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貓傳：靈魂陰影(上及下) - 章之五（15） - 終-2023-11-4-更新

　　睡飽飽的卓洛魔納幹勁十足地起床，他伸著懶腰，用後腿抓抓後頸的癢。

　　「早安，奴林塔。」

　　卓洛魔納在自己的房間自言自語打招呼，摸了身上的言葉石「永恆不變」。

　　今天也會一如既往的順利。

　　卓洛魔納把小耳朵貼在葉影門上仔細聽了一下──

　　「果然又出去了。」

　　一接連好幾天，葉影都不在自己的窩裡，甚至不在營地，回來的時間也很不固定。

　　以往這種時間，都是陪小梅林看看他的研究、一起製藥、一起打鬧。

　　不過冬天以來就一直沒這個機會。

　　卓洛魔納先打開巫醫窩的門，已經有幾塊肉被擺在這兒了。他聞了一下，是已經曬乾的肉，還有白風的味道，知道是這位戰士帶來的。

　　他也知道自己該斷奶了，但肉乾怎麼咬都不習慣，他只吃少少幾口。

　　想起什麼似地，來到小梅林的窩前。

　　這位如兄長一般照顧他的貓，至冬季以來，每個早晨都睡過頭，經常看見小梅林東倒西歪的回營，有時累得睡不太下，自己還爬起來調眠草。

　　不過，小梅林現在居然醒著，聽起來像是在做些什麼，卓洛魔納探頭探腦著。

　　──誰？

　　「喵。」

　　──啊啊，知道了……

　　卓洛魔納退後一些，想著今天要做些什麼好呢？雖說他是小幫手，但也想巡視營地，看看荊魔跟紅檜長老、看看白風跟刺殼、看看瑞秋跟藤蔓、看看魔果跟核桃……

　　小梅林出來了。

　　卓洛魔納一看見小梅林的瞬間，像遇到什麼怪獸一樣，跑的老遠，飛奔到大廳的樹根下躲起來。

　　感知到的情緒像大嘴怪獸，陰影誇張地浮現。

　　卓洛魔納再次探頭出來，確認剛剛是不是自己搞錯了。

　　那真的是小梅林嗎？

　　如果卓洛魔納的視力正常，就會看見，小梅林像傷透腦筋或煩悶似地抓亂了全身的毛。那雙帶著抗奮血絲的貓瞳整夜未眠，著魔似地做著什麼。

　　小梅林走了出來，顯得搖搖晃晃，散發著未知藥草的臭味。

　　「小、小梅林？」

　　「我很好。今天跟我去採集吧，有些東西不夠用了。」

　　卓洛魔納想了一下，現在隔離窩也空了，沒有需要細心照顧的貓。而且難得有這個機會能夠出去。

　　不過，小梅林完全沒在享受肉乾，像只是為了果腹而快速吞食。吃完他們倆就回房掛上獸皮行袋。

　　也許是有些藥草要沒了，小梅林急著趕快庫存才行。

　　卓洛魔納離小梅林有段距離，想再試看看能夠感應到什麼時──

　　「喂。」

　　「喵嚕？」卓洛魔納的意識被喚了回來。

　　「你吃了沒？」

　　「我？呃、嗯，飽了。」

　　小梅林特意留下幾塊，看向了葉影的窩一會兒，馬上就出門了。

　　「今天要採集什麼呢？」卓洛魔納緊跟在後。

　　但小梅林正在走遠，卓洛魔納快步跟上，然後聽見小梅林跟守衛交談。

　　「就你們兩隻要外出？」

　　「只是在附近而已，很快就回來了。」

　　「……」刺殼頂著聳天的毛髮，狐疑地看著兩隻小貓。然後與玻璃眼珠對望時，只是嘆了口氣，放他們出外，「快去快回吧。」

　　小梅林匆匆忙忙地出去，卓洛魔納只好跟上。

　　反正還在營地附近，有什麼事情刺殼應該能隨時反應。

　　小梅林時不時地回頭確認卓洛魔納有沒有跟上。

　　可是過段距離後，小梅林越走越快，卓洛魔納都能聽見充滿情緒亢奮的腳步。

　　「小梅林等等我。」卓洛魔納只想試著喊看看。至從那次惹小梅林生氣以來，小梅林就再也沒主動跟他談過什麼話。

　　而且卓洛魔納也會想起父親那毫不期待的多餘關心。

　　小梅林遠遠停頓一下，又繼續走著。

　　「快點。」

　　意外的，這條路很好走，也有許多熟悉的陳舊氣味、腳下乾硬泥地的觸覺，就像曾有許多貓走過一樣，開出了一條獸道，因此周圍包圍的荊棘與林間山道很寬。才走到一半，卓洛魔納就想起這是往哪的路了。

　　那是至冬天以來就再也沒來的地方，恰好位於巫醫窩的後側外頭，營地周圍用滿滿的荊棘柵欄與木刺環繞，在空隙塞了怪獸會討厭的花。

　　他還記得秋季的時候，自己跟梅林是如何讓葉影又氣又好笑，還有聊不完的話。雖然沒玩過一般小貓會玩的遊戲，但他們有自兒的玩樂方法。

　　從來不曾如此沉默過。

　　他們走到曾經上課的空地，梅林就在附近探索著。

　　卓洛魔納試著交談。

　　「梅林你知道嗎？魔果終於不再討厭我了，你有注意到她跟核桃的關係嗎？她看起來常生氣，其實是因為害羞。」

　　「……喔，是喵？」

　　「荊魔長老也是，不再那麼討厭小貓了，上次他還陪亞拉蒙聊天，說要告訴他一位戰士的故事。」

　　「這樣啊……」小梅林有氣無聲的回應，聲音聽來卻欲哭無淚，像受到了什麼傷害。

　　到底應該要說些什麼才好？

　　「核桃也好起來了，瑞秋也是。」

　　在這之前，卓洛魔納從來不知道，自己能夠如此幫助族貓，更讓他們感激自己。這讓卓洛魔納覺得備受認同，所做的事是有價值的。

　　自己今後一定也可以……

　　「我說過了，你憑什麼擅自調藥？」

　　以為能獲得讚賞的卓洛魔納，突然像被摑了一巴掌愣住，拉回這冰冷的雪地。小梅林的責備讓他心寒，覺得很苦。

　　「我……」卓洛魔納想說自己是小幫手，但他突然不願意說自己只是小幫手了！

　　卓洛魔納立於原地不動，希望自己是能與小梅林平起平坐；因為他對於自己的能耐有所成就感，點燃了心中的自信。

　　但眼前的小梅林露出不耐與厭惡，紅著雙眼瞪著卓洛魔納。

　　「那是我的工作！我才是要成為巫醫的貓！」小梅林厲聲尖叫，還伸出了利爪，朝卓洛魔納用力踏步逼近。

　　卓洛魔納嚇得毛骨悚懼，全身的毛都炸了開來，他本能地弓起身體。

　　「為什麼都是你！而不是我！」小梅林尖嘯怒吼。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這裡是我們秋季跟葉影待在一起的地方。」

　　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小梅林卻用悔恨的方式道出這個過往，彷彿想吐出什麼不快之事。

　　「雖然那時候獵物變少了、還發生了大獵祭，每天都很累，可是我覺得很有意義……直到你變奇怪為止！」憤懣的指責忽然飛來。

　　「我？我奇怪？」

　　「你是不是聽奴林塔的話了！」

　　「沒、我沒有！我只有聽葉影的話！」卓洛魔納毫不猶豫挺著身子說謊。葉影有他的林蔭暗道，自尊心萌發的卓洛魔納也有！

　　因此他毫無愧心地說謊。

　　「你騙我！你騙我你騙我！你居然騙我！」

　　憤怒尖叫比周圍的荊棘還刺耳，卓洛魔納又退縮了些。

　　他想去感知梅林的情緒，但他害怕顫抖到只能畏縮退後。

　　從來沒聽過梅林如此生氣，毫無節制地任由心緒暴動。

　　「小梅林，你也很奇怪！」

　　「我怎樣！」

　　「你才不會這樣發脾氣……」

　　「我是在為部族著想啊！因為你被耳語了！你聽奴林塔的話！所以你變了！可是沒辦法啊！你就像我的弟弟！」

　　「……梅林。」卓洛魔納低下了頭，緊繃的情緒讓他無法控制地伸出爪子。

　　早在父親裂谷不期待自己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想再當梅林的弟弟了。

　　「忘了奴林塔吧。」

　　「我知道了。」

　　然後，就像預想好的一般，小梅林從獸皮行袋拿出一個東西，踢了過來。

　　「這個是？」卓洛魔納的前腳重複踩踏著，他對這個觸感多少有點印象，是秋季時自己做過的玩具球。但被他摸沒幾下，球就裂了，從裡頭掉出了一樣東西，味道刺鼻濃烈。

　　「我用遺忘根做的藥，吃下去吧。」

　　「……」卓洛魔納無聲望著小梅林。

　　「你那是什麼表情！」

　　卓洛魔納搖頭，他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擺出什麼表情。

　　他在藥與小梅林之間來回聞嗅。

　　這有黑果子的味道，是裂花離開前一直在吃的味道，卻又比原本的黑果子還強烈刺鼻，光聞這一下，卓洛魔納就覺得鼻子要燒起來了。

　　「我不要吃。」

　　「為什麼！不希望我們像以前那樣嗎？只要你忘了奴林塔！」

　　「我只是希望幫助部族！」

　　「所以你想取代我！」小梅林怒目圓睜，更逼近一步。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受夠你的謊言和眼睛！你永遠是隻受詛咒的貓！」

　　「我不是……我才不是……」

　　「我叫你吃下去！」

　　卓洛魔納把藥收回球裡去，塞回自己的行袋。

　　見狀如此，小梅林卻跑了過來。

　　也許是這個原因，卓洛魔納勉強感知到了，無法言狀的惡獸朝他襲來，卓洛魔納馬上拔腿就跑！可是這次他毫無方向感，在一片漆黑世界他東撞西撞，一面呼求著奴林塔。

　　「您在哪裡……咳……奴林塔！」

　　但在黑暗又冰冷的孤獨世界裡，沒有掉落的落葉，相反他看見了火燄腳印。

　　「炎心！」

　　卓洛魔納延著腳印，就像尋找瑞秋那樣，爬上跳下地閃過木刺扭曲木林。但憤怒不已的小梅林已經不顧自身的傷害，橫衝直撞，利爪削過小貓的尾巴。

　　突來的刺痛讓卓洛魔納嚇得魂要飛了出來，感覺到自己的毛被削掉不少。但他不敢停下腳步，只要能跑回營地！只要能大聲呼救就──

　　巨大的衝擊從側邊襲來，兩隻貓翻滾在地，亞莉姊姊送的言葉石也跟著滾落，梅林失心瘋地狂笑：

　　「喵哈哈哈、喵哈哈哈哈哈哈喵，就像血影說的！未抓到獵物前，不要移開視線！你也是這麼看我的吧！就這麼想把我擠開好讓自己成為巫醫！」小梅林向前踏進，一腳把言葉石踩碎，象徵永恆不變的石子破滅。

　　就好像沒什麼東西是可以永遠不變了。

　　「梅林……好痛……」卓洛魔納無辜可憐地喊痛，他的後腿扭傷。輕輕一抬，疼痛從整個大腿痛上來，害他只能咬牙呻吟。

　　「你這忘恩負義的叛徒！你把我的一切都毀了！去死、去死去死、你去死！」

　　無法看見世界的卓洛魔納，聽著小梅林的抓狂以及不斷逼近的恐怖聲音！

　　「我把你當作哥哥！」

　　「我要一個羨慕我、嫉妒我的弟弟幹麻？我把你當隻礙眼的蟲子！！」

　　「小梅林，我只是──呀嗚！」卓洛魔納突然遭受強力巴掌，幾乎把他整個打翻在地。在退縮同時，也感受到皮毛被劃開濡濕了。

　　「不要！我流血了！」卓洛魔納按住發疼的臉，恐懼也蔓延全身。

　　「流血算什麼？我要你死！」

　　小梅林伴隨怒吼撲了上去，將卓洛魔納壓住！一腳壓在卓洛魔納頭上！小貓脆弱的喉嚨不停掙扎咳著，每咳一次全身都抽蓄著。

　　「我會讓你慢慢死去！就先從這該死的眼睛開始！」

　　「不喵……嗚……」

　　卓洛魔納甩動前腳胡亂掙扎，推不開小梅林的強壓，覺得要被壓得喘不過氣。

　　垂死之際的肉球拍打，隨性抓了什麼東西就往梅林身上丟，正好扔進小梅林怒吼的口中。

　　「咳、咳咳！」被異物梗塞到的小梅林向後退開，掐住自己的喉嚨不停乾咳，他原本就已猙獰的面目已飛，轉為更加憤怒，想要吐出惡毒火燄般的詛咒面容。

　　但東西已經進到胃裡去了。

　　他扭曲憎惡的模樣，不再是以往的小梅林。

　　卓洛魔納朝旁連滾帶爬地逃開，不顧後腿的抗議、用力地爬開！

　　小梅林的可怕吼聲與腳步緊追在後。就在卓洛魔納覺得小梅林要咬他尾巴的時候，居然跌倒了。

　　「你……給我吃了……好燙……好燙啊啊啊！」

　　小梅林重新爬起來，像猛獸向前一撲，卻不是撲向卓洛魔納的位子，正巧直接撞上結冰的樹幹，樹上的結晶冰石落下碎片，刺破小梅林的皮毛。

　　「嘶喵喵喵喵喵喵喵！」像被冰針釘在地上，卻還是不停騷抓喉嚨，瘋狂吐出舌頭的想要舔冰來解喉中的熱，沒發現他自己越是舔著，自己的傷口就裂得越開，鮮血流如注。

　　「為什麼你不吃！為什麼啊啊啊啊啊──噗咳……」

　　彷彿把喉嚨給喊破的聲音，隨後他咳出血來。

　　「嗚什、咪……」小梅林還有好多憎惡話語還沒講完，他死死瞪著卓洛魔納，前腳仍然抓著喉嚨，另一腳對著卓洛魔納伸出爪子來。

　　即便吐著血也不願讓小貓遠離他，用爬的也要爬過去。不停翻騰、扭動沉重的身體。

　　「咕、噗、啊啊啊嘎……」

　　隨著強烈痙孿，小梅林渴求呼吸，憤怒之瞳漸漸被恐懼取代，開始發出尖叫！

　　好像張大了嘴就能吸到空氣，卻只是拼命地咳出血，又被血給阻塞。

　　卓洛魔納只能持續聽著小梅林各種輕緩重急的尖叫與咳血。

　　就在這時候，卓洛魔納感知到小梅林全身上下散發出的驚懼與憎惡，如巨大惡獸附身在小梅林身上，漆黑的魔物張牙舞爪朝他逼來，不斷開合利齒大嘴，想要咬碎他。

　　卓洛魔納嚇得只能在原地哭泣，龐大的黑影抓狂洩憤，直到惡獸黑影漸漸萎縮，縮到小梅林的身子裡去後，他才明白怎麼回事。

　　在一片混亂之中，卓洛魔納把小梅林原本要給他吞的藥，扔進小梅林的嘴巴裡……

　　隨後，他感知到死之氣息。

　　那是曾從裂花身上聞到過的。

　　小梅林的氣息卻更加濃烈，而且還沒死透，肉體本能地渴求空氣與氧份，擅自掙扎起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從口吐血液變成口吐紅色泡沫。

　　每過一段時間，肉體就像被黑魔法給復活一般，重新扭動，然後再次死去。

　　死氣越來越重，直到毫無生命之息為止。

　　卓洛魔納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有關小梅林的存在了。

　　「梅林……死了……」

　　然後──

　　啪哩。

　　「嗚喵啊啊啊啊！」

　　隨著一聲輕輕的碎裂聲，巨痛襲向卓洛魔納的右眼，他被逼得強壓眼睛，痛得在地上翻滾騰跳，不管自己的身體胡亂撞擊，但那股痛就像木刺扎進了眼中，拔不出來。他甚至要誤以為是不是被大鳥給啄到眼睛。

　　他痛得只能顫抖呼吸、喘氣，剛才被小梅林抓的傷幾乎都要遺忘。

　　啪哩。

　　他很明顯聽得見這個聲音，他放下前腳，任眼瞼上的剝離物掉落。那種異樣感，就像眼球掉了出來。

　　然後他的右眼──看見世界了。

　　「看見」小梅林慘死的模樣就在眼前。

　　小梅林被折騰的四腳朝天、伸出利爪想勾抓什麼，彷彿看見仇敵的猙獰凶面，渾身上下被冰錐刺的破爛不堪。

　　「這是……小梅林？」

　　與想像中的模樣不同。

　　與記憶裡頭想像出的小梅林不同。

　　「不會的……不會是這樣子的……」卓洛魔納還記得更早以前，小梅林照顧他的聲音有多愉快，兩貓總是彼此笑鬧著對方。

　　從秋季的記憶回想至今的一切，感覺身體裡不斷失去、流出什麼，然後漸漸被更多的厭倦與殘酷給填滿。

　　他低頭看著言葉石，了解到沒有什麼是不會改變的……9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mA6S9XUH

　　小黑貓吹出白色呼息。

　　在這冬之寂寥的世界，不論在哪，雪也會堆到哪兒。

　　但小黑貓如今卻「享受」著這場輕飄雪。

　　明明是場災難。

　　明明帶來慘痛。

　　小黑貓哭笑不得。

　　嘆出氣息，並睜著右眼看著白色單調世界。

　　但對他來說，已經夠繽紛了。

　　卓洛魔納把腳掌磨在雪上。

　　「明明冷的好痛，我卻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他所講出的話語，老成到會讓貓誤以為發話者是位長老。

　　「這就是心痛。痛到麻木，什麼也不想去感覺。」

　　窩在他身邊的大貓，是瑞秋。

　　「心痛？」卓洛魔納重覆這個詞。

　　裂花死去時，他的確一時感到「心痛」。也許正是從那時刻起，自己失去好多東西，也什麼都不想去感受。

　　但炎心讓他的心活了起來，溫暖又不思議，一種使命在內心燃燒著。

　　這份讓他堅強起來的使命卻也引來另一股黑暗執念。

　　就如裂花當初說言：「你會發現這條路走到最後，只剩無盡的黑暗。」

　　當時自己的回答卻是：「我會拯救部族的。」說出了天真想法，想用無知擊敗黑暗。

　　現實與抱負的交織、理想與殘酷的交織──演化成卓洛魔納的認知，認為這就是世界的築構方式。

　　理解到這一點，卓洛魔納用失去的東西所換來的則是「成長」，同時也明白了責任。

　　他的目光不像瑞秋當初心碎的模樣。

　　只是解理了，認為要去承擔。

　　小梅林的死與恨，他不心痛。

　　因為當下的他只是吐了一口氣，覺得……輕鬆多了。

　　即便心裡覺得貓實在不該那樣的死法，他還是覺得輕鬆多了。

　　幸好吃下藥的不是自己。

　　幸好死的貓是梅林。

　　但是讓卓洛魔納感到愧疚的，是葉影對小梅林的死，居然哭嚎地那麼慘烈。

　　彷彿那是他的親生孩子，永遠失去半個自己。

　　葉影的哭聲每在他腦裡迴盪一次，他嫉妒心情也越重，如果死去的是他，葉影也會這麼哭嗎？

　　「我好像明白，為什麼葉影讓我拿黑果子給裂花吃了……」

　　卓洛魔納說著，喉嚨就開始哽咽。

　　「我好想念她……可是裂花離開我了……喵嗚……」

　　小梅林死後，許多族貓看他的表情全都變了，彷彿他不再是族貓所認識的卓洛魔納，而是其它東西。

　　他一點一滴去感知，感知所有部族貓對他的情感，通通都變調了。

　　葉影是唯一聽卓洛魔納說明經過的貓，葉影卻告訴族貓，是小梅林弄錯了調配藥物的方式。

　　但不是每隻貓都這麼認為，都這麼解讀。

　　現在，卓洛魔納用冰冷的腳掌按住胸口，感受熾熱的心跳，裡頭此刻是否也像炎心一樣溫暖？

　　自己將要取代小梅林的一切。

　　初嘗責任的重量，只有苦澀酸味。

　　但他沒有捨棄自我。

　　「我能成為『魔影』嗎？」

　　卓洛魔納在腦海裡想像火燄貓的身影，藉此來想像當時攀爬碎石山坡時，炎心不停激勵自己的聲音與期待。

　　炎心是否想像過，有天他成為巫醫，成為炎心的左右手？

　　明明活了下來，生命的重量突然加壓上小梅林的份量。

　　瑞秋聽見卓洛魔納的疑問抱了過來，摩蹭他小小的臉頰、輕聲喵鳴：

　　「謝謝你，卓洛魔納。」

　　「謝我？」

　　「你曾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來到我身邊。」

　　瑞秋的聲音好細，卻在卓洛魔納耳裡聽起來最為舒服。

　　「我有做什麼嗎？好像只有跟妳鬥嘴？」

　　「你的陪伴，給了我很多東西──我失去的東西。我失去炎心和花蕊的時候，我的世界變得……好恐佈。」瑞秋好不容易用力擠出最後這句。

　　卓洛魔納靜默不語，悄悄從瑞秋散佈出來的氣息去體會，失去依靠與深愛的貓，究竟是什麼感觸。

　　而這一瞬間，他所猜想的完全錯了。

　　他以為就像自己失去了裂花、又或是無能為力時的遭遇相同。

　　可卻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黑暗流水激起的漩窩，暗藏凶猛的陰影鬼怪，不斷撕扯身體與心靈，不斷奪走心頭的所有東西與回憶，只留下痛苦，恐懼的浪潮不停逼退理智，心靈的牆受到劇毒侵蝕一般……

　　卓洛魔納在驚嚇中想退出瑞秋的思念，但黑暗的餘韻卻還緊抓他不放。他慢慢放棄抵抗，漸漸讓這股感受竄遍全身，去接受這股力量，試著去──享受它。

　　他漸漸摸出一個答案，也許奴林塔給予的這個能力，不是為了讓他了解族貓，而是自己去感受族貓的心。

　　所以他放開自己不再掙扎，去享受這些心靈傷痛。

　　瑞秋的貓鼻頭親了上來：

　　「所以我也會陪你。你不一定得告訴我你心中的痛，但你不再是孤身一隻貓──不會變得和以前的我一樣。」

　　卓洛魔納不安而扭動的尾巴，漸漸被瑞秋的尾巴纏上。

　　這股黑暗浪潮漸退，升起火燄陽光驅散陰影，卓洛魔納感受到無比的關愛與溫暖，天空搭起的彩色之橋躍入雲間，讓世界變得多彩多姿。浮游在身邊不在是可怕的陰影鬼怪，而是綠色可愛的圓盤植物，開出了花瓣；隨著和風輕揚，天空漫舞柔和香味與種子。

　　種子一飄落地面，又長起新生的花朵，如此反覆。

　　兩隻貓，在嚴冬雪地裡相互依畏，尋求族裡所沒有的溫暖與諒解。

　　不需言語，此時此刻只要感受時間流逝即可。

　　就像互舔傷口一樣，治療、安慰了彼此……

　　年幼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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