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隙外傳 - 篇外章 · 星痕 · 尤汀凌外傳

一、珠石與電流

那天在辦公室，他本沒打算開口。

只是注意到她手上換了新手串——不是日常常見的水晶，而是色澤與切工都難得一見的半寶石級珠串，兩條交錯佩戴，閃著低調卻堅定的光。

他忍不住問：「這是……月光石？還是拉長石？」

她抬頭看他一眼，有些意外，又像是終於有人看懂她手上的語言似的，語氣頓時輕快了起來：「你竟然也懂？這不是一般人會問的問題耶。」

說著，她像打開寶藏箱一樣從包裡掏出幾個布袋，動作自然得像在分享糖果。「我很喜歡半寶石，這幾個是我特別喜歡的所以隨身帶著……這顆你猜猜看是什麼？」

她挑出一顆晶瑩剔透、內部閃爍奇異光澤的珠子，小小一顆，卻彷彿藏著雷霆。

他看了一眼，眼神微縮：「閃靈鑽？」

「對！」她笑了起來，然後像個淘氣的孩子似的，把那顆閃靈鑽直接放到他手心：「你好好看看～。」

那一瞬間，一道電擊似的小衝擊從左手心鑽入，直直攢進了他的心。不是刺痛，而是更深一層的「震盪」。

「這個……有點不尋常。」他低聲說，語氣不再隨便。

他緩了緩呼吸，說：「你知道有種說法是精靈喜歡寄宿在漂亮的寶石上，而這顆寶石的擁有者就會有靈精的協助。你這顆搞不好就是喔。」

她睜大眼：「還有這種說法！？」

他抬頭，看著她的眼神像在評估一個未曾注意過的維度。

「妳對這個有興趣？」

他本想打住，但她的眼神像是早就等待這樣的對話許久，閃著濕潤卻堅定的光。於是他說了。說了一點他的經歷，也說了那些普通人不會相信的場域與界限。他分享了他如何分辨某些石頭的頻率是否共鳴，又怎麼知道哪些夢是真正「開了門」。

她聽得入迷，然後小聲說了一句：「其實我一直有興趣，只是……遇過一些很唬的老師，反而對這些事就隨緣了。」

他沒說出口的是：他感覺到了，她與這顆閃靈鑽的出現，是種呼喚。那種不在肉體與物質上的共同處。不是學不來的，而是從靈魂散發出來的向性。

也是那一刻，他決定——不只是把她當同事看待。她已經遇到了那個機緣。

「妳不是怕，是因為尊重所以仔細辨別。」他說，「我推薦妳幾本書看看再說。」

二、起點之書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辦公室沒其他人時，把兩本書放在她桌上。一本封面是獸形與鼓，一本則刻著流光織葉的世界樹紋樣。

「這是什麼？」她看著那本書的封面，手指不自覺摸了一下那層覆膜，好像書皮本身也帶了些靜電似的。

「你不是說你對這些東西有興趣嗎？如果你想了解，就翻翻看；不感興趣的話，下次還我也行。」他的語氣平淡，沒有推銷，沒有引導。

「……這兩本是講什麼的？」

「一本是薩滿漂流入門，講的是怎麼透過節奏與引導詞進入不同的界層，找回自己散失的靈魂碎片。另一本是關於自然靈的存在——精靈、樹魂、風的使者。讀起來像是童話，但有些人讀到某幾頁，會突然想起自己夢過那個場景。」

她沉默了一下，沒有馬上接書，也沒有轉移話題。

他沒有催促。

她最後還是把書拿起來，放進自己的手提包裡，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一週後，她主動靠近他，兩人在會議室討論工作的後續方向。話說到一半，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上週看了那兩本書……」

他沒插話，只等她說下去。

「其實我以前也查詢過一些東西，塔羅、脈輪、催眠……但一直沒找到真的對的方向，而且每個都講得玄之又玄，課程又貴得要死。之前還遇過一個老師，做什麼都靠靈擺決定，其他的不是在誇自己連結了哪個這個、那個，講得跟占股票一樣……」她低笑了一下，那笑帶著一點自嘲：「所以我就不學了。反正也只是好奇，沒必要太認真……但看你那本書的時候，我覺得真的可以操作。那會發生什麼事？」

他眼神動了一下。

「我之所以推薦這兩本，是因為這兩種操作都最安全，而且我都做過——之前我還一度很沉醉其中一種。」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的天河石手串，那顆月光石正漾著流光。「如果你想操作，我可以分享漫遊的音樂給你，再給你些出發前的須知。」

她抬頭看他，眼裡既興奮期待又猶疑：「須知……是什麼？」

「到目的地之前是個過程。可能會有一些風險，但不危險。」

「你怎麼知道我會想去？」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左手輕輕點了點書：「妳先看看。真的要操作，記得跟我說。」

三、漫遊的開始

那晚，喻霙獨自在家。

書桌檯燈下，她翻開尤汀凌給的那本薩滿漂流書。指尖停在某一頁——那裡寫著一段引導詞，旁邊畫著簡易的鼓聲節奏。

她想起他說的話：「真的要操作，記得跟我說。」

她沒有說。

不是不信他，而是不想被當成需要照顧的人。她已經習慣自己試、自己摔、自己爬起來。

她把那段引導詞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關燈，躺下，閉眼，點開他分享給她的音樂，點起鼠尾草。

咚……咚、咚、咚……咚……

呼吸開始變慢。身體變得輕。像有什麼東西從眉心往下沉，又像有什麼東西從胸口往外飄。

她沒有掙扎，只是放任那股失重感蔓延。

然後，她「掉」了出去。

等她再睜開眼，腳下不是地板，是濕漉漉的草地。天空是灰紫色的，沒有一顆星。空氣裡有股淡淡的、像雨後泥土與腐葉混雜的氣味。她低頭看自己——手是半透明的，像一團有輪廓的光。

她成功了。

她試著往前走。腳下不是實地，像踩在厚海綿上，軟綿綿的。她想起汐晴說過：「在異界，你不能用走路的力氣，要用『飄』的意念。」她試著想像自己「飄」出去——身體真的往前移動了。不快，但比走路輕鬆。

她開始覺得有趣。

四周的景色不像夢中那麼恐怖，反而有種荒涼的美。遠處有發光的苔蘚攀附在枯木上，藍紫色的光點在空中緩緩飄浮，像螢火蟲，又像星塵。

她走著走著，忘了數時間。

腳下的地面開始變軟。不是草地，是泥沼。空氣中那股腐味越來越濃。她停下腳步，回頭——來時的路已經被一層薄霧吞沒。

霧的顏色開始變了。不是灰，是紫。那種紫不像現世的色調，卻讓她的直覺猛地收緊。枯木沒有生機，卻在視野角落邊上輕輕扭曲。不是風，是某種更深的、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動」。天色轉為深紫到黑的漸層，風竟有了觸覺——潮濕、沉重、甚至有密度。樹根處躲著扭動的影子，沒有鳥影，卻有令人不安的鳥鳴。

那些影子從枯木根部向上伸展，像起身似的。有的像人，但四肢太長；有的不成形，只是一團顫動的暗色；還有的……她不想看清楚。

它們在逼近。

她想跑，但腳陷在泥裡。她想喊，但喉嚨像被掐住。她想起尤汀凌說「記得跟我說」，但她沒有說。她想起他說「可能會有一些風險」，但她以為自己扛得住。

那一刻，她終於明白——她不是在做夢。她誤入了危險的區域。

四、初啼

沼澤的水沒過了她的小腿，冰冷而緩慢地浸透每寸肌膚。紫霧彷彿從地底滲出，與頭頂那永不明朗的天幕混成一片朦朧。喻霙抬起腳，卻像拖拽著一整片夜色的陰影。她不熟悉異界的步伐，不會壓氣、屏息、斷念，也無法從這裡過於逼真的實感脫身。枯樹之間，低伏的影子開始蠢動，有的形似人，有的形不成形，但它們確實在逼近。

就在她極度恐懼的瞬間，一道尖銳的叫聲從她自己的身體裡炸開——

「嘰——！」

那不是她的聲音。一團豔亮的小東西從旁邊滑翔而至，落地時已化為有實感的靈獸。牠像是一隻巨大的飛鼠，毛色是琥珀與銀白的漸層，四肢靈活得像會變形，尾巴蓬鬆，眼睛大而豎、閃著金色的光。

牠衝著那些陰影尖叫，叫聲像刀片劃過玻璃。陰影頓了一下。

牠在喻霙腳邊瘋狂穿梭，有時跳上枯木，有時撲向影子的邊緣——不是攻擊，是「干擾」，讓那些東西無法鎖定她。

但牠太小了。一隻、兩隻、三隻陰影被牠趕開，更多的從四面八方湧來。喻霙看見牠的動作開始變慢，豔亮的毛色也暗了一層。

「……快跑……」牠沒說出口，但喻霙聽見了。

她用盡全力拔起陷在泥裡的腳，往後退了兩步，又兩步。但陰影更快。牠們繞過那隻小靈獸，從三個方向同時撲向她。

喻霙閉上眼。

然後，天裂開了。

不是比喻。那道灰紫色的天幕真的從正中央撕開一道口子——銀白的星光像洪水一樣倒灌下來，那些陰影慘叫著散開，連她的小靈獸都被震回她體內。

水面在震動。不是風，是腳步聲。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巨錘砸在沼澤上。

她睜開眼。

一頭巨大的、藍黑色的獸從霧中衝出。體型如駿馬，卻覆滿幽藍的鱗甲；鬃毛銀白，奔跑時像瀑布一樣拖曳成一道光痕；四蹄踏著霜霧，所過之處，沼澤的黑水竟結了薄薄的冰。牠的眼睛是冰藍色的豎瞳——不是野獸的兇狠，而是另一種，比那些影子更古老、更深、也更冷的注視。

牠在她面前驟然停住，前蹄揚起，發出一聲低沉的、介於龍吟與馬嘶之間的震響。那些陰影在這聲震響中尖叫著退散，像被風吹走的灰燼。

然後，牠低下頭，用那長長的、覆滿細鱗的吻部，輕輕拱了拱她的手。

像在說：上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上牠的背的。只記得四蹄翻飛，風從耳畔呼嘯而過。不是「被背著」，而是「被馱著」——像古老神話裡，被某位不知名的神靈從深淵中銜回人間。

牠的速度極快，沼澤、枯木、陰影全部被甩在身後。她趴在牠溫暖的背上，身體隨著奔跑的節奏起伏，耳邊是牠低沉而穩定的震響——不，那不是呼吸，是某種深水共鳴的低頻，像遠古的鼓。

五、深淵的回應

同一時間稍早，尤汀凌正在靜坐。

他閉眼盤膝，氣息勻長，心湖如鏡。這是他的日常——深夜獨坐，丹田沉息，讓意識在身體與異界之間的那道縫隙中懸浮。今夜本應如此。

但一道不屬於他的波動，突然撞進他的感知裡。不是聲音，不是圖像。是「情緒」——驚慌。無助。恐懼。然後是更深的……絕望。像有人溺水時伸出的手，胡亂抓著，卻什麼也抓不到。

他眉心微蹙。

這不是宵辰。宵辰的情緒是熱的、炸的，像火藥。這個是冷的、沉的，像溺水者沉入深水前的顫抖。

……喻霙？

他猛地意識到——她自己漫遊了。

「……真有膽。」他低聲說，語氣不是讚賞，是無奈。

他的靜坐狀態已進入「形炁相合」的深層，意念沉得太深，無法像平常漫遊那樣瞬間抽離。他被困在自己的身體裡，動彈不得。但她的波動越來越弱。像一盞燈，在風中搖搖欲滅。

他沒有猶豫。

在意識的最深處，他發出呼喚——

「沭霜。」

不是語言，不是念頭，而是一道壓縮到極致、從丹田直貫黯湖的意念箭。

黯湖深處，那具龐大的蛟軀正在湖底緩慢盤旋。古老的鱗片擦過墨色的水，帶起細碎的光點。沭霜睜開眼。

「……猴子。怎麼了？」

尤汀凌的意念像一根繃緊的弦，直接穿入祂的感知：「我需要幫忙。」

沭霜的蛟鬚在水中輕輕飄動。祂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緩緩抬起頭，將那雙幽深的豎瞳對準意念傳來的方向。

「有趣。你竟然這麼直接開口。說來聽聽。」

「我現在在深度靜坐態，無法動彈，也無法動用漫遊體。但有一個朋友在異界出了狀況。」

「嗯喔——」沭霜的巨顎微微彎起，那弧度像是笑，又像是算計，「我該不該趁機訛詐你一次？」

「……先幫我。後面可以談。」

沭霜的眼眸亮了一瞬。

「有意思。你竟然這麼順從。」祂的蛟鬚開始扭動，帶動整片黯湖泛起細碎的漣漪，「看來這個人，你很重視。不是那個一頭熱的師弟？」

「別廢話。信不信我不要你幫了。」

沭霜沒有生氣。祂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條繃緊的意念線，然後——輕輕笑了。轟隆隆的低頻震動從湖心擴散開來，像悶雷滾過水底。

「……行。」

現世，尤汀凌的靜室裡，那條深藍色的小蛟——沭沭——正在他的肩頭盤繞。祂感應到本體的指令，倏地睜開眼。

「阿汀，我去了。」

祂沒有等他回答。猛地一竄，直接撞向尤汀凌的眉心——沒有撞上去，而是「穿」了過去。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尤汀凌的身體猛地一震。

然後，在意識與異界之間的那道裂縫裡，一頭藍黑色的蛟駒正在成形。

六、無聲的守望

那片懸崖石壁，像是另一段現實的邊界。風從下方的深淵緩緩上升，帶著微涼的濕氣。她蜷縮在他臨時構築出的庇護之中，身體還微微顫抖，眉心卻終於鬆開了。像是那些無形的壓力，終於在此刻得到了喘息，而漫遊體也開始散去，回歸現實與真正的夢境。

那頭蛟駒將她放在高地後，身影在暮光中漸漸淡化——像冰融於水，像夢被晨曦蒸發。幾息之後，一道白玉般的漫遊體從淡去的幽藍光芒中走出。

是他。尤汀凌。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風掀起她額前的髮絲，他忍不住伸手，輕輕將它撥開——但指尖在即將觸碰到皮膚前，停住了。

他早就習慣成為旁觀者。無論是在辦公室角落悄悄觀察她如何與人周旋、如何努力微笑，又或是此刻，在靈界中以另一個身份救她脫離險境。他無法成為她生命中的主角。她已經有伴侶，雖然那關係聽起來疏離得像風中懸線，但那依舊是「現實」。他不能，也不想破壞她原本擁有的安穩——即使那安穩未必帶來真正的理解。

她曾說過，她喜歡骨董，喜歡那些被人遺忘卻仍閃著光的東西。他想，他也是吧。像一顆藏在時空夾縫中的星辰，明知自己不是她故事中的「現在」，卻還是想——只要她迷路時，能在夜裡看見一點光，那也足夠了。

「妳真是……不該來這裡的啊。」他喃喃地說。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無奈與難掩的疼惜。

喻霙在現實中小心翼翼、精明獨立，總是收好自己的鋒芒與傷口。但在這裡，她會驚慌，會手足無措，會需要依靠。而這些，是他現實中從未有機會、也不該有機會觸碰的面向。

可這一夜，她闖了進來。他無法不救她，無法不靠近，無法眼睜睜看著她被異界的陰影吞沒。他只能成為她沒有名字的庇護者，就像靈魂為另一個靈魂本能地擋風遮雨。而她永遠不會知道，那頭將她從沼澤中馱出的蛟駒，眼神裡藏著多少沒有說出口的話。

他低下頭，輕聲說了句什麼，聲音被風捲走。

他知道這段曖昧遲早會迎來破局——或是坦白，或是抽身。但在那之前，靈界還能再見幾次，他就會守著這種不確定的幸福。

只能在她身邊坐著，靜靜守望。

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Hr2U82Mg5

ns216.73.216.6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