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凌晨開始下的。
等林晝抵達終時塔時，已經有部分人到了。世界安靜得不正常。車輪壓過積雪的聲音，像在很遠的地方被誰掐著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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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意不是「冷」，是那種會直接鑽進骨頭裡的麻煩東西。林晝拉緊圍巾，呼出的白氣一瞬間就散了。像他說的話一樣，沒什麼存在感，他站在人群後方，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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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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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老樣子，站在世界正中央，像一根不打算倒的黑色釘子。塔身佈滿銀色紋路，忽明忽暗，像某種活著的東西在呼吸。雲層圍著它轉，像被強行攪動的天空。看久了會不太舒服。
不是恐懼那種，是「這東西不該存在」的違和感。林晝皺了下眉，腦中忽然閃過一句話。「——不要進塔。」他胸口會發緊、畫面也跟著浮出來。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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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比他高一點的身影蹲在他面前，替他把圍巾繞好。手很冷，但動作很穩。那人笑著說：「林晝，記住，離那座塔遠一點。」結果那個人自己走進去了。再也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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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晝收回視線，指尖微微攥緊。人群開始往前移，塔下廣場臨時搭了高台，記錄官坐在桌後，文件堆得像小山，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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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大家都知道，進塔的人，不一定會回來。「下一個。」聲音冷得像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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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討論、有人發抖，還有人吐了。沒人笑他，因為那只是還沒輪到自己。旁邊低聲碎語飄過：「聽說第十一層又沒了整隊……」
「有人撐到塔頂嗎？」「誰知道。」風把話吹散，林晝沒加入，他只看著那扇門，塔門還沒開，但空氣已經開始不對勁，懷錶的秒針忽快忽慢，雪花飄到一半停住，像被卡在世界裡，然後又掉下來，沒人覺得奇怪，畢竟這裡是“塔”。
不合理，本身就是規則。終於輪到他，林晝踩上高台，木板輕輕一響。記錄官沒抬頭。「名字。」「林晝。」筆停了一下，像在旁邊紀錄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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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齡？」「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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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沒多些什麼。這種年紀通常不是來送死，就是被逼著來送死，但他眼神太乾淨了。不像第一次，手腕上卻又沒有任何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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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記錄官說。林晝停了半秒，風從側邊切過來。髮絲因為風的原因飄動著。「找人。」記錄官點頭，像聽過太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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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他把水晶球推向林晝。林晝把手放上去，冰冷的球體貼住皮膚。下一秒，銀色紋路在手腕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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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鎖鏈，也像某種不會放過他的東西，刺痛一閃而過。記錄官語氣沒有起伏。「規則：不准回頭。」「進塔後，聽見的、看見的，都不能再次“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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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得很簡單。簡單到不像是規則，只有形容不出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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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世界上的塔不只一座，還有其他座塔散落在各地，但有一個共同點，只要進了塔，那所有地方的人都會集中到同一個空間內。林晝邊回想著所有關於塔的事，邊收回手，銀紋還留在腕上，像被烙過，他剛走進內部的等候區，只見人群已經吵雜了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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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來玩的嗎？找死是不是！」
中央站著一個黑髮少年，外套拉鍊只拉一半，長刀隨便的扛在肩上。而身旁男人則是漲紅著臉，大聲怒斥他眼前的少年。
像剛從哪裡路過，順便來看看世界崩壞的玩笑。雪落在他頭上，又融掉，他懶懶開口。
「我沒插隊，是你自己走出去的，關我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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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人臉色更難看，在這種地方，輕鬆本身就是一種挑釁，林晝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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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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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人活不久，太自信，太隨便，太不把死亡當回事。塔最喜歡這種人，然後讓他們死得特別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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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忽然轉頭，目光撞上。林晝心臟莫名漏了一拍。熟悉感，不講道理的熟悉感，像某個被他親手丟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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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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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否認這種荒謬想法，不可能，他根本不認識。少年笑了。「你一直看我幹嘛？」他忽略人群，徑直向林晝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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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晝移開視線。「沒有。」
「你剛剛明明在看。」
「……」「認識我？」語氣像玩笑，但林晝總覺得不太對。
鐘聲卻在這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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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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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住，空氣凍結，塔門緩緩打開，黑色的霧像活物一樣流出來，記錄官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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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晝忽然聽見旁邊那個少年低聲說了一句。很輕，輕到像不是給任何人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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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會有什麼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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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晝轉頭，少年臉上的笑沒了。厭倦、煩悶、還有一點無奈。他轉身，走向塔門，打了一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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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再看任何人，知道所有人進到塔內，雪花重新落下，世界恢復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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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人都進塔，記錄官笑了一下。「這次的人可真讓我期待啊。幾位“大人”。」
說完，他打了個響指，從座位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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