来才听说的。说有些女性主动把自己比作“犬”,以此反讽那些贬低女性的言论。这逻辑有点绕:你们说女人是狗?那好,我就是狗,汪汪叫两声,看你们怎么办。这是一种自嘲式的抵抗,像极了鲁迅说的“绝望之虚妄,正与希望相同”。但也有人说,这哪是什么抵抗,分明是自轻自贱。两种说法都有一点道理,又都不全对。
“女圈”就更妙了。它是个封闭的花园,里面的人说话只有里面的人听得懂,外面的人探头看一眼,就被当成敌人。任何圈子都有这个问题,起初是为了取暖,后来就变成了围墙。可问题是,女性争取权益这件事,本来是要打破围墙的,怎么到头来又建起了新的?
最后是“女全”。这词很少见,倒像是人们理想中的那个状态:女性获得完全的、彻底的、毫无折扣的平等。可“完全”这种东西,在人间本就稀缺。男人也没活到“男全”的地步,谁不是在各种不平等里扑腾呢?
我慢慢喝完咖啡,邻桌的小姑娘已经走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线里飞舞。
想起小时候写字,总把“权”字的木字旁写得太大,被老师纠正。老师说,权是权衡,是平衡,不是你有力气就能怎么样的。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一点。
这五个词,说到底都是在讨论一件事:女人应该怎么活,男人又该怎么看待女人活法。可讨论着讨论着,常常就变成了互相扔石头。石头扔完了,问题还在那儿,变成一棵没人浇水的树,叶子都黄了。
也许有一天,这些词的前缀都不需要了。不是“女权”,只是“权”;不是“女拳”,只是“理”;不是“女全”,只是“人”。
那天也许会来,也许不会。
但在它来之前,我们总得先学会一件事:说话的时候,别把耳朵堵上。
ns216.73.216.21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