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貓傳：靈魂陰影(上及下) - 章之三(8)-2023-10-4-更新

　　兩天後，石毛所有能夠行動的貓，不論大小都出來迎接大獵祭的戰士們歸來。

　　以大獵祭這種規模的程度來說，結束的似乎太早。根據過去的經驗，大獵祭進行過程至少會持續整整五天以上，沒有休息。

　　所有貓都把一聲轟炸當作是一個好消息，但他們看見歸來的隊伍，只有滿身挫敗的陰影，以及被扛著回來的炎心，都知道這一切失敗了；後頭的貓戰士也扛了許多獸蟲分屍的肉塊回來，但歸來的貓變少，各族戰士都灰頭土臉，受到了打擊。

　　巫醫葉影也出來迎接，但他的面容比誰都來得陰沉，憤怒顫抖的模樣好似要把柺杖給弄斷。

　　所有貓都進駐石毛的營地裡，沒有貓發起詢問、沒有貓主動談起這次行動，保持沉默。

　　老者同樣陷入沉默，甚至連炎心的狀況也沒有親自確認，直接回黑塔去。

　　兩位族長和巫醫葉影見了面，質疑炎心是否還能繼續做個稱職的族長。

　　這場狼狽不堪的行動，讓炎心的強大在他們心裡已被抹滅。

　　他們打算建議石毛提換一名族長。

　　「他太累了，所以沒有辦法控制力量。」巫醫葉影替炎心想了個藉口。但他的語氣和態度並不在乎兩位族長能否聽得進去，「黑魔術需要強大的精神力量……他太累了。」

　　「炎心累倒？不可能。」裂骨斷言否定巫醫的話，「他不是這種愛逞強的貓。」

　　「或許吧？然而一隻貓承受部族的命運時，不論誰都會逞強下去。或許你小看他了。」葉影毫不客氣反駁，其中含有趕走貴客的意味。

　　裂骨離開後，颶才開口發問：

　　「他最好是真的累了，葉影──我會回去問我的『副族長蛛牙』，還記得他的黑魔法嗎？他會幫我弄清楚的。」

　　母貓的瞳孔縮成尖刀狀，露出尖牙利齒，彷彿一陣狂風掃過她的臉，一掃平日嬌艷的模樣，變成雌豹凶猛。

　　「炎心累了。」葉影仍面不改色地回答。

　　知道沒有留下的意義後，颶也馬上離開。

　　只剩炎心及葉影。

　　炎心的皮毛有些燒焦，全身冒著苦臭味。

　　「藥效早該在你服下的瞬間產生啊……為何發生這種事……」葉影對自己犯下的愚蠢──不，他沒有覺得這一切錯在自己，只是認為不應該發生這種事。

　　「先祖啊，您在看嗎？多可笑……這是什麼命運？」

　　他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釋，就是炎心這隻貓擁有太過強大的力量，甚至強大到能夠抵抗睡眠的強襲，直到身體無法承受為止。

　　或是某隻調製藥劑的貓搞砸了。

　　但不論如何這個事實已然發生，他心中所掩藏的黑暗再度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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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洛魔納混亂了。

　　第一次遇上大量傷貓在營地裡需要救助，有許多他不曾聽過的情況，他根本不曉得要如何處理。

　　血。

　　大量的血薰染了營地，這股味道也在石毛發芽，薰染到貓兒的心，使他們害怕。

　　面對混亂，卓洛魔納沒辦法安慰這些受傷的戰士，光是左顧右盼──對他來說，是左聽右聽，這些哀嚎的場面使他停下腳步，他不曉得該先幫助哪些貓兒。

　　不停感知到族貓所發出各種恐懼、憤怒、不甘、痛苦的混雜氣味。

　　自己看不見的狀況以及對於自己的無力，根本不敢移動半步。

　　四處都是痛苦喊叫，好像世界正在旋轉使他頭暈。

　　他能依稀聽見貓兒絕望地詢問自己的傷況，有些貓兒哭喊自己的腳沒有知覺、有些貓兒失明、掉了耳朵和鼻子、半張臉被撕咬掉、或是不停跌倒的貓、或是尾巴斷掉的貓……但沒有貓願意直接和傷貓說明狀況。

　　絕望、殘酷、無法回復的傷害。

　　卓洛魔納完全沒想到，居然會有草藥無法治療的傷害。

　　他以為貓兒會受得傷，只有破皮、挫傷、生病等症狀。

　　不知道大獵祭的失敗居然如此殘忍。

　　所有貓兒所期待的回報，居然這麼殘暴！

　　他不停地想搜尋葉影和小梅林的氣味，但全都被另一股龐大又混雜的氣味蓋了過去。他放聲大喊梅林與葉影，但回應的卻是各種苦叫聲。

　　這些聲音像腳掌一樣，不停拍打他的腦袋瓜，讓他呆滯現場。

　　聽說現場有其它族的巫醫，但卓洛魔納不知道要如何聽出他們的聲音，他依然對自己感到絕望而垂頭喪氣。

　　他看著自己顫抖的腳，告訴自己必須行動！

　　他走向靠他最近的傷貓，對方靠在樹幹上喘氣。

　　「我……」卓洛魔納聞到濃厚的血味，但血的氣味受到污染，混雜臭味。「我、我、我先幫你止血！」

　　止血的東西呢？

　　此刻他根本聞不到藥草放置的位子了，更不要說集中精神去找。

　　就在此時，對方微弱的喵聲傳來，彷彿對小貓做最後的祈禱：

　　「嘿……小貓咪……你的眼睛真漂、亮啊……咳……」

　　「嗚喵？」鐵鏽的氣味灌進卓洛魔納鼻腔裡，他從沒聞過哪隻貓會流這麼多血。

　　「先……救救我這位朋友……剛剛一直和他說話……不知怎麼……他突然不說話了……」

　　但卓洛魔納根本感知不到他身旁有誰！

　　眼前的戰士虛弱地發話：

　　「如你所見……我左眼被挖掉了，肚子差點被開了大洞；我的兄弟……跟我說腳很痛，後來就不講、話、了……」

　　對方的每字每句，都讓卓洛魔納聽到與聞到和裂花有些相同的氣味。

　　他在巫醫小窩見過得了疾病的貓有多虛弱，有些時候連話都說不出來。但這些情緒交雜、混身是血的傷貓、說著彷彿對自己不抱期待的話語。

　　卓洛魔納尋找一樣東西，很幸運馬上碰到了。

　　是土蜘蛛的絲！

　　但當他拿起來後又頓失信心，因為這些絲被捲成球團，若不按照順序使用就會纏住！

　　「噢！打結了！」卓洛魔納對自己的蠢笨舉動發怒。

　　「別、慌……小貓咪，反正我……死不了。快看看我朋友……還有他的腳……」

　　卓洛魔納伸出前掌，確實躺著一位戰士，但怎麼叫、怎麼推就是沒回應。

　　「噢！這個是……」卓洛魔納終於知道為什麼血的氣味很奇怪。「要解毒！」

　　這是什麼毒？他腦中開始回想葉影曾上的課，黑山貓的巫醫需要試很多種毒，所以也會調製解藥和毒藥。但每種毒有不同處理方式，他不知道眼前這隻貓中了什麼毒。

　　「呀喵！」因為慌亂不小心跌倒的卓洛魔納，正巧壓到那位動也不動的戰士身上時，更是嚇得他立刻乾嘔。

　　腳──不見了一半。

　　失去腳的戰士一句話也不說，睡著了一般，彷彿對自己的傷毫無知覺。

　　忽然之間，卓洛魔納失去嗅覺和聽覺，但原本空無一物的黑暗世界，卻翻飛下陣陣落葉──祂踏著落葉而來。

　　卓洛魔納「看見」祂到的到來。

　　祂戴著枯竭凋零的巨大葉片說話了：「要把剩下的大腿截掉，才能救他。」

　　短短一句話，卓洛魔納沒有回話的機會，又回到黑暗的世界，四處又響起宣囂與尖叫，再次聞到血腥與情緒交雜的感染臭味。

　　「我……」卓洛魔納想起剛才的幻覺，但這個幻覺卻叫他感到無比恐懼，這份恐怖不停擴大在他心裡，像被啃蝕一樣。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把剩下的大腿截掉。

　　他瞪大的玻璃眼珠不停顫抖，腦中響起這句話。可他無法想像，也不敢想像怎麼能夠這麼出這種事？

　　他只是等待時間走過，祈求這時候誰能救助他。流失每分每秒，眨眼與拒絕搖頭是因渴求誰再來重新給他另一個答案。

　　但什麼都沒有。

　　只剩族貓們的哀嚎。

　　只剩自己停下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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