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三月〉
三月的某一下午,你翹起了二郎腿,翻開一叠草稿。草稿不厚,兩三張紙而已。汎黃的紙,滲滿了潮氣;父親的筆跡,歪歪扭扭。題名正是「三月」。
嚴格來説,現在是四月初,然而正值清明,不然,你也不會回到這裏了。看著父親寫的「三月」,爲了應景,你姑且學著老一輩,稱呼今天作「三月初七」好了。這時山上香火不斷,也算是烽火連「三月」了。一股俏皮的古意涌上心頭,正所謂清明時節雨紛紛,你打開窗戶,外面卻是也無風雨也無晴啊。頗爲可惜,頭上的云像石頭一般硬。無趣。你打開了吵鬧的風扇,準備一觀父親的大作。風扇吹著窗簾,讓它緊貼著窗下的混凝土。唉,若是窗外有風吹過就好了,這樣才算應景嗎。你轉念又想,東風不來,三月的春帷不揭,不,應該是柳絮嗎?記不清了。那又如何呢?這不也是詩意的一種嗎?趁著難得尋着的興致,現在你真的要看一下父親的作品了。
第一句話如此道:我們敬愛的朋友、我孩子的父親、我的丈夫——王書林,在四月八日永遠離我們而去了。
這說是訃告,也不太莊重,更像是會登載外國報紙上的。爲什麽是四月呢?標題是三月啊?是王書林出生在三月?還是這位可憐的妻子會講述他們如何在三月的桃花下喜結連理?哦!所謂四月是最殘忍的月份,而三月的英文又是March,March to April,那三月就是邁向四月的月份!父親大概在下文提到三月如何殺害了王書林。
可爲何呢?三月應是春天與生命的舞臺。樓下母親的叫喚聲打斷了你的思維,她要你準備東西上山了。山上祖墳前的兩顆桃花樹浮現,這時應該正開得魅人。
小時,山丘陡峭無比,又正值雨季,凶險萬分。可父母還是帶著你回去。那時整村排著一條直綫,在滿是泥濘的田路上走著。那條路細長又狹窄,雨打下來,又像蛇一般的嘶嘶聲。汽車難行。人們大多挑著扁擔,扛著祭祀的黃紙、香、蠟、紙扎等等,彳亍著。有的人開著紅紅的125,馱著家人,他們的家人又挑著擔,以比行人快四五步的速度駛過去。通常是老人,你的父親,就載著爺爺和奶奶先過去山下,你、母親和姑姐就只能走了。運氣好,若是運到熟悉的親戚,興許會載我等一程。不過鄉下地方,熱情無比,即使後座已經坐了兩個人,也會邀請熟人搭一下順風車。你一般喜歡一步一步走過去,因爲總是能見到你的老朋友——一株山丹。起初你還不知其名,那時它開著兩朵花,火紅得扎眼,拜山的人看到,也不免精神些許。後來每一次回去,都會發現又多了一朵。三朵、四朵、五朵……一年多一朵,想來,今年應有十二朵了。山丹皮實、能活,一年開一朵,開了便是開了,多麽實在。
走到了山下,大人們拿著鋤頭砍伐雜草,用鏟子臨時拍出供人上下的小土階,它們只能容納半隻脚。老小抓著扎手的草和硬硬的掌,緩緩攀援而上。
爲何你還記得呢?原來當時你差點滑了下去,幸虧抓住了墳前的桃花枝椏,才幸免于事。每年清明,桃花都會準時盛開,生人走了,又悄然凋零,近乎於阿諛奉承。它們都知道,生人只會在這個時間記起死人,也只會在這個時候看到它們的美;而地下埋著的,不過是養分罷了。
想著想著,你已經把東西准備好了,又回過神來,又翹起了二郎腿,又翻開了那曡草稿。
它又如此寫道:警方在飛鵝嶺的一片樹林找到他的遺體,那片樹林專門種市區綠化用的樹木。他們説,那時我的丈夫倚在其中一顆樹下,他拿著一條粗繩索和一襲紅色戲袍,滿臉是血,身旁不遠処有斷掉的樹枝。他們說,是樹枝不幸地砸到了他。我的丈夫沒有自殺,也不會自殺。
真的嗎?那他爲什麽拿著繩索進去呢?
可下文,王夫人又沒繼續說,轉而介紹起了他的丈夫。王書林,籍貫浙江奉化,隨父南下廣州,立志做一位時裝設計師,讀書時被漢服的美所折服,自藝術系專攻中國歷史研究,考研時認識了王夫人。後因家庭情況放棄,轉而去廉價片場從事服裝設計,用僅有的一點預算忍受導演蠻橫而不現實的要求。王夫人未提起他們的愛戀,只是緩緩道起丈夫的一生。
你腦海裏想起了一張臉。那時你無邪地問母親如何結識父親,又爲何嫁給他。母親先是愣了一愣,然後別過去,淡淡道:「我貪他呆。」不一會又轉過來,訓斥自己的好奇。那時她的眉頭緊皺,嘴角斜著,是一副彆扭的表情。
母親的聲音再度傳來,詢問袋子裏有多少紙錢。你數了數,告了一個大約的數目。你又看起了父親的小説,有些玩味地想著,或許父親就是想象著是母親在寫自己的死亡。
王夫人接著這樣寫的:「我的丈夫曾經告訴過我一個秘密,一個無人知曉、也不甚重要的秘密。可是爲了洗清所謂自殺的誣陷,我必須説出來。什麽都不會改變他怕死的本性。他之所以拿著繩索走進那片樹林,就是因爲這個秘密。早在三四歲的時候,我的丈夫就知道什麽是生、什麽是死。那時他與父親初到廣東,到了飛鵝嶺,父親囑咐他留在原地去處理什麽事情。他沒聽話,順著一個方向,一直走,看見了一個女人挂在樹上,她的脖子被繩索套著,隨風搖擺。我的丈夫瞧見她,像抹布一樣挂著。他當時就知道這個女人已經不是他所知的人了,有些東西徹底變了,或者說徹底地沒了。他轉頭,找自己父親去了。」
毫無疑問,這只是添加了更多更多的疑問。下文卻大多是王夫人大段大段的筆墨寫著丈夫生活中的那些繁瑣的事情。似乎王夫人覺得讀者看到這裏,就自然而然都懂了。
有一次,王書林在片場裏遇到一個惹人厭的大牌演員,不是說衣服不合身就說顔色不襯角色,與她理論,又説美是講感覺的,不需要王書林這種自詡專業沒有靈氣的人。王書林一直找機會報復。終於有一次,劇組借來一個真的清朝琵琶,又有一場砸假琵琶的戲碼。他知道這演員一向不看劇本,就挑準備時間專門上前聊聊服裝,自然又被冷嘲熱諷了一頓,可這次,王書林特意在開拍前一秒反擊了一句。那演員怒火中燒,演著演著,就把兩顆鏡頭連在一起,把那清朝琵琶砸了個稀巴爛。一點也不呆嘛。
繁瑣極了,王夫人,或者説父親就像是把腦子裏的東西一下子灑出來,可又把重要的事都略過了,實在沒什麽意思。
後來,王書林的大女兒逝去了,怎麽死的王夫人又沒提。只是説,從那之後,王書林變得沉默,只是把自己關在女兒的房間裏。
你應該想著:就是大女兒的死導致了悲劇嗎?你的思緒飄到了山上的墳墓,離祖墳東邊不遠處,有一塊小碑。祭拜完祖先後,父親和母親就會提著一小袋的東西過去,桃花茂盛又討厭的枝椏總是擋住了你的眼睛。你看不清父母和碑。爺爺和姑姐這個時候總會攔住你,不讓你跟去。長大後,你心裏有譜,那一塊小碑,就是紙錢經常不夠的原因。
王夫人是這樣寫的:
「起初,他每天緊閉著房門,我也不敢打擾,只能在門外聽著他的動靜。那怕只有些喃喃自語,或是一些衣服的摩擦聲,我也心安了。後來有天,我回到家門,心口悶悶的,便把耳朵貼在門上,近二十分鐘,一點聲音都沒有。我第一反應是自己耳朵出問題了,連自己的呼吸都聼不見了。我又試著張開嘴,喉嚨卻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響,這時我確信自己聾了。可這時一聲鳥鳴傳入耳中,把喊聲、眼淚、鼻涕全部都逼出來。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是多麽希望我聾了。」
「我哭著扭開門鎖,急匆匆撞開房門后,我竟有些認不得這個房間了。墻上每一處角落貼滿了密密麻麻的小畫紙,有黃的、白的,有些是用透明膠紙固著,有些用釘子,有些覆蓋著原來的,更有些已經被撕了下來,只留下一角咬住墻上。我女兒的床被、窗簾、書櫃裏外和燈管全都是他的草稿圖。有時只有寥寥數比的輪廓,被他黏在最爲顯眼的位置,有些已經幾近完成,卻被他隨意的揉成一團,抛在地上。紙碎、畫筆、布料也灑滿了地板上。而我的丈夫,此時頭上套著粗粗的麻繩圈,身上穿著髒亂的曳地紅袍,死死地盯著手上的紙。」
「我抹了抹眼淚,就平靜地走去厠所,拿起地拖,在手上稱了稱,回到房門前,他還在盯著那張紙,完全看不到戳過來他臉上的地拖。那晚,我把他的那些作品都拆下來了。自女兒的葬禮后,我兩也第一次説起了話。」
母親又催促著你快下樓去,你應了一聲,心中卻滿是嗔怒。都是些死人,等等不就好了嗎?要真想祭拜隨時都可以拜!急什麽?眼睛急急忙忙地掠過餘下的文字。
「大學時,我的丈夫隨父親回去了奉化祭拜祖先。上山時,他一不小心踏空了,所幸被他父親拉著。可就在這片刻的失重中,他腦海閃過了那個女人。他想起了每一個細節。那天是三月初七,那個女人穿著長長的山丹紅戲服,桃花花瓣和枝椏落在了她肩上,又或是黏在了她髒亂的曳地紅袍上。這個畫面一直纏繞著我的丈夫,起床的時候、刷牙的時候、聽課的時候,那個畫面總會以不同的方式出現在他眼前,可能是輪廓、可能是顔色、也有可能什麽都沒有。他幾個夜晚都睡不着,一時感覺美極了,一時又頓感惡心。他說,他以爲他要和這個畫面度過餘生了,所以要把這種感覺徹底弄個明明白白,所以才投身漢服研究。做著做著,有天起床、刷牙、回學校,吃飯,才猛然發覺那個吊死的女人已經沒出現好些日子了。他是可以忘掉的。對於研究的熱情也退卻了不少,沒考到研,也只能靠著學來的過日子了。直到女兒的葬禮。我的丈夫」
文字在這裏戛然而止,他似乎寫不下去了。三月初七的烟雨中,山上祖墳前,桃花紅得楚楚可憐,又擋住了那個小碑。趁著花期,來客上山祭拜,走後,便悄然落下。桃花又靜待,來年清明重開。山下,十二朵山丹朵朵紅,一年開一朵,不分豐災。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