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星短篇合集 - 樹與根

世人總說，妖無情，卻不知一旦有情，那段情便會宛如茁壯的根，緊抓著土壤，往下延伸，綿延無盡。

這是，屬於他與再也回不來的那英勇女將的故事。

一名男子裹著一身狐裘，立在梅花樹下，久久未離去。

如若從背後看，會發現他單薄卻挺拔的背影，正如梅花樹給人的印象——

孤傲、清冷。

時間正值臘月，梅花開得正好，白嫩的花瓣中央，簇擁著絲絲花蕊。

一陣寒風吹過，吹起梁楚寰的狐裘邊角，也帶起一陣梅花雪。

梅花落在樹旁的梅花樁上，刺痛著他的雙眼。

他抬起頭，仰望著片片雪白。

本該是令人驚嘆的美景，卻像被霧氣遮蔽，只剩令人呼吸一窒的心痛。

他咳了咳，嚥下口中翻湧而上的血腥。

「師——父——」這時，一道稚嫩的聲音傳來。只有兩個字的詞，被拖起長長的尾音，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梁楚寰轉過頭，看向聲音來處。

只見一小團宛如粽子般的男童，正砲彈似地衝撞而來。

男子靜靜等著，直到男童跑到他身前，上氣不接下氣，一張小臉脹得通紅，他才開口：「為師不是告訴過你，不要莽撞？」

聽見梁楚寰冷淡的嗓音，男童趕緊擺擺手，過了好一陣子才終於緩過氣。

「師父你聽我說，明天是一年一度的烈女節。」男童范齊吞了吞口水，又接著開口道：「聽說今年是節日的十週年，跟以前很不一樣，整個京城會張燈結綵，還會有馬車遊行，師父，今年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嗎？」

烈女節……梁楚寰聽到這個節日，心臟不住抽痛著，眼神也飄向遠方。

見著師父不說話，神色晦暗不明，范齊有些發怵。

平常師父十分嚴厲，布置給他的作業，只要有落下的，絕對嚴懲不貸。

即使如此，明明平常過年過節，都會去到路程稍微遙遠的京中一趟，讓范齊玩個盡興，不知道為何，獨獨烈女節，一次都沒有去過。

暗自又察言觀色了一番，心裡惴惴不安，掙扎許久後，只好帶著點失落，說：「好吧，不然今年也不要去。」

梁楚寰居高臨下，瞄了眼像顆洩了氣的皮球的徒弟，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微微勾起點弧度，然後又迅速壓下，半點痕跡不留。

沉默了半晌，薄唇輕啟：「去。」

「好……我明天早上一樣會晨讀……」倏然，范齊瞪大銅鈴般的眼睛，兩手抓著梁楚寰的狐裘，高聲疾呼：「師父！你是說去嗎？我沒有聽錯嗎？我應該不是聽錯吧？」

「嗯。」一把拍開范齊的手，整了整衣服，「備飯。」

小徒弟一聽到命令，興奮地跑向廚房，準備晚飯去了。

夜裡，梁楚寰獨自坐在窗邊的書案前，挑著一盞蠟燭，骨節分明的手指正熟練磨著墨，準備書寫日誌。

忽而他抬起頭，細雪趁著夜晚的寂靜，偷偷降臨大地。

一股寒氣不經意被吸入，引起一陣咳聲。

隨手抓起手邊還氤氳著熱氣的水，直到溫暖入喉，才將那股癢壓下。

這短短的時間，雪竟已經越下越烈，呈片片鵝毛。

看來，這雪似也在哀悼，那抹紅艷如烈陽的女子。

梁楚寰看向窗外不遠處，逐漸被雪覆蓋的梅花樹，他想起徒弟范齊每次見他站在樹下，一站便是一整天時，問起的話：

「師父，為何你要一直站在梅花樹下？樹真的有這麼好看嗎？」

他不語，徒弟就不再問。

看著漫天大雪，他似呢喃般問著：「好看嗎？」

沒多久後，他慘然一笑，「許是真的好看，否則，她又為何會時時來？」

思及此，他的思緒逐漸飄遠，宛若穿越了年歲，回到那時那刻。

會用一輩子記住的一段日子。

早在五十年前，他沒有名姓，是一名已開了智識卻還無法化形的樹妖。

早在他有靈智時，便有一名修為高深的仙人路過此地，稱讚著他的靈智開化很好，剛開靈識便有人類約二十歲左右的智慧。

只是，高人掐指一算，告訴他在他的命中有一劫，如若沒撐過，化形便會失敗，甚至可能傷及靈智，再也無法化形。

他當時沒有太多想法，有一劫便有一劫，命中自有定數，與其煩憂以後才會發生的事，不如專注現在，早點化形。

大約知道他的想法，高人嘆了口氣，不再多說。

而因為投緣，高人便讓他陷入沉睡，助他早日化形。

爾後的幾十年，他都在沉睡中度過。

卻在某個炎熱的夏日，一個女孩騎著駿馬，踢躂的馬蹄聲，突然闖入他的世界，將他從深深的睡夢中吵醒。

她穿著一身紅色勁裝，頭髮紮成馬尾高高束起，渾身散發耀眼的光芒，比夏日的烈陽更加明亮。

那抹紅，帶著勢如破竹之勢，如烈火般照亮他的視線。

這是很久以後回想時，才有這樣的感受。

此刻，他只覺得有人打擾了他，使得他化形的時間又再度被往後延遲了些，甚至懷疑這是否就是高人說的那劫。

思及此，他讓還未值花期的枝椏，刻意伸長了些，想藉此刮花她那張明艷的臉龐。

卻不想，那枝椏只堪堪擦過耳側，鉤掉束髮冠。

如流水般的髮瀑隨著搖晃的慣性，因距離過近，而拍向樹幹。

髮香頓時縈繞樹周，這時女孩敏銳地咦了一聲，喃喃說著：「原來這不是普通的樹嗎？」

她俐落下馬，用她因平時頻繁練劍而帶有薄繭的手，輕撫著枝幹。

此舉動帶起細密的癢，而他終於被激怒，樹的四周颳起陣陣的風，像是在向女孩昭示自己的怒火。

「不好意思啊！看來打擾到你了，聽說妖要化形需要長時間的沉睡。」女孩俏皮吐舌，眼神中帶著些歉疚。

突然她想起以前老一輩的人說的話，頓時沒了笑意。

「糟糕，我記得太佬說過，妖的沉眠一旦被驚擾，就沒辦法再進入深眠了。」女孩驚出一身冷汗，「怎麼辦？好吧，等等我，我來想想辦法。」

女孩在原地踱步著，一手撐著另一隻手肘，滿臉焦慮，眼睛滴溜溜轉著。

「哼！」樹妖心中冷哼，即便女孩看起來衣服質料上好，非富即貴，他也不覺得這年紀的女孩會想到什麼辦法。

「我會再來的。」女孩跨身上馬，眼中滿是慌亂，「我會帶著好消息來的，要等我喔！」

「駕！」女孩調轉馬頭，朝來時路奔去，時不時還回頭望了望滿是枯枝的梅花樹。

樹妖整整生了一整天的悶氣，邊氣邊修練，幸好他的定力十分足夠，才不至於走火入魔。

兩個月後的傍晚，他沒想到，那女孩真的回來了。

並且帶著各種靈丹妙藥，回到他面前。

她風塵僕僕地騎著馬，激起漫天沙塵，馬後還坐了一個人，兩人一馬，快馬加鞭地奔向梅花樹，在樹前，她緊急煞停，明麗的臉蛋染上夕陽的餘暉，明亮的眼讓人難以轉移目光。

「樹妖！我回來了。」她又一次俐落跳下馬背，高舉手上的囊袋，獻寶似地舉高，「樹妖樹妖！你有看到嗎？我要舉到哪裡你會看到呢？」

「啊不管啦！」她不顧塵土是不是會髒了衣服，一撩衣擺，便席地而坐。

手裡不停將囊袋裡的東西一一倒出，靈丹妙藥就這樣被她全部堆在地上。

另一名木訥的男子，將身後揹著的布包解開，裡面竟然是一口鼎。

「生火……」女孩左右張望一下，最後沿著樹幹，視線往上看向乾枯的枝椏。

「我都帶這麼多東西來了，不然，樹妖你就貢獻一下你的樹枝吧？」說時遲那時快，女孩一蹬腿，便沿著樹幹飛躍而上，眼疾手快地採下一些已經真的乾枯的樹枝，然後颯爽落地。

他見到這一幕，再度颳起風，而女孩試圖安撫。

「樹妖你別計較啊！這些靈丹妙藥是從我家庫房挖來的，全都是皇帝賞賜的。」她怕他不信，舉起一株天山雪蓮，「你看，這可是頂級的天山雪蓮，絕無虛假。」

「快開始。」女孩將樹枝丟給一邊的煉丹師，木頭一鑽，火慢慢升起。

於是便開始為期一天一夜的煉藥。

只要靈藥成功煉出，女孩立刻將藥汁澆灌進土壤，還不時碎念著不知道有沒有吸收的話語。

女孩在這過程中，好幾次實在累得不行，便靠在樹幹上打盹。

對方誠意十足，帶來的全是一等一的極品。

加上這幾天的沉澱，被吵醒的怒火下降了不少。

看著女孩睡得不安穩的側顏，他想，看在修為直線上升的份上，便悄悄醞釀靈力，颳起輕微涼爽的風，稍微驅散一點暑氣。

女孩在澆灌下最後一滴藥汁後，輕輕吁了口氣。

「好啦，我的任務到此結束。」她揉了揉疲憊的雙眼，出神盯著越發茁壯的樹木，喃喃自語著：「不白費我跑到天連山去求來這麼多藥。」

聽到這，他震驚著，當時的高人，就出自天連山，他說過天連山十分遙遠，來回馬不停蹄也需要一個半月的時間。

而兩個月後，她便回到這裡來……

吃力將已經虛脫的煉丹師扛上馬背，女孩跨身上馬，高聲說道：「樹妖！我回頭再想想要幫你取什麼名字，一直叫樹妖未免太奇怪。」

「既然已經吵醒你，怕你無聊，我會多來跟你說說話的。」

「回見。」說完，她便駕著馬，揚長而去。

接下來的幾天，女孩幾乎每日來到這裡練武，有時一扎馬步就是一個上午，一揮劍就是幾個時辰。偶爾她也會躲懶，靠在樹幹上吃著糕點，如果偷懶過頭，他會颳起沙塵，送到她臉上，颳得她哇哇大叫。

「梁楚寰，你說，我能不能不上戰場。」

某天，她突然蹦出這句話。

梁楚寰，這是她擅自主張幫他取的名字，不知她的感知怎麼會如此敏銳，竟然單靠靈力波動，便能辨雄雌。

她也跟他交換了名字。

樊韞璇，意喻是隱藏的美玉，與她淘氣的個性半點不符，念起來有種英氣。

「我爹總說，近年邊關擾動，再過兩年，他就要帶著我上戰場見見世面。」

「可是我不想啊，光是想到我的劍上會沾染別人的鮮血，我就百般不願。」她讓她的配劍離鞘，輕撫著劍鋒。

月光照在劍上，反射著微弱的光，照在她的臉龐，她眼中的脆弱竟變得如此清晰可見。

她不明白，家國大義，真比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命重要嗎？

她曾發誓，她的劍鋒絕不會劃過無辜之人的脖頸。

那些踏上戰場的，不管是內族或外族，她又要怎麼分辨是否是無辜之人？

內族的無辜之人被殺，那外族之人，難道就會變成罪不可赦的惡人嗎？

環境使然罷了，戰火無情，她都知道。

錯就錯在誰也不讓誰的首領。

她不解，他無言，於是悵然無處抒發，她便拎起從廚子的庫房偷來的佳釀，先小心翼翼倒了點到土裡。

「別說我不照顧你，這可是放了上百年的好酒。」隨後她喝了一大口，滿足地喟嘆了一聲，才又說：「妖應該不會醉吧？」

她倒了半壺以上，間或在她喝幾口後又會再倒一些，直到她靠著較大的樹根，酣然睡去。

看著她熟睡的臉，他竟覺得心跳有些異常。

是誰告訴她妖不會醉？

分明醉得厲害。

接下來的日子，他再沒看過她偷懶，一切按部就班，該練劍的時候練劍，該耍槍就耍槍，甚至有天，她竟然興致勃勃讓馬駝來梅花樁，安在樹旁。

時序到了冬季，白雪紛飛，沾染上雪的梅花，更顯嬌嫩。

她看得專注出神，過了好半晌，讚許的話才從她嘴裡說出。

「梁楚寰，你好美，我沒看過開得這麼美的梅花樹。」她讚嘆著，原本驚呆的臉，在想到什麼後，瞬間又變換成另一副臉孔，狡黠的笑容浮在臉上。

她說：「肯定是我的靈丹妙藥的加持。」

他不甘心，硬是震下樹上的雪堆，全落在她身上。

「喂！梁楚寰，你什麼居心，告訴你，這筆帳我等你化形後再跟你算！」

被雪潑到狐裘半濕，她氣得跳腳。

好吧，等他化形後，這筆帳也許她也就忘了。

梅花盛開的日子，一路陪伴著她練武，偶爾落下的花瓣，總能被她串起花環戴在手上。

她說，這樣就像真的化形陪她練武了。

四季更迭，再一次的梅花大盛，她眼眶紅著，來到他面前。

這次，她沒有騎她最引以為傲的駿馬。

她是頂著狂風暴雪，徒步走到遙遠的這座小山丘。

「爹走了，被內奸重傷，速度太快，哥哥們都來不及擋。」她哽咽說著，眼淚一滴滴砸落在地。

浸濕了土壤。

她熱燙的眼淚，毫無預警地砸進他的心湖，攪起滿溢的疼。

「現在，我要跟隨成為將軍的大哥前往邊塞。」她邊擦止不住的淚，邊說著。

「大哥根基不穩，多一個人手，就是多一份助力。」她握緊拳頭，說：「如若我心軟，得到的就會是這樣的回報，我必須要殺敵，唯有殺敵，才能避免重蹈覆轍。」

她在風雪中，布滿血絲的眼帶著一絲決絕，從前的迷惘蕩然無存。

她在他的眼前，許下這樣的諾言。

他知道她是個多麼心軟的人，連兔子都殺不下手的人，何況是殺活生生的人。

只是，現實終歸迫使人成長，軟弱，是在戰場上最致命的硬傷。

那夜她走後，整整半年沒再回到梅花樹前，妖仍日復一日修練，只是在休息的片刻，心裡總掛記那抹紅艷的身影。

在邊塞，是否吃飽穿暖？風沙是否讓她的皮膚粗糙了些？

又或者，最讓他惦記的，是她有無受傷，傷勢又如何……

某日，他正修煉著，突然一道烈火般炙熱的氣息靠近，他的心顫了顫。

沒多久，那抹令人牽掛的紅，又再度來到他眼前。

這次，她褪下一身戰鬥的輕甲，穿著大家閨秀的紅色馬面裙，裙身刺繡繁複精美，宛若驕陽般，明媚地令人張不開眼。

「喂！梁楚寰，本小姐我回來啦！這次大捷而歸，皇上的賞賜可不少。」說完，她晃了晃手上的酒瓶，「本小姐今日正值二九年華，梁先生，您應該知道二九年華代表什麼吧？」

他冷哼了聲，一陣強風颳過，將酒從樊韞璇手上奪去。

梅花樹下滿是她的叫嚷聲，而據說又是珍釀的酒，已經被倒下半壺，皆被他所吸收。

樊韞璇氣呼呼地嘟起雙頰，似是不甘示弱般，靠在樹幹旁奮力喝著。

至少氣勢不能輸，她想。

這次，她的酒量更好了些，只是微醺著，躺在粗壯而外露出土壤的樹根上，看著滿天星斗，銀河就這樣靜靜徜徉在夜的懷抱。

她說著許多塞外的風土民情，還有跟將士們生活與操練的點滴，邊說邊笑著，笑得都流出眼淚。

這時風停了，隨著停下的，還有他的笑聲。

她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久到他以為她睡著了。

「梁楚寰，我還是……殺不了人。」她打了個酒嗝，帶著濃重的鼻音繼續說：「這次是我二哥守在我身邊，讓我不需要殺人。」

「他說，他要保護幼妹的信念，讓她的劍能不見血就不見。」

「戰場上，一個處處要人保護的人，豈能昂首挺胸？」

「我明明想要誓死守護家人的……」她痛心說著，看向星空的眼裡，滿是迷離的淚水。

「希望我哪日，可以跟你一起見證一個再沒有戰亂的世界。」

說完，她隨手拔了一片草，吹起了邊塞的曲。

他彷彿與她一起去到那遙遠的邊塞。

所有的無奈與悲痛，都能與她一起承擔跟見證。

他第一次，因為她想要早點化形。

生辰那夜後，她一走就是兩年。

他半是賭氣般，在她回來時不多作回應。

她依舊將自己打理好才來到這裡，她說過，不想要戰場的血腥汙染了他的純淨寶地。

但他太想念，也太擔心，於是再度看見他心心念念的火紅，做出了這樣的違心之舉。

女子無奈搖頭，輕聲問著：「梁楚寰，難道你不想念我嗎？」

「我也……好想回來這裡的呀。」她睏倦地靠坐在樹幹旁。

因為距離太近，他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受傷了！他意識到時，靈力翻湧，枝葉顫動。

她只是輕撫著樹幹，輕聲安撫著，嘴裡是一句句越來越輕的：我沒事。

這次回來，她在他這裡待了足足三天，一步都沒有離開，用著她在邊塞學到的技能，在附近自給自足。

這樣的反常，讓他心中惴惴。

而這次她的離開，讓他一直心神不寧，好幾次修練都差點走火入魔。

多虧她之前澆灌的靈丹妙藥，他沒有一次吸收，剛好用在了這一次次的修練危機。

只是，自從他的修為過了一個坎，對於周遭的感知越發敏銳。

據說，國之兇，必有兆。

月不明朗，空氣凝滯，動物躁亂不安，一切的一切，都使他無法靜心。

然而越是心急，就越難達標。

距離化形還有一小段路要走。

卻在這個閉關的節骨眼，她回來了。

她最愛的駿馬，在她抵達這裡的那一刻，像是完成了主人的心願，趴在地上斷了氣。

這次她來不及梳洗，直接就來了。

她手上不忘抓著一株淨靈月草，純粹的靈氣包裹在她的周身，不讓任何汙穢汙染了這片純淨的靈地。

即使如此，大量的血液早就把火紅的勁裝浸濕，深紅的色澤從心口處擴散，宛若點點梅花盛開。

月光照在血液上，宛若要將遺留的生機帶走，只餘一片冰涼。

從後背穿出的箭矢，早已被血液染紅，隨著她搖晃的步伐，大面積落在泥地，就如她的美，驚心動魄。

最後，在她的手碰到樹幹時，終於再也承受不住，往前撲去。

應有的痛感沒有傳來，原本已經準備承受重擊而緊閉的雙眼，迷迷糊糊張開。

扶著的人，將她輕輕翻過身，讓她仰面朝上。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俊秀的臉龐。

他的眼神隱忍而哀慟，卻令她輕輕勾起一抹微笑。

「我是……梁楚寰。」用著有些生澀的音，他努力表達。

「我知道。」女子抬起被鮮血染紅的左手，想輕撫他的臉，卻在即將碰到時收手，像是怕染指了他。

他毫不猶豫，將她落下的手用力貼緊他的臉側，彷彿這樣，可以將生命渡給她一般。

「抱歉……被你看見這樣的我。」她喘了口氣，才繼續說：「梁楚寰，我是……樊韞璇，幸好最後，見證了……你的……化形……」

在她的眼裡，視線已經開始模糊，連梁楚寰的輪廓都已看不清。

卻突然，一朵朵白如雪的梅花，沾染上她的視線，純淨而美好。

她慢慢閉上眼，腦中浮現一幕幕在梅花樹下的回憶。

有回來真是……太好了……

這是她僅剩的念想。

他的懷中，是在炎熱的天，卻冰涼的身體。

更是女子不停消逝的生命，以及越來越淡的氣息。

無視強行燃燒生命化形的痛楚，他張開手，所有靈力匯聚於掌心，重重拍向她的胸口。

然而不管催動多少靈力，他都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有的靈力，流過她的身體，卻怎麼也留不住，最後還是回歸到梅花樹中。

梅花樹因為靈力的灌溉，原本不在開花季節的枝頭，冒出了梅花。

從原本一朵，一路蔓延到整個枝頭，最後竟然繁花大盛。

這一切，他都無所知。

女子的氣息消散，手無力垂落。

即便是妖，他也知道，人命無可回天。

他輕輕地順著她額前的碎髮，再描摹著她的五官輪廓。

最後，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他再也忍不住，在一片令人心碎的梅花落雪前，放聲痛哭。

她的劫，也是他的劫，高人所說的，半點不虛。

但他不曾後悔，即便托著殘軀，也要擁抱她，哪怕只有一刻，一切都值得。

一天後，京中出現一名男子，站在樊將軍府前。

梁楚寰拖著脆弱的身軀，抱著他第一次見，卻也是最後一面的女子，回到了她的家。

皇帝下令，要為這名戰場上的奇女子舉行盛大的國葬。

據說這次邊塞大捷，因樊韞璇的奇招，使異族之王狠狠栽了跟頭，至少三五年，邊關不須擔心戰亂。

卻在進京前，遭遇異族的埋伏。

她為已成為大將軍的大哥擋下致命一箭，最後身殞。

她心愛的哥哥們，在他要離開的那夜，將她的骨灰罈抱到梁楚寰面前。

「我們的幼妹，一直以來都嚷嚷著，將來有個萬一，要把骨灰葬在靈氣最盛的梅花樹下。」

「我們推拒了國葬，請你將她好好帶去吧。」

他聽完，沉默很久，最後沒有任何言語，只一撩衣袍，跪下來重重磕了三次頭，才接過罈子。

梁楚寰將她與她的馬葬在梅花樹下，用靈力滋養，日夜相守。

他孤身一人，也沒出過遠門，只偶爾進京賣些草藥。

幾十年後，某次進京，撿回一個因戰亂流離失所的孤兒，並收其為徒。

一過又是幾載。

今日，他們早早便動身前往京城，一路上范齊的眼睛都捨不得眨，東看西看，走路拖沓。

「范齊。」他喊完他的名字，忍不住咳了咳，臉上疲色盡顯。

聽到師父的咳聲，比叫他名字還管用，范齊蹬蹬跑回梁楚寰身邊，緊張地說著：「師父，你今天怎麼咳得比平常嚴重？」

「你別亂跑，節日的時辰快到了，再不加快腳步，會趕不上國祭。」

「徒弟遵命。」范齊雖然語氣委屈，身體卻老實地跟在梁楚寰身側，再沒有跑離。

進城後，范齊大聲地咦了一聲，他瞪大眼睛發問：「師父，街上女子的畫像，怎麼跟我們家客廳掛著的畫像這麼像呢？」

他抿唇不語，手卻在腦袋還沒反應過來時，便已緩緩舉起。

他用拇指輕輕摩娑畫像中的臉龐。

城裡的畫，都是繪製她在戰場上的英氣之美，而家中的畫，則是她最放鬆的慵懶。

在這個日子，城裡到處都是她的影子。原來，這麼多年來都不願參加，是怕思念潰堤。

便如此刻，他雙拳緊握，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旁，無助地哭泣。

國祭舉行完，梁楚寰買了罈酒，便帶著范齊回家。

如果沒有酒精，也許又得一連失眠好幾夜。

直到確認范齊已經睡去，他掖了掖被角，輕身離開。

拿起那罈酒，他走到梅花樹下，熟練地走到埋葬地，用酒水澆灌。

席地而坐，看著漫天星斗，今夜難得沒有陰雲，溫度似乎也回暖一些。

「我今天，去參加京城的烈女節。」

「妳知道嗎？到處都是妳的畫像、雕刻，還有妳的名字……」

他細數著，就如往常一樣，把一天中不管多細碎的小事，都與她一一分享。

像她以前對他做的事情一樣。

直到酒罈已空，才回到屋中休息。

隔日一早，梁楚寰是突然驚醒的，他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還沒緩過神來，便聽見范齊興奮的叫聲。

遠遠的，范齊一路喊著師父，來到他的房門前敲了敲，得到允許進入的訊號，才迫不及待打開門。

他的眼神亮亮的，口吻雀躍地說：「師父，發芽啦！你的梅花樹旁邊有新芽冒出來啦！」

「你不是說過……」

話都還沒說完，范齊被推到一旁。

梁楚寰顧不得穿戴，連狐裘也沒披上，頂著刺骨的寒風，逕自跑到梅花樹邊。

范齊撇撇嘴，沒再逗留，抓起狐裘，跟上師父的腳步。

梁楚寰一路跑到梅花樹下、那片因長年踩踏而土壤扎實的老位置，是樊韞璇的埋葬地前。

而這片靈氣旺盛的表土上，開出了一簇嫩綠的新芽，正朝氣蓬勃地挺立在風中。

一滴淚無聲滑落。

他想，不枉費他用靈力滋養，也許在幾百年後，世上不會有一模一樣的樊韞璇，卻會有一個被護著，最後一世無憂的女子。

他會拚盡全力，守護她的所有喜怒哀樂。

只因一切都值得。

他的劫，也變成他的結，糾纏他的一生，卻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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