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貓傳：靈魂陰影(上及下) - 序章-2023-9-11小更新

奴林塔的秋季到來。

祂踏著枯萎的落葉到來。

祂環顧四周，走不出秋天的悲傷，所到之處皆是凋零的生息。

祂呼出的秋風宛如嘆息，撫動枝葉，安慰迷途的亡靈；帶著不祥和寂寞，對著小貓細語：「我送你一個祝福、一個疾病，幫我一個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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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蜜的奶香味。

　　潮溼的蘚苔和泥土味。

　　還有曾經殘存於夏季末的花香。

　　這些是小貓出生時，便一直嗅到的氣味。他緩緩呼吸，感受母親的舔舐。只可惜他看不見母親那充滿愛心呵護的模樣有多慈祥，小貓的眼睛還睜不開。

　　有著全身黑毛的小貓舒服地扭動一下，呼出細微的喵聲。

　　「小寶貝，記好媽媽的味道，以後來找媽媽。」

　　說著，她把小貓抱得更緊，幻想小貓正在做些什麼夢。

　　「是不是在夢裡抓小鳥？你要成為了不起的戰士。」

　　她看著孩兒的身影同時看向遙遠未來，看見他成為戰士的那天，在族貓的見證和祝福下，令她多麼驕傲。

　　但這些幸福和美夢漸漸矇上一層陰影。

　　──所有部族的母貓不能照顧自己所生的孩子，此乃族規。

　　母貓生下的孩子將被其它部族收養，被其它沒有血緣的母貓照顧，而小貓不會知道這項殘酷事實，長大後也不見得會發現；為了讓新生的貓兒能夠完全效忠部族、更為了不讓同族貓有機會寵溺小貓。

　　抹滅情感、建立權威。

　　這是黑山貓自古便開始的習俗，是為了能在這黑暗的時代存活、為了使整體部族存活在世界上。

　　『感情能夠動搖一切』。

　　這是偉大先祖的訓誡。

　　先祖時代發生了太多悔恨、無法釋懷的事件，才下這種鐵則，延用至今。

　　「不行！他還小、不能帶走、他需要我……」

　　秋季帶來的涼風使她不安，令她打了冷顫。不時地抬頭觀望四周，好像一不注意，她的孩子就會被樹叢與陰影奪走。

　　天空漸漸降下細雨。

　　她望向天空，原先能夠遮風避雨的林子已禿頹了；作為育兒的場所也早已改變位子，但她堅持要在這個地方，只有這裡才能獨處、才能自己保護。

　　但她也不想讓小貓淋溼著涼，因此依偎得更緊，感受他小小的臉和胸口起伏，給予他更多溫暖。

　　還有好多好多話想說。

　　告訴他，自己還是小貓的時候有多調皮搗蛋，做了好多惡作劇。

　　告訴他，那時候自己有多貪心，總是和其它小貓搶最肥美的食物、總是想爭奪第一，展現自己的英勇。

　　告訴他，自己的傷心往事、自己的脆弱、自己的夢想。

　　告訴他，在不久將來也會遇到許多挑戰和苦難，但這些都能令貓兒成長茁壯、要挺起胸膛面對。

　　不想停下來。

　　就算世上僅存她自己和孩子也無所謂了。

　　只想和孩子相依為命。

　　欲將此生的種種事跡都毫無保留地送給他，期盼他以細微的喵聲來當作回答，說自己會明記在心。

　　最後，她講得好累，天色已暗。

　　她忘了進食已久，這才想到餓了。

　　當作為了孩子，她必須要好好活下去。

　　就在她想去領取食物時，全身像觸電一樣縮回，發出警戒的怒吼。

　　數道陰影滑動而來。

　　「妳自己知道規矩，當妳的朋友先成為母親時，妳也參與過這種──奪走孩子的行規。」

　　但母貓已化為戰士，眼前昔日的伙伴對她來說是仇敵，是侵略領域的敵人。

　　「嘶啊啊啊啊！」

　　泥土承受不住她的憤怒，出現深深爪痕。

　　「在孩子睜眼見到妳之前，便要與之分離。」鐵般無情的老者聲音中有著無數感慨，彷彿他說過了上百句同樣的詞，只為了一再地給予每個母貓一個無法理解、無法接受、不願面對的事實──同時也令母貓更加驚慌尖叫。

　　「休想！這是我的孩子！我要自己──」

　　「妳需要的只是冷靜。」

　　以嘆息為信號，陰影展開行動，無數在暗夜中閃亮的貓眼，將她和小貓包圍起來。

　　「他連眼睛都還睜不開！」

　　她拋棄理性肯求、渴求能夠換來擊退同族的力量，厲聲尖叫對靠近的貓胡亂攻擊。

　　「我恨先祖！為什麼要對我們做母親的做出這種事！」

　　她無法理解、無法理解先祖為什麼要對母貓做這麼殘酷的決定。

　　她的貓瞳失去理智的光輝。

　　當初參與過奪走其它貓兒的自己，從未料想到這種命運會以這種方式降臨，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咆哮。

　　越是掙扎，她的心越是要被撕成兩半一樣地痛。

　　無盡的怒火燃燒全身，只為擊退眼前的敵人而揮動利爪、忘卻苦痛，眼中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耳邊盡是自己揮爪的嘯聲和寂雨聲。

　　最後，母貓所能喊出的掙扎以及奢望，連同戰鬥怒嘯一起被埋入黑暗。

　　唯一的殘存的，是她失魂般的哭泣。

　　老者無視母貓的哀求，將小貓抱起，對面忠心的族貓。

　　「歡迎秋天來的孩子──帶著哭聲和喜悅到來，並和我們一起承擔生命的重量，歡迎他成為黑山貓的一員。」

　　群貓輕輕呼出讚賞之詞歡迎小貓的到來。

　　「也為他祈禱能在凋零的枯林活下去。」

　　群貓發出另一種哀傷的祈禱聲。

　　他們轉移陣地，留下暈眩的母貓在地，任風雨吹打。

　　老者臨走前回望了母貓，看著她淋濕，倒在地的身體頻頻發顫，老者那雙看似無情的貓瞳中，有著能夠諒解母貓的包容。

　　「強大的戰士也敗倒在情感之下，先祖的教誨有先祖的痛苦。」

　　他又回來深深凝望腳掌上的孩子。

　　「我曾將你母親奪走，現在又將你給奪走──真是奇妙的命運，這也證明歲月不饒貓。」

　　他們連夜趕路，經過一連串長途跋涉來到新家，這裡是一座以眾多巨大木刺圍繞的營地。

　　進到營地裡，前方空地上燃燒著熊熊火燄，火光使所有貓的身影乍現，拉長影子。

　　這裡是石毛部族。

　　佔據著枯林之海。

　　老者讓自己所帶領的貓隊停留在營地口附近，獨自前往空地。

　　石毛族貓都圍在廣場上低聲細語，彷彿碎葉摩擦的聲音。這位老者看見熟悉身影便過去搭話。

　　「愁之月了，你還活著，枯夜。」老者對昔日同伴說著。

　　眼前這隻老貓轉過頭來，他的臉像遭到巨獸的利齒碾過，如今除了糾纏的毛髮，還有空洞的眼窩外，從他的臉上再也找不到任何表情與思緒，但從他的聲音能聽出來，還有許多情感。

　　「我以為狂之月或寂之月就會老死……」名為枯夜的老貓對昔日舊友發出抱怨，「也許我注定要看著這片林子掉光葉子。」

　　「我不曾見過有什麼東西擊倒過你。」

　　「當我獨自打不贏獸蟲時，我就看見我的命運，將如我身上的毛一樣禿頹。我真懷念以前吐毛球的日子。」

　　「等你噎著就知道，往日不堪回首的道理。」

　　老貓們懷念年輕的模樣輕笑了，一同坐在廣場之中回味；但隨著老貓走過的腳步越多，腳下的土地就越是乾裂，森林越是枯竭。

　　正如自己的毛一樣。

　　正如自己沙啞的聲音一樣。

　　然而枯夜還是活了下來。

　　用自己的耳朵來了解身邊一切的事物。

　　而他這輩子最用心聽的聲音，卻是葉子墜落的消逝之聲。

　　他們會沉默一段時間再繼續談話，沈醉在往日的輕狂時代，再回過神來。

　　「你看起來還是很年輕。」枯夜突然這麼說。

　　「少來，枯夜，你早就瞎了。」

　　「我不用看，我會聽，如果你也睜大耳朵，就能聽見更多的聲音。」

　　無法重見光明的枯夜面對老者，摸摸自己的臉，好像在暗示自己明理一切。老者根本無法了解這位朋友想擺出什麼表情。

　　然後，老者只能論述已知事實。

　　「我能聽見貓兒喊餓的哭聲。」

　　「是嗎？我倒只有聽見沼澤乾枯的聲音。」

　　「那才不會有聲音。」

　　「你是不會聽見的……就各方面來講。」

　　又一片葉子墜落了，枯夜不用看也知道，他對著空中伸出顫抖的前腳，輕輕撫過──他也跟著嘆息。

　　「現在很好，藥草充足。過去有個部族差點被消滅了。」老者想反駁枯夜消極的話，但只換來令他費解之語。

　　「是沒錯。啊，你聽，火燄在跳舞的聲音──」

　　「我記得你不是巫醫，枯夜，不需要解釋你所聽見的。」

　　「我從不向任何貓解釋任何事。」

　　枯夜講出不同方向的細語，他們沒有交集，卻又互相牽引。

　　「……我們會繼續活下去。過去如此，現在亦是如此，永恆不變──追尋先祖的腳印和遺留下的，我們便不會迷失道路。」老者最後給了肯定句，只有這一點是他想給族貓的保證，因為這也是他的工作。

　　「誠如你所言。」枯夜最後只丟了句客套話。

　　因為他知道，黑山貓的歷史越走越遠後，開始出現些微分支的腳印；老貓看著小貓長大，也同時看著他們所做所為，拿來與過去做比較，想用這種方式鼓勵族貓。

　　只是老貓們不曉得，有些貓開始有自己的想法。

　　寒暄一陣後，有些貓兒來見老者，讓他明白自己該動身了。

　　於是老者來到這個部落族長的窩外。

　　那是以聳高掏空的刺木以及岩壁築構成，必須先跳上幾塊大岩石、橫倒排列的樹幹才能來到。岩洞上刻有貓文字，顯示出一族之長的地位象徵。

　　老者對一族之長行禮，喚出對方的名字。

　　「炎心。」

　　這隻年輕公貓的瞳孔在黑夜閃爍燄光，相當罕見。

　　那是為部族奉獻心力，帶來希望的火光，具備睿智與勇敢。

　　但也許是這個秋季的影響，他看上去疲憊削瘦。

　　炎心來到老者眼前，抬頭挺胸卻不驕傲，緩緩作禮。胸前掛的巨大獸蟲牙骨，因搖晃發出響聲。

　　如果不睜大眼睛看清楚，會以為是一團火燄燃燒了過來，炎心的皮毛是波浪般的炭紅色。

　　「老者，歡迎你的到來。」炎心雖然只是按照老舊禮節說道，但堅毅的目光充滿誠心，讓老貓知道飢餓並沒有擊倒他。

　　行完禮後，老者再面向另一隻貓──石毛巫醫。

　　「葉影。」

　　相反，葉影就像火燄的陰影，卻不會隨著火光搖曳。

　　彷彿要融入黑夜，身上的衣飾以變色蟲皮、枯枝、草蔓和落葉編織製成，就連自己身上雜亂的毛也差不多同色。

　　年邁的老貓鬍鬚濃密細長，稍微駝背靠著一根拐杖行動。

　　但他的目光並沒有隨著歲月與身體衰老，細膩又尖銳的貓瞳看起來刻薄無情。

　　老者對巫醫說著：

　　「我為石毛部族帶來新生命，祈求黑山貓能壯大起來。」

　　「感謝您為部族做的一切。」巫醫以理所當然地態度回答。

　　巫醫和族長也沒有多說什麼，他們僅僅是互相凝視，各方從眼神流露出愁緒，但老者知道，石毛部族會用盡心力讓新來的貓能夠好好成大。

　　沒有貓兒樂觀到能夠開玩笑或是慶祝，每個貓兒的母親都得承受失去親生孩兒的痛，並燃起此生想不到的憤怒；所有部族在接受新生命的到來，都會祈禱黑山貓族群能夠比以往強大。

　　活過這個黑暗年代。

　　此刻笑容是不予許的。

　　他們只有滿滿的感嘆。

　　然而這個季節、這個時間、這個儀式，也只是一生中的其中一場，並沒有多麼特別。

　　他們走在橫木上，下面已聚集石毛部族的戰士。

　　儀式不予許小貓觀看，所有小貓會和養育他們的母貓待在育兒室裡睡覺，並在門口安排守衛避免小貓偷溜出來。

　　老者在族長和巫醫的帶領下，踏上枝幹，跳上卡在樹群間的大岩塊，老者站在中間，接過小貓之後便高舉著。

　　群貓已等候多時，發出嚴肅的喵叫聲。

　　「儀式開始──」巫醫葉影的聲音宛如無聲落葉空虛。

　　貓兒們挺身正坐，數隻眼睛如星群閃爍，藍色、綠色、紫色、褐色。

　　近日只有一隻小貓誕生，而這隻小貓將加入石毛部族。

　　「在無數次月影的見證下，我身為執行貓有好幾個季節──」

　　他經歷過無數悲傷、無數欣慰、無數驕傲，今次也只是其中一環。

　　每一次，他都會流下淚水，對生命的讚美。

　　歡迎生命、祈禱受傷的孩子能夠重新站起，彷彿每隻貓都是他的親生孩子。

　　「我們體會生命，我們承受它的重量、它的輕盈；我們承受它的殘酷、它的幸福──正如四季變化。」

　　「但世界沒有痛苦就沒有生命、用力掙扎向上攀爬才是生命──這正是戰士；戰士──乃對生命最高的崇敬之詞，這孩子的母親是強悍的戰士，卻敗倒在情感之下；情感使貓軟弱，我在好幾個季節以前，就拋棄了情，為了忠、為了部族。」

　　老者希望，這名孩子能比他更頑強。

　　「希望這孩子比母親還更堅強。」

　　比他曾命名的貓更能承擔魔道一般的苦難。

　　比任何貓都來得卓越非凡，並超越先祖的能耐。

　　「每過一個季節，我的生命越是前往一個境地。我時常做夢，我怕自己快撐不住，但更怕許多貓兒的靈魂比我還早升天。我想贈予他強壯之名，一個古老的名字，在月影的見證下，我身為三族貓與黑塔的聯絡老者，賦予這個孩子名字──卓洛魔納。」

　　卓洛魔納。

　　群貓此起彼落呼喊小貓的名字。

　　老者將小貓捧得更高，讓石毛部族看清楚這隻新成員，並給予祝福。

　　呼喊最後整齊劃一，彷彿低聲細語的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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