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貓傳：靈魂陰影(上及下) - 章之五（11）-2023-11-3-更新

　　卓洛魔納在隔離小窩，想著接下來要如何讓核桃行動。

　　這名資深的魁梧戰士現在睡得安穩，發出呼嚕的喵聲，但不知又會何時夢遊起來。

　　荊魔長老能夠順利清醒過來，是因為從炎心記憶碎片中看見長老的過去。

　　了解核桃的過去也一定能──

　　木門嘎的一聲被推開，出現的是小梅林。卓洛魔納很開心地想要分享荊魔長老的事情時，小梅林卻抓住他的雙肩。

　　「你怎麼可以！」

　　陰影就如黑色氣燄，從小梅林身上捲襲而來，刮的卓洛魔納又燙又痛，他驚得想發出尖叫卻無被氣燄燒灼喉嚨，用盡力氣擺脫小梅林抓住他的力道。

　　但不管他怎樣甩動四腳奮力抵抗，小梅林還是緊緊抓住他不放，身長的指爪勾住皮毛，破皮血流。

　　直到小梅林意識到發抖小貓被自己劃傷後，才放開腳掌。

　　幸虧如此，黑色氣燄變得微弱。

　　卓洛魔納嚇得倒退、跌坐在核桃身上。好不容易爬起身時，卻躲逃到核桃的另一側，用他龐大的體型來阻擋小梅林跟自己的視線和距離。

　　「我……很抱歉。」小梅林顫聲道歉，但還是壓不住那股激動。「但你聽好了……」

　　卓洛魔納從核桃的背上探頭出來。

　　「你是我跟葉影的小幫手。」

　　「……」

　　「不要做我們沒下達的指示！」

　　「我只是想幫你們……」卓洛魔納在脫口的瞬間明白，自己才不是為了誰，而是為自己行動的。他決定活得像隻巫醫，而不是幫手。

　　可是此時的小梅林變得好陌生，卓洛魔納感知到的陰影正蠢蠢扭動，越來越大，好像伺機而伏。在恐懼和威脅的迫害下，卓洛魔納選擇說謊。

　　「想幫你們分擔，不想你們累。」

　　「……」

　　聽見卓洛魔納為他們如此著想，小梅林對自己是又氣又惱，在不知所措與生氣之間掙扎，但最後還是決定責備卓洛魔納：「不需要你多事，記好你是小幫手！核桃就由我來照顧！」

　　「但是你要去找藥草──」

　　「你不用擔心這個！」

　　黑色氣燄又開始蠢動，卓洛魔納趕緊躲進核桃懷裡。

　　「你該休息了，去、去學學亞拉蒙那樣，有時間就去幫長老按摩！」發完脾氣又覺得太過苛刻的小梅林，一時找不到緩衝點，隨便找個看似不錯的藉口丟給了卓洛魔納。

　　但小梅林不知道，這種對待，讓卓洛魔納更受傷害。

　　像亞拉蒙？

　　卓洛魔納面無表情，但內心深處的陰影也跟著蠢動，厭惡、忌妒、羨慕等諸多情感通通攪在一起。

　　但比起亞拉蒙，卓洛魔納原本覺得和小梅林待在一起更好一點。

　　現在卻有一種被小梅林給背叛了！

　　「我懂了。」卓洛魔納吐出話語，順便將內心的某些情感一起給吐了出來。

　　＊

　　卓洛魔納在溫暖的長老窩裡，輪流幫老貓們按摩，但這動作讓肩膀意外的累。即便老貓趴在地上，他還是得站立起來，用小小的肉球壓在長老身上，然後再被嫌力道不夠。

　　「所以我說，按的時候身體不要晃來晃去的！用你的尾巴平衡好自己！」

　　就卓洛魔納的了解，荊魔長老現在口氣算溫和了。至少以前荊魔長老不願意跟他有任何接觸，現在卻樂意接受按摩。

　　枯夜長老有吹風的習慣，似乎是覺得，這樣會讓自己還有「臉」的感覺。所以他一直待在老樹洞口擋風。

　　先按摩完的紅檜已經睡了。

　　「這樣？」卓洛魔納配合自己的呼吸時，一面移動腳步、一面用全身的力氣往下壓。老貓的肌肉很僵硬，又常酸痛，更不用說天氣一冷骨頭就痛得嘎嘎響。

　　「哼，勉強還行。」

　　就在按摩進行還算順利時，另一隻老貓睡醒了。

　　「嚕──呼啊啊啊，嗯喵？我記得你是卓洛魔納！來得正好！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在烈風族裡參加競賽，把那些灰色巨人給──」老禿牙一醒來就興奮地喵叫，拍拍地面，叫小貓過來坐。

　　「說過啦說過啦，你連做夢都會說勒，你已經沒東西好講啦。」趴在地的荊魔拒絕收聽。

　　「怎喵可能？我還有好多沒講呢！還有逗貓草比賽──」

　　「都說啦，你早就全都──」

　　「沒關係，我喜歡聽老禿牙長老的故事，我還有『好多』想聽，拜託你。」

　　「這才對嘛，我來告訴你，那個灰巨人長得有多高！」

　　荊魔受不了地把卓洛魔納趕去老禿牙身邊。

　　卓洛魔納一邊幫老禿牙按摩一邊聽著故事，講著烈風族特有的玩物、怪獸，灰色巨人與豔麗妖花。就這麼經過一段時間之後……

　　──卓洛魔納？

　　「嗯喵？白風？」

　　卓洛魔納聽見戰士從樹洞外叫著他，入口處漸漸飄來戰士的獨特氣味。

　　──我有些事要找你，忙完了再來找我。

　　「哦！那再等我講完大概……還有十幾個故事！」老禿牙興奮叫著。

　　「夠啦你，我耳朵聽得要長繭了。快滾吧。別跟我們這些老貓混太久。」

　　「唔、嗯。」

　　才在卓洛魔納對長老們行禮要離開時，荊魔長老故意看著牆面，用自言自語的方式說著：

　　「不用太在意我們老貓……不過你對老禿牙的用心，還是很謝謝你『榮耀』了他。」

　　「榮耀？」

　　「靜靜的聽完老貓想說的話，就是讓我們『榮耀』。以前有隻蠢貓，因為聽了太多次記性不好的長老講話，某天很不耐煩地跟長老講了個明白，說聽都聽膩了，害那隻長老很受傷。」

　　「……」

　　「我們老貓很清楚自己夠沒用了，只有在教導小貓時，才覺得有所成就與貢獻。」

　　即便荊魔長老望著牆壁，他依舊免不了用十分懷念的情緒說著。

　　「不過也沒什麼好教你了。快去吧，省下我把你趕出去的力氣。」荊魔長完說完就趴下去睡了。

　　雖然沒辦法直接回應什麼，但卓洛魔納知道，長老說的事情都是有價值的。

　　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是屬於自己的成就感，卓洛魔納漸漸打從心裡喜歡這位怪脾氣的長老了。

　　卓洛魔納朝樹洞爬出、躲過垂髫樹鬚，一露出臉來，像一團毛球卡在樹洞口，白風一臉歡喜地迎接小貓。

　　「我看到幻光蟲的事，你做的太漂亮了。」

　　最直接又誠心的讚美，白風是卓洛魔納覺得最表里一體的貓了，然後下一秒，卓洛魔納猛然縮起了身子！他想退回樹洞裡去！但他動彈不得！

　　因為他感知到白風的情緒了。

　　那就是像千萬根刺扎在身上，痛卻拔不下，只能咬牙忍耐，卻連下顎與臉龐都被針給刺穿，讓卓洛魔納就算只動一下尾巴，也麻得全身刺痛。

　　白風好奇地摸了一下卓洛魔納後，才讓小貓掙脫開來。

　　「你怎麼了？」

　　「咳、咳……沒有、沒什麼，習慣了。」

　　「習慣？」

　　「沒、沒事。」卓洛魔納試著不畏懼，盡可能不要去在意感受到的東西，但這些氣息感知有時候說來就來，他怎樣都無法躲閉。

　　白風見小貓對著半空中揮動腳掌，像驅趕著小蟲一樣，頓時覺得好笑可愛。

　　「呼嚕呼嚕，我們邊走邊聊，去個地方。」

　　「喵。」

　　走著走著，他感覺得到白風的視線經常回頭來關照他。

　　「沒關係，我跟得上。」

　　「呼嚕呼嚕，雖然這麼說對你很不公平，我們貓通常都是用貓尾語來對後方的貓引路。」

　　「喵？」

　　「有辦法跟上來嗎？」

　　白風的氣味與聲音一下子變高了，他似乎跳上了什麼地方。卓洛魔納靠近一下碰壁，用前爪向前探，像有許多石子跟樹枝樹幹組成的台階。

　　「你沒來過這吧？」

　　「沒有喵。」

　　不過他來說還不礙事，這比睡醒的試煉還要好爬多了。

　　「不過這是營地的哪？」

　　「營地是用樹幹蓋起來的，所以周圍能夠爬上去，好讓我們做其它修補跟強固。」

　　隨著腳步前進開始傾斜，肉球跟爪子抓牢了樹皮。族貓的聲音開始有高低落差，皮毛能明顯感受到氣流變化。

　　「這邊。」

　　他們朝另一塊空地移去，感覺這裡什麼都沒有。

　　「這是修補過程會用來放材料的空地。平常沒有貓會來，我跟棘百花喜歡待在這樣子的地方，望著族貓。我們去以前還待在舊營地望雪。」

　　「……白風？」卓洛魔納雖然聽得很清楚，但從剛開始，他就一直注意到某種熟悉的味道。

　　「荊魔長老跟核桃吃了整隻才中毒的吧？」白風詢問著。

　　「喵，一定是啃個精光了。」

　　「呼嚕嚕，那如果只吃了一點點呢？」白風輕鬆悅笑說著。

　　「……」

　　就算白風說的像是玩笑，仍騙不過卓洛魔納所嗅到氣味中的變化。

　　「白風，難道你……」

　　被這隻瞎小貓猜透的瞬間，白風那迷人的笑容，像被下了毒一樣，出現了苦澀滋味，讓一切都變了調。白風將一片大葉子掀開，那熟悉的氣味終於知道是什麼了。

　　「如果只吃一點點，應該不會像他們持續這麼久吧？」

　　「我還不是巫醫！才不確定這種事！但這種事絕對不──」卓洛魔納氣急敗壞地叫。

　　「依你看呢？卓洛魔納？」

　　白風輕掌按在小貓頭上。

　　即使相處時間不久，甚至每次都只是片面交談，卓洛魔納卻知道，此時此刻白風想要求被「原諒」。

　　「……」

　　由愛灑下的種子，盤入在土中的根，比荊棘還牢、比石頭頑固。

　　「能拜託你照顧我嗎？」

　　「這有什麼意義！」

　　「我還有好多話要對她說。」

　　「那只是幻覺，和你自言自語是一樣的！」

　　「現在我的確需要自言自語。」

　　白風好溫柔……即便是現在，卓洛魔納還是這麼覺得。但白風的溫柔讓他不知要如何拒絕。這比長老不吃藥還讓他頭疼，卻難以生氣。

　　「我會說出去的！」

　　「告訴刺殼跟尖薔吧。如果我上癮了，他們很樂意來阻止我。」

　　小貓的玻璃眼珠閃著微光，反射著白風那脆弱的心。

　　＊

　　「我等了妳好久。」

　　──我知道。

　　「我早該直接對妳說的，我太膽小了！」

　　──笨！我什麼都知道！

　　「但我還是要說！因為我知道妳也想聽。」

　　──知道不就好了？

　　「不夠好。我想要給妳所有──我好愛妳。我該講的時候妳不在了。我原諒不了講不出來的我……」

　　──我一直都在，在你原諒你自己的時候，我就會在。我也好愛你。我想跟你一起巡邏、一起狩獵分享獵物、一起在戰士窩睡覺，我還想生下你的孩子……

　　看著熟睡中的白風在夢中抽噎，明白有時戰士也有像小貓的時候，需要被照顧。

　　但卓洛魔納衷心希望白風看見的幻覺，不要太過美好。

　　卓洛魔納想著荊魔長老對小貓的愛、炎心對花蕊的愛、白風對棘百花的愛、瑰麗對亞拉蒙和亞莉的愛，好像只有自己處於一個世界之外。

　　如果自己吃了些幻光蟲，會看見什麼？

　　他忍不住受了這種危險思想的誘惑，舔了一點幻光蟲的血……

　　可是他卻落寞地停下，然後對自己、對這個想法感到失望可笑。

　　一直過了很久，直到白風停下一切夢語、不再哽咽，卓洛魔納還是沒有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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