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行電梯中暫時只有余知揚和謝松霖兩人。謝松霖看上去還有些疲態,隔著口罩,余知揚看不出對方的實際情況,他稍微抬起手,指尖距離一樓的按鈕不過幾公分。
如此細微的動作還是被謝松霖發現了,他語氣無奈,「學長,我真的沒事。」他又頓了頓,「如果你真的不放心,那我等下先去一樓的檢測站做檢查好了。」
「你真的沒問題?」
「這是老毛病,只要到空氣流通一點的地方待一下子就好了。」雖說如此,謝松霖的聲音聽起來還是有些懨懨的。
和他剛才自稱的只是類似花粉症的過敏症狀並不完全相符。但余知揚選擇暫時相信謝松霖的費洛蒙偵測器和他自備的智慧手錶所顯示的數值不會騙人。況且兩人在出發之前,都已經事先服用過中和劑,好讓警員在進行案件偵查時,不會輕易受到費洛蒙影響而導致失控的暴力行為發生。
想到這裡,余知揚收回手,不再追問謝松霖的情況,領著對方在地下一樓的美食廣場繞了一圈。
謝松霖一直安安分分地跟在余知揚身後,彷彿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一樣,謝松霖對每一個攤位賣的東西都特別有興趣。
然而發現全都要抽號碼牌,而且還需要等很久後,謝松霖立刻改口他寧願回去吃泡麵。
「對了,學長,我聽說在西城調查組,有一個掌管西城區調查組的食物補給站之神。」
余知揚正站在一間等待人數沒有那麼多的攤位前,抬頭看著上方的菜單。
「沒聽過。」
「咦?可是小黎告訴我,說調查組的休息室有個泡麵與飲料的應許之地……」
余知揚暫時沉默了一秒,「有機會你就遇得到。」
「這麼神秘?」謝松霖好奇地笑道。
謝松霖接下來又跟著余知揚在美食廣場繞了一圈,看余知揚在一家主打古早味陽春麵的店家,替黎洛恩買午餐。
「我先上樓把這個拿給酪梨。」余知揚拿出車鑰匙遞給謝松霖,「等下你先把車開到醫院大門前的那條路上,在那裡會合。」
「收到——」謝松霖忽然說道,「學長,你對小黎還滿好的嘛。雖然剛才凶巴巴地叫他回去病房,可是你還記得幫他買午餐。」
多虧他們提早下樓,這時走向美食廣場的人潮變得更多。
余知揚聞言,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好過他丟下病人,自己跑下來。」
「哈、咳!」謝松霖用咳嗽掩飾笑聲,假裝沒看見余知揚瞥過來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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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一樓停車場入口和電梯間在同一個地方。雖然算是室內,也是空調能夠覆蓋到的區域,但這一區的溫度明顯比醫院中的其他地方高上許多。加上從美食廣場買完東西準備回病房區的人漸漸增加,空氣開始變得有些悶。
謝松霖才抬手摸到耳邊,連口罩的線都還沒碰到,旁邊的人先一步按下他的手臂阻止。
「人太多了。」余知揚的音量不大。
謝松霖原想解釋,他只是覺得戴口罩有點悶……猶豫了一秒,他配合地收回手,漫不經心地看了眼人潮以及電梯目前所在的位置。
「搞不好我們走樓梯的都已經下來了。」
余知揚睨了他一眼。沒說話。但謝松霖覺得對方的表情像在說要走自己走。謝松霖口罩下的嘴角彎了彎。
「學長,我就先不送你了,等下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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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黎洛恩看見余知揚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走廊的另一端,而且手中還拎著一袋食物時,他整個人的眼睛都亮了,想先一步朝余知揚的方向走過去,又有幾分顧慮地往身後的病房看。
李靜璇早他們一步被護理師送回病房,現在正在休息。
剛才黎洛恩已經和護理師確認,注射過鎮定劑的李靜璇至少得睡上一段時間。
「護理師說已經聯絡過陳醫師了,他會盡快安排時間幫李靜璇做檢查。」黎洛恩接過那袋陽春麵,表情瞬間垮了一下,他不喜歡吃這種沒味道的東西。
余知揚那副還微微帶笑的表情,黎洛恩覺得自己該閉嘴。
「有什麼消息,到時再通知我。」
「好的,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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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林市彷彿沒有季節的概念。前陣子連續下完幾天雨之後,氣溫一天比一天高,熱島效應下,連空氣都帶著一股潮濕與悶熱。
走出醫院大門,迎面而來的便是一陣提升體感溫度的熱風。
正中午的陽光讓路上行人莫不撐起遮光的陽傘,那件西裝外套仍然掛在余知揚的手臂上,他和謝松霖說好的那個等車的地方沒有遮蔽物,他便先站在醫院大門的門簷下等候。
幾分鐘過去,余知揚始終沒有看見早上他從局裡開出來的那台公務車。
除去外觀一致並漆有編號的警用車之外,調查組的共用資產底下還有幾輛沒有經過特別塗裝的普通私家車,從外觀看不出任何異樣,只在車內加裝了無線電等警用設備。
余知揚走到路邊一路順著每台車的車牌位置掃過去,才確認謝松霖真的還沒有把車開出來。
他將手伸向口袋,準備拿出手機確認謝松霖那裡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時,他的手指好像碰到了什麼,他順手把那東西拿出來,手掌攤開一看。
一枚熟悉的圓形代幣足以解開余知揚的疑惑,那是醫院地下停車場的繳費代幣。被墊在代幣下的手機響了,螢幕顯示黎洛恩的名字。
按下接聽時,余知揚沒有猶豫,黎洛恩那沒打算藏起來的笑意也在他的預料之中,「學長,我跟你說,現在謝哥在我旁邊哈哈哈——」
隱約還能聽見謝松霖的聲音在旁邊,問說黎洛恩你是不是真的很欠打。黎洛恩立刻說他才沒有,調整好情緒一本正經地問余知揚:「學長你要上來把謝哥接下去,還是謝哥直接下去找你?」
「我下去好了,再上來的話還要再等一次電梯,太麻煩了。」謝松霖朝著電話另一端的余知揚喊話,再一臉安慰地拍拍黎洛恩的肩膀,「加油啊!」
黎洛恩滿臉問號地反問謝松霖要他加什麼油,耳邊傳來余知揚說會在大門外頭等謝松霖下樓,他老實地轉達完這句話,目送謝松霖離開,才頭大地想起為什麼現在他會站在護理站這裡。
這一小段近乎鬧劇的插曲都被護理站的護理師們看在眼裡,其中一人拿出一本資料夾翻了兩頁,直接回答黎洛恩,「今天早上的巡房醫生是嚴醫師。」
「有照片嗎?」黎洛恩問。
「你可以直接在醫院的官網查,嚴重的嚴,成功安泰的成泰……」
黎洛恩先是一頓,「男醫生?」
「是的,嚴醫師是一位Beta,他在我們院裡的評價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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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用無線電不時傳來勤務中心的案件通報。為了李靜璇的案件而來到中城區的余知揚和謝松霖兩人,就算聽見通報內容,也沒辦法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余知揚伸手調低無線電的音量,暫時還給車內一個安靜的空間。
「關掉沒問題嗎?」謝松霖問。
「如果是重大案件的話,自然會有直接通知我們到現場去。」
謝松霖表示理解。
一時間,密閉的空間內只剩下車內空調運轉的呼呼聲,偶爾還能聽到摩托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的引擎聲。
「這裡限速四十,剛才那台摩托車超速了吧?」謝松霖忽地開口。
「前面有測速照相。」余知揚道。
「我還想說要幫我認識的交通隊朋友增加點業績。」謝松霖的語氣充滿惋惜。他的手都已經伸向口袋,摸到自己的手機……
——手機!
在余知揚看來,他只看見謝松霖話說到一半突然安靜下來,隨後肩膀開始出現輕微的抖動。
一個紅燈結束,余知揚踩下油門,與前車保持著安全距離。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點了兩下,「如果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說出來。」
原本只是屬於自己暗自竊笑的樂趣在被點破後,謝松霖反倒覺得沒那麼有趣。他清了清喉嚨,試圖讓自己正經一點,「學長,基於避免再發生同樣的情況。」
但他根本壓不下他的嘴角,連帶變得有幾分輕快的說話語調,也洩漏了他的情緒。
「我們應該先交換一下號碼。畢竟早上的時候太突然了,我都站在繳費機前面才發現代幣不在我這裡,想聯絡你也沒有你的電話,總不能要我因為這件事打電話給何哥……」
余知揚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在這樣的情境,聽到何秋生的名字出乎他的意料,同時也帶出余知揚對謝松霖的一絲好奇。
「所以我想說那不如上樓去找小黎,叫小黎幫我打電話給你。」謝松霖一邊說,一邊點開手機的通話記錄,「所以啦,學長……」
余知揚空出右手,將他的手機遞給謝松霖,「你直接用我的手機打就好。」
他們用的公務機都是由綠林市總局統一採購,分發下來到每個人手裡的都是同樣的型號。謝松霖從善如流地接過已經解開螢幕鎖的手機,瞄了眼除了必要的工作APP外,幾乎什麼都沒安裝的桌面一眼,他才點開撥號頁面輸入自己的手機號碼按下撥通,等電話響兩聲直接切斷,再進入通訊錄打下自己的名字。
「說到公務手機,何哥跟我說過……」
又是何秋生。余知揚沒吭聲。
謝松霖半捂著嘴,「他是跟我說了一點關於學長你跟公務手機的故事……」
余知揚沉默兩秒,「所以?」
「我覺得凡事都要多一個B計畫,才能盡可能避免一些也許一開始沒想到,但至少遇到之後,可以少一點麻煩的事情發生……」謝松霖拐了一個很大的彎,先是把余知揚的公務手機還回去,接著道:「簡單說,就是多一個聯絡方式、多一個備案。」
「你不如想想你午餐的備案是什麼。」
稍早前,余知揚在醫院美食廣場買來臨時充飢的食物還放在謝松霖的大腿上。從紙袋的折痕就看得出來,謝松霖沒打開。
「如果餓的話,我剛才買的是包子,你可以先拿來吃。」
「學長,你人真好——」
「你可以邊吃邊想你的備案。」
謝松霖已經從紙袋中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我才來西城區三天而已,學長有推薦的嗎?」
「江哥的置物櫃。」余知揚幾乎是脫口而出,「你可以考慮看看。」
謝松霖還在嚼著嘴裡的食物,聲音有點模糊,「這店名還真有趣。」
「你剛才說過的那個,『掌管西城區調查組的食物補給站之神』,我想過,指的大概就是江敬濤。」
謝松霖先是快速嚥下嘴裡的東西,「原來他們是同一個人?」
「那個什麼神大概是最近才剛冒出來的。」余知揚理性分析,「傳播度還不夠高。不過你如果是在調查組的辦公室提『阿公』的話,大家都會告訴你那指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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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江敬濤的置物櫃被余知揚當作推薦的第一首選,他們還是先在路上找了個地方吃過午飯,才回到西城分局。
下午的調查組辦公室裡只有幾隻小貓,兩人回到辦公室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謝松霖依舊沒機會坐上余知揚對面辦公桌那張椅子,就被使喚著拿起河濱北街七號旅社命案的檔案夾,隨著余知揚的腳步,找到一間沒人使用的會議室進去。
趁著余知揚還在研究怎麼連接筆電和投影機,謝松霖翻開那本黑色的硬殼資料夾。
第一頁是幾經手寫補充的目錄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筆跡寫著經過事後追加的文件說明以及頁碼。下一頁是整理得非常詳細的案件時間軸,即便是對案情陌生如謝松霖,也能透過時間軸迅速了解案情。
謝松霖先是翻到死者的資料卡以及屍檢報告,快速讀完後,才回到前面的時間軸那頁,根據時間軸上的時間點翻到對應的頁數。
那是記錄中的第一通報案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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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三日的晚上七點十六分,報案人是李朝言。
他發現有人從他離開地鐵站之後,就一路跟著自己。起初他以為是自己想太多,但他注意到那個人刻意待在陰暗的角落,始終和他維持著十公尺左右的距離。他試過直接回頭和對方對峙,但因為下班人潮太多,對方很快就混進人群裡,所以他無法確認跟蹤他的人長什麼樣子。
勤務中心接線員建議他往人多的方向移動,避免落單。當時的李朝言回覆他會照做,之後就掛了電話。
一個星期後,李朝言再次報警,接線員請他到最近的派出所請求警察協助。案發之後,余知揚曾發函要求派出所提供相關資料,派出所回函表示當時沒有相關的報案記錄。
期間李朝言又陸陸續續報了幾次警。接線員能透過系統追查同一支電話過去的報案記錄,但李朝言每一次的報案內容,都說他無法確認跟蹤他的是什麼人。
這類報案人聲稱被跟蹤騷擾的報案電話並不少見,若是沒有辦法鎖定對象的話,警方也很難有所作為。
李朝言的最後一通報警電話,是在五月十二日的下午六點四十六分。
驗屍報告上,李朝言的死亡時間在五月十二日的下午八點至十點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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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松霖繼續向後翻,李朝言公司同事和家人的筆錄開頭印著城東分局。謝松霖翻回李朝言的資料卡,再次確認李朝言的公司和住處都在城東分局轄區。
最後人卻是在西城分局轄內的河濱北街被發現。
余知揚放棄讓筆電的螢幕連線到投影機,捧著筆電坐到謝松霖旁邊。
謝松霖指著李朝言的報案記錄,「不管怎麼想,要我不懷疑這個跟蹤狂很難。」
「沒有證據。李朝言在報警的當下就說過那個人只是一直跟著他,並沒有和他進行任何接觸,也沒有進一步的騷擾,即便第二通電話那時李朝言真的到派出所,警察未必能幫上什麼忙。」
余知揚伸出手,用食指指腹挑起一張索引貼紙,翻過十幾頁的厚度。
謝松霖只看一眼就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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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照片,照片裡的人毫無防備地站在一棟透天厝門口,低頭翻找著背包裡的東西。照片中的天色已經暗下,透過一旁的路燈,依稀能看見門牌上的地址。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qPJEs13tM
上面的數字讓謝松霖第一時間想到李朝言住居地的門牌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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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那名可疑份子唯一一次和李朝言接觸的記錄。」余知揚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四月七日,李朝言這天沒有報警。」
李朝言只要發現自己被人跟蹤就會報警;反之,就代表李朝言沒有意識到跟蹤者的存在。這張照片的出現,彷彿暗示著並非跟蹤狂的技術不到家——而是他有意地讓李朝言知道自己的存在。
「那他怎麼知道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也有可能是跟蹤狂在之前的幾次拍的。」謝松霖問。
余知揚翻回上一頁,翻拍的手機截圖裡,一個未加入通訊錄的號碼傳了一張照片給李朝言,傳送時間在四月七日晚上接近七點半。
「李朝言沒有查看陌生號碼傳來的簡訊的習慣。這是他的私人手機號碼,他是在隔了兩天的四月九日意外看到這封簡訊之後,直接到城東分局報警。他本人透過照片中的服裝判斷被拍照的日期是在四月七日,這點也經過驗證。」
余知揚又翻開幾頁,是向電信公司調的資料。
「那個電話號碼使用預付卡儲值,中間轉過好幾手,就算查到登記購買的人,八成也跟案件沒有任何關係。」
「事前準備做得很充足,目前看來幾乎沒留下破綻。」謝松霖向後靠著椅背,雙手環胸,推測道:「雖然說,也不是沒有那種,只是在路上看中一眼受害人就直接當起跟蹤狂的前例,但這個跟蹤狂的針對性很強烈。就算跟蹤狂都有當恐怖情人的潛力,不過我看他跟蹤李朝言的動機,與其說是要當情人,還不如說是要恐嚇他小心人身安全……我記得前面的筆錄裡,家屬不是說想不到懷疑的對象嗎?」
「沒有想不到,只有不知道。」余知揚看了專心思考的謝松霖一眼,目光中帶有幾分探詢的意味。
對此渾然不覺的謝松霖若有所思地重複幾次余知揚的話,喃喃道:「如果是第一次報警前沒多久才認識的人,那就有可能……」
「確實有這麼一號人物,但是時間不對。」余知揚點開筆電桌面的資料夾,點開一個影片檔案,放大為全螢幕。
謝松霖立刻坐直身體湊過去,盯著畫質有點模糊的監視器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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