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貓傳：靈魂陰影(上及下) - 章之五（13）-2023-11-4-更新

　　半睡半醒卓洛魔納在夜裡不停地更換姿勢，每輾轉一次就覺得更累，將臉埋進柔軟的葉堆裡。但在這黑暗的世界中，一直有微亮的東西閃爍，直到火光越來越靠近、一股熱氣也隨之而來，將窩裡的寒氣都驅逐出去，整個世界亮得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病了──

　　卓洛魔納這才從發現，他又能「看見」了。

　　他瞬間嚇得爬起身來，發現自己不在房間裡，一片黑暗中只有眼前一隻貓是亮光的來源，熱浪以他為中心，源源不絕擴散，彷彿準備帶來夏季……

　　「炎心！」

　　火燄形成他懷念、敬佩愛慕的貓戰士，見到炎心的瞬間，連心頭的陰寒都被驅散、溫暖起來。這些日子的勞累都不算什麼了。

　　「炎心！」卓洛魔納又滿心歡喜地喊了一次，他很期待受到火焰貓的表揚，讚賞這些日子來的做為。卓洛魔納想起炎心曾賜予「魔影」名號，現在離這個頭銜還有多遠呢？

　　但卓洛魔納又疑惑起來。

　　「你是炎心？還是炎心的碎片？」

　　聽見這個疑問，火燄貓暖暖一笑，彷彿看著正在犯傻的可愛孩子一樣。火焰貓更靠近卓洛魔納，那雙平靜、睿智的雙目直直盯著他看。

　　卓洛魔納從來不曾這麼想要去感知一隻貓的情感，他主動靠了過去。

　　但接下來，火燄貓卻轉過身，看著一片黑暗森林，卓洛魔納不自覺也隨著他的視線望去，看見的是不斷綿延叢生的荊棘野林。

　　「炎心？」卓洛魔納繞到火燄貓的眼前。

　　火燄貓無聲望著黑暗森林，漸漸雙眼濡濕，流出來的竟是更多火燄淚滴，落在腳前，小小火燄搖曳著。他無聲地向洛魔納訴說苦楚。

　　火燄淚滴開始燃燒出去，一路燒向了森林，突然卓洛魔納在那片火光陰林看見了熟悉身影。

　　「瑞秋？」

　　世界突然熄滅。

　　卓洛魔納動動僵硬、無力的四肢，搖晃困倦的腦袋、離開葉堆後，才知道夢醒了。

　　「……」

　　房間裡，瀰漫他曾所知的炎心氣味，原本淒冷的室內像被炭火烤過一樣溫暖。

　　「瑞秋？」卓洛魔納重覆夢中最後一句疑問，然後從這份納悶裡頭開始感到惶恐。

　　上次見到瑞秋是什麼時候？

　　簡單的疑問轉化為緊張，卓洛魔納在夜半時分踏出巫醫小窩，冰冷寒風瞬間朝他吹來，想把他趕回窩裡去。

　　卓洛魔納邁出小腳，努力聞嗅，但什麼也聞不到，耳邊只有呼嘯聲在嘲笑他。

　　這股冰冷把他的腦袋給冷醒，卓洛魔納靠記憶往戰士窩前進，甚至大膽地走了進去。族貓的氣味明顯多了出來，但絲毫沒有瑞秋的氣味。

　　卓洛魔納跑出窩外，朝營外入口奔去找尋守衛貓。

　　「卓洛魔納？你夢遊得太遠了。」

　　「刺殼有看見瑞秋嗎？」

　　「現在？當然在睡喵，有什麼事情明天在──」才在刺殼準備推著小貓回窩睡著時，便被下一個丟來的問題給敲到腦袋。

　　「你多久沒看到瑞秋了？」

　　「你在喵什麼話──」刺殼自己講到一半停頓住，貓腦袋似乎不經意識同意地自行尋找著記憶，老實地說了出來：

　　「今天沒見到。」

　　「昨天呢？」

　　「……」刺殼也開始覺得不對勁，他的皮毛開始聳動，敏銳了起來，「好像也沒有。」他開始擔心地看著卓洛魔納，甚至希望小貓不要再問下去。

　　「那前天呢？」卓洛魔納問下去了，這個問題擊中刺殼的腦袋瓜。這些問題像一顆顆種子埋入他的心中，發芽出不安的心情。

　　最後，卓洛魔納說出他心中暗想的答案：

　　「瑞秋不見了！」

　　刺殼抽了口涼氣，丟下卓洛魔納衝往戰士窩去。

　　看著刺殼離開，卓洛魔納希望是自己聞錯了。

　　他先去前方空地等待，微弱的營火暫時給他一點溫暖。

　　一隻貓戰士發現卓洛魔納的存在，從遠處小跑步過來。

　　「卓洛魔納？」

　　「白風！瑞秋不見了！」

　　就連白風一時之間也呆滯，思考被阻塞住，最後可能是刺骨的夜風把白風給吹醒。

　　下一秒，白風察覺後方有貓靠近。

　　刺殼帶著不像是他會有的沈痛表情，一張一闔地難以發話。

　　白風試探性地問：「瑞秋真的不見了？」

　　刺殼低吼一聲，對著冷硬泥地伸爪刨抓，如失去珍貴之物的痛心疾首看著白風。

　　「都是我沒好好注意……我居然不記得最後看見她是什麼時候！」

　　「我剛剛夢見炎心。」即便待在營火旁，無情的寒氣仍侵襲著小貓，讓他話語寒顫，聲音勉強說出來。

　　兩位戰士驚呼地轉頭看他。

　　「炎心他很難過，是他告訴我瑞秋不見了。」

　　「我、我去叫裂谷起來！」

　　「等等！」

　　刺殼著急地要衝出去時，被卓洛魔納給叫住。

　　「炎心他，叫我去找瑞秋。」

　　「你？讓你？」刺殼大聲起來，整張臉近得快要撞在小貓臉上。

　　「我陪他去。」白風把刺殼拉開。

　　「你說什喵鬼話！他還只是小貓！出去不是被風吹走就是被怪獸抓走！」

　　就在刺殼打算把小貓叼走時，卓洛魔納卻一直盯著入口看。

　　「喵？炎心？」

　　黑暗之中，火燄貓滴落了火燄之淚，一路朝著某個方向流去。

　　炎心的背影看起來非常落寞。

　　兩隻戰士嚇得炸起毛來、本能地發出警戒嘶吼，朝營地入口瞪去，但什麼也沒看見，空蕩蕩、陰沉沉。

　　當刺殼認為只是卓洛魔納胡言亂語時，他火大地來到卓洛魔納面前準備訓斥一番，卻被眼前發著火燄紅光的玻璃眼珠給嚇到了。

　　「白、白風！」刺殼嚇得不輕地慘叫。

　　沉著的白風帶著疑惑神情前來，同樣也看見小貓玻璃眼珠裡的情景。

　　戰士們都看見了，那熟悉的火燄身影，就藏在那小小的玻璃眼珠裡。

　　他們立刻轉頭去，但營地入口依舊什麼也沒有，只有冷風呼嘯而過。

　　「等等我！炎心！」卓洛魔納獨自追了過去。

　　還在刺殼混亂、不知所措時，白風賞了他一掌肉球。

　　「我知道你氣什麼，因為我們倆什麼都沒能為瑞秋做。但他也許可以。」

　　看著白風打算追上去，呆若木貓的刺殼立刻回神：

　　「讓我去！」

　　戰士之間只是眼神交流傾刻，便明白雙方的意念。

　　刺殼追了出去，竄爬出口之後，一時卻見不著小貓身影。他氣急敗壞喊著：「這小鳥腦袋的是跑哪了！」

　　夜風吹得他鼻子發疼，刺殼還是把鼻子探出去，直到迎面吹來小貓的氣味，他迅速追上，很快看見卓洛魔納笨拙地走在荊棘亂叢間。

　　「笨蛋！你看不見就別亂──喵？」

　　雖然笨拙，但他未聽見小貓被刺勾到發疼的可憐叫聲，就連蔓生的刺根也未踩中，像能看見一樣，然後完美地跳出荊棘迷宮，爬上橫倒的樹幹。

　　但就連比他大的貓都會在樹根上被倒勾刺跟樹皮給割傷，他卻能左閃右躲地避開，沒有絲毫猶豫。

　　「我先祖的鬍子啊。」

　　直到卓洛魔納又要走遠到樹幹地平線，刺殼嚇得回神追上。

　　瞎眼的卓洛魔納全程奔跑，又撲又跳，像有隻看不見的大貓引導他如何走過夜晚的險峻密林。遠離狡猾兔子的坑洞、躲過蜘蛛的密網、繞過小蛇的地盤。

　　「這裡是……」

　　平日守衛的工作讓刺殼對黑夜也習慣了，知道現在正走向黑沼區域。即便是戰士也不曾在夜晚到訪此處。

　　冷空氣中瀰漫黏濕腐味，腳下偶爾踩到冰冷的爛泥，都是走路草或是跌入沼地裡的怪獸從泥沼爬出，四處遊移而掉落的腐土。

　　連戰士平日也不會想來這裡狩獵。

　　越是深入，荊棘叢變得又肥又軟，腳踩之處又濕又冷。鼻頭不時被奇怪的花香給引誘與誤導，刺殼索性只靠視覺追著小貓。

　　沼地的樹林都長不高，通通像長老一樣彎腰駝背，他們的腳掌移動在這些彎腰的樹上，時而踏上岩石、時而踩跳在沼中浮木。卓洛魔納每一個動作都嚇得刺殼心臟要跳出來，只要這隻小貓不小心腳滑或沒力，就會跌進泥沼。

　　刺殼又怕靠得太近，自己的重量可能會把浮木踏沉，害卓洛魔納受到驚嚇。就這麼一直倒抽氣、咬著指爪，才終於走上濕路地。

　　卓洛魔納不思議地爬上老樹盤根的石壁，小小四肢靈活地在樹枝與石塊間移動，沒路就爬了上去。刺殼鬆了口氣，直接朝上方跳去，來到卓洛魔納身邊。

　　眼前有著比夜晚還深的大沼池，中央看似有塊由各腐朽木扯在一起而形成的小島。

　　「那是！」刺殼看見了一隻貓遠遠地躺在那邊，孤寂又可憐的身影。

　　「……」刺殼張大著嘴，他原本打算呼叫，卻怎樣喉嚨也發不出聲音來。

　　比起擔憂，有更多的愧疚感從心理與眼中跑了出來，阻塞了他、濕潤了眼框。

　　動也動不了，到底該用什麼臉和心情去安慰瑞秋？

　　刺殼只能眼睜睜看著小貓緩緩移動過去，繞過黑色沼地，踏上橫倒的枝幹群，爬上沼池中各處岩石與朽木，最後成功地去到瑞秋的身邊。

　　＊

　　「瑞秋，這裡好冷，我們回家吧。」

　　卓洛魔納除了發抖之外，還從瑞秋身上聞到一股奇妙氣味，但很像是地下藥草庫裡頭的某種東西。

　　以隨性大方姿勢睡覺的瑞秋緩緩睜開眼來，隨後她揮揮手，笑了笑。

　　卓洛魔納想到了，那是偶爾葉影會瞞著小梅林偷偷調的藥水，會有這種芳香刺鼻、令腦袋放鬆、覺得十分愉快、讓貓情不自盡想投身其中的味道。

　　瑞秋這副模樣，肯定是「爛醉」了。

　　卓洛魔納來的一路上，也是聞到類似的微薄氣味，瑞秋肯定是吃了大量這種的薄荷花。

　　如今，瑞秋大概哭了好幾天，臉已經濡濕一片，全身毛髮也凌亂不堪，往日那身優雅與俏麗身影就像假的。

　　「又是你喵……明明誰都沒發現我喵……換我當鬼，換你去躲喵……」

　　才在瑞秋這麼說時，四周漸漸下起飛雪來，讓卓洛魔納又累又冷的渾身僵硬。

　　「瑞秋，不行，這裡太冷了，我們回家吧。」卓洛魔納用他的腳掌推著瑞秋，但小小的力氣完全推不動這隻醉大貓。

　　「沒有花蕊跟炎心，還是家嗎？」

　　「還有，還有其它貓在等你回去，別丟下他們……也別丟下我。」

　　「丟下？我已經被丟下了喵，炎心丟下我、丟下部族、丟下花蕊離開了……」

　　「他離開是為了尋找花蕊。」

　　「……少騙我！」瑞秋胡亂對著空氣揮掌，卻又無力癱著，「我跟花蕊對他來說都只是普通的族貓，比起我們，部族更重要……沒辦法喵，因為他是族長喵……所以他不能、不能太愛我們……」

　　「他愛妳們，瑞秋。他被夾在責任跟愛情之間，任何一邊他都不能放開。」

　　「為什麼！那為什麼不跟我說？」

　　「那是因為……」

　　卓洛魔納想起回憶碎片，炎心那內心那不情願的糾結。

　　戰士也有戰士的軟弱。

　　不想承認的疼痛與軟弱。

　　不想失去愛。

　　所以他一直不肯選出新的副族長。

　　不承認花蕊的死。

　　也不想對自己心愛的小貓說謊，說出連自己都害怕真相的謊。

　　因為連他也沒有勇氣承認。

　　因為實在太愛自己的族貓。

　　因為……因為……

　　卓洛魔納無力地想睡了。

　　寒風飛雪不停落在身上，奪走體溫，催眠著卓洛魔納。

　　使得他最後趴在瑞秋身上。

　　但是，小貓睡前一刻的意念，依然想著炎心過往的回憶，這份執念與腳爪拉住瑞秋的背不放。

　　爛醉其中的瑞秋也因為小貓趴在背上的溫暖，逐漸睡去……

　　她在睡夢中，回到了過去。

　　在花蕊失蹤一些時日後，她去族長窩找了炎心。

　　然而，當她到族長窩裡，卻看見另一個自己已經先到了。

　　──可以談談嗎……

　　──花蕊呢？她什麼時候會回來……我、我想要花蕊啊……喵嗚……

　　她想起來了，這是曾發生過的事，自己跑去找了炎心。

　　好像這麼對著父親撒嬌，心中的願望就能實現。

　　那偉大的身影、親愛的父一定能讓那顆怏怏不安的心驅散

　　──部族也需要她。

　　──……炎心？

　　看著過去的自己與父親如此對談，好不容易忘怯、封閉起來的痛，又開始擴散全身，使得她連呼吸都覺得渾身發疼，疼得令她不想吸氣。即使在夢裡，瑞秋也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哭得身心好痛，痛得無法恢復。

　　但過往夢境的炎心與自己的對話，依舊持續著。

　　──她是副族長……好的副族長，部族不能沒有她。

　　──可是您愛她！您需要她！不是部族需要她！您怎能用這事不關己的樣子說這種話！她就像是我的母親、您就像是……我的……

　　瑞秋開始絕望，即便是在夢中，得到的結果也一樣傷心透頂。

　　──我像是……妳的……

　　「不要再說了……我已經知道了……」

　　──我是妳的族長。

　　──失去了……我什麼都沒了……

　　眼看著過去的自己逃離現場，她已經徹底心碎，眼淚也流乾了，呼吸也忘了。

　　就這樣，離開部族吧。

　　就這樣消失匿跡，永遠睡著吧。

　　或是走出石毛之外，離家出走呢？

　　就在瑞秋心意已定、準備離開族長窩時，背後的炎心卻繼續說了：

　　──對不起……瑞秋……原諒我……原諒爸爸……

　　瑞秋猛地回頭。

　　就算疼到骨子裡去，瑞秋不想放棄、忘怯剛剛聽見的呻吟。

　　眼前看見的，不是原本冷靜出奇的偉大族長，而是一名受傷、對孩子愧疚、痛心不已的爸爸。

　　──妳到底在哪？花蕊？先祖啊！您在看嗎？我懇求您將花蕊帶回來！

　　炎心低語嘶吼，找不到可以發洩的方式與目標，使得貓面容痛惡扭曲成猙獰的模樣，瑞秋看得一陣一陣刺痛。原以為自己可以不再痛了，但現在她情願想起這種痛，也願意去承擔！

　　原本以為乾枯的自己。

　　原本打算放棄的自己。

　　原本死心無謂的自己。

　　再次湧起對炎心的滿滿愛與歉意，化為行動與語言：

　　「爸爸……」瑞秋衝了上去，想要緊緊抱住他，在抱住的瞬間，熾熱的溫度燒著她，害她直接從夢裡驚醒過來！瑞秋猛地站起身子！害原本趴在身上的小貓滾倒在地。

　　她回頭一摸，原來自己感覺到的溫度，是這隻小貓的體溫。

　　「小笨蛋。」瑞秋欣慰地用鼻頭去觸碰，但他發現小貓的體溫異常的高。「喂？卓洛魔納？」瑞秋用力搖他，但小貓閉著眼，完全沒有掙開那雙玻璃眼珠。

　　「喂！醒來！剛剛還叫我起來的不是你嗎！」瑞秋用身子輕輕壓在卓洛魔納身上，沒想到小貓發熱的體溫比自己高出許多，呼吸也越來越小。

　　「你不能睡在這邊！」瑞秋打算叼起小貓時，她敏銳地感覺到，有東西滑過黏稠的沼地，金黃色的爬蟲瞳孔在黑暗中發亮。

　　牠高高弓起身體，像是挑釁地甩動尾巴，不停伸縮吐著舌頭，確認美味的食物就在眼前。

　　沼地大蛇。

　　牠迅雷不及地扭動上半身，俯衝而下露出巨毒獠牙。

　　「連你也想奪走我僅有的嗎！」

　　藉著累積已久的怨氣與保衛小貓的盛怒，瑞秋發揮戰士與野獸的熱血本能，往大蛇的方向躍去，一個側身迴旋踢直接把大蛇的森森獠牙給踢斷！發出碎石巨響！

　　被踢碎長牙而瞬間腦震盪的大蛇還搖擺不定，落下的瑞秋在空中翻身，四腳利爪狠狠扒在大蛇身上，藉由落下的力量直接將鱗片刨刮殆盡。

　　被刨開的鱗片硬生生飛彈出去，像利刃崁入四周的泥地與樹幹，噴出血肉、挖出蛇骨。任大蛇落在沼泥中抽蓄打滾。

　　瑞秋抱起卓洛魔納。

　　「謝謝你……我對不起你啊，我不會丟下你的，我還不能丟下我的部族！」瑞秋緊緊抱住小貓，彷彿找到這輩子最珍貴、無可取代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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