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狹隘的空間裡,一切事物總是向內折疊,隨後萎縮扭曲,也許到最後,連應該生長成什麼樣的模樣都會忘卻。而當四周變得寬廣,被桎梏壓縮的事物總會變得無所適從,畢竟少了緊貼著的牆,外界強勁的風又豈能是其能夠承受的呢?而又有哪一個是生來就該被桎梏的?
有了地圖,才有了迷途。我見過太多事物,在被搬離原有的位置後,卻失去了原有的秩序。也許並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堅強,而是在長時間的擠壓後成了習慣,在身邊的壓迫被抽離後,反而無法習慣獨自站立。
他們曾說,低調是種保護色,不該太早長出自己的輪廓,不該為將來指出去向,更不要輕易去靠近自由,那是唯一一片「他們觸碰不到我」的危險之地,那裡沒有圍欄,跌落之時,沒人能接住。他們將恐懼折成忠告,在「低調」的包裝下,不斷地將寫有「自己」的字條摺疊、壓縮、再壓縮,它被壓得越來越小,近乎消失。而在擠壓之下,那些被反覆壓縮的事物,起初被迫地去習慣以最小的方式存在,可卻在時間的搓揉下忘了本該成何種樣子,更害怕重新舒展。
亦如同裹小腳,在被紗布纏上的一瞬間,是刺痛的,卻隨著時間,逐漸縮小;逐漸習慣,並以「三寸金蓮」的美名,包裹著本該肆意生長的骨頭。久而久之,所謂的「三寸金蓮」早已忘記自己本該長成什麼樣子、何謂自己。而當繃帶脫落,早已被扭曲的腳底在踏向平地的瞬間,總是搖搖晃晃、步履蹣跚。因為被束縛太久,所以在鬆脫的瞬間,不是感到慶幸,而是擔憂著是否會跌倒,並在搖搖晃晃之下,選擇了重新穿回那雙「能讓它站穩」的小鞋,畢竟只有重新穿上,才會恢復能夠立足的安全感。
因此,那些被擠壓所的一切事物,不再急著去指認未來的方向,更不再試圖跨越界線、試圖在寬廣的大地中站得筆直,卻始終保持隨時可以退回原處的狀態和距離。而這個世界因為他們的「低調」變得井然有序。可又有誰記得?當風吹拂之際,所有事物本該隨之晃動;有所偏離,而非僵硬的停留在原處。
他們口中對於自由的恐懼,是來自於對「肆意生長」的誤解。他們認為,那是種不知變通的固執;是種不容置疑的道理。
可他們似乎忘卻了,所謂的肆意生長,從不是橫衝直撞,而是等風吹來,便會朝著風吹向彎曲,待風過再重新站直,一次又一次,直至消亡。既不違心,更不折腰。
種子一旦種下,便蘊含著茂盛的宿命。溫室的保護,只會令生命生長出千篇一律的模樣。他們更不該在幼苗尚未成長之際,將其還未生長出的新芽剪去。畢竟唯有歷經霜雪淬鍊的筋骨、被驕陽所鍍上金邊的輪廓才配稱為肆意生長的「生命」,而非傀儡。
在幼芽初生之時,便去除壓抑的保護罩,生命才得以遵循自己原本的模樣,更面對拂面而來的勁風,擁有承受的資格。
苦難漫山遍野,根系在黑暗裡行走,不為橫衝刺穿一切,只為親自接觸曠野之下更深一層的溫存。即使被泥塵撲面,也會在指縫間探出新綠;即使被暴雨澆灌,也會順著雨水的流向低下頭顱,使養分洗禮於脈搏。
終有一日,當風過時,它會在名為自由的曠野中輕輕搖亦,將嗚咽都譜成綠色的歌謠,盡顯肆意生長的從容。我望那青青草色遍地,我想,沒有任何一個,是生來應該被桎梏的。
生命本寬,愚者自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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