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隙外傳 - 禍星強尼(不適警告)

一、瓢蟲

小學五年級的春夏之交，學校花圃裡的瓢蟲多得像紅色的芝麻。

強尼蹲在那裡，一蹲就是一整個下課。他不是在觀察，而是在「採集」——用手指捏起一隻，拔掉一邊的翅膀，看著牠在原地打轉，像一顆壞掉的陀螺；再捏起一隻，拔掉兩邊，看著牠徹底靜止，變成一個不會動的紅點。

他的書桌抽屜裡，有一個裝糖果的鐵盒，裡面鋪滿了瓢蟲的翅膀。紅的、橙的、帶黑斑的，像某種病態的收藏。

「你在幹嘛？」有同學路過，好奇地湊過來。

「我想怎樣就怎樣，」強尼頭也不抬，又捏起一隻，「不過是蟲而已。」

那同學愣了一秒，然後走開了。沒有人告訴老師，沒有人覺得這需要告訴老師。不過是蟲而已。

強尼繼續拔。一隻，又一隻。

他喜歡那種「卡」的一聲——翅膀從根部脫落的瞬間，蟲子身體的顫抖，然後是無助的原地打轉。他喜歡那種感覺，那種他可以決定這個東西能不能飛、能不能活的感覺。

那一年，他還發現了花圃另一側的毛毛蟲。有些正在羽化的邊緣，繭已經破了，翅膀還是濕的，皺成一團，像泡爛的衛生紙。強尼會用手指戳牠們，看著牠們掙扎，或者把牠們從繭裡拉出來，放在太陽底下，看著牠們慢慢乾死。

他想怎樣就怎樣。

不過是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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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遊樂機

六年級下學期，暑假前的同樂會。

老師說剩下的幾週每週辦兩次，讓大家帶零食、玩具來分享。強尼的家裡不給他買玩具——不是沒錢，是他爸媽覺得「浪費」。他媽總是說：「你成績那麼差，還想要玩具？」

但那天，他從包包裡掏出一台電子遊樂機，銀色的外殼，螢幕上還貼著一張保護膜。

「我有這個，你們沒有。」

他舉得高高的，讓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同學們圍過來，有人羨慕，有人好奇，有人伸手想摸。

「不要碰！」他縮手，把遊樂機護在懷裡，「這是我爸從國外買的，你們碰壞了賠不起。」

隔壁座位的同學——那個從一年級就坐在他旁邊、老實到有點呆的男生——盯著那台遊樂機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從羨慕變成困惑，再從困惑變成蒼白。

「那、那是我的……」

「什麼？」

「那台是我的，」同學的聲音在發抖，「半年前不見的，我有貼貼紙在這裡——」他指著背面的電池蓋，那裡有一個被撕掉一半的卡通貼紙殘跡。

全班安靜下來。

強尼的臉先是一僵，然後漲紅，然後——他笑了。

「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你有寫名字嗎？」

「我、我有跟老師說不見了……」

「那老師有找到嗎？沒有嘛。所以不是你的。」

他的語氣理直氣壯，像在背課文。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

後來老師還是知道了。不是因為有人告狀，是因為那個同學趴在桌上哭了一整個下午，哭到上課鐘響了還在哭。

老師打電話通知了強尼的家長。

他爸媽來學校的時候，他一直低著頭——不是因為慚愧，是因為憤怒。憤怒那個同學為什麼要「告狀」，憤怒老師為什麼要「小題大作」，憤怒全班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他。

那台遊樂機被沒收了。他爸回家把他揍了一頓。

但他學到的教訓不是「不該偷」，而是——

「下次要藏更好，不要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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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會議室

多年後，強尼坐在會議室的旋轉椅上，雙腳交疊擱在桌面，鞋底正好壓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企劃書。

他漫不經心地滑著手機，直到門被推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工程師走進來，手裡捧著一疊資料，臉上掛著那種努力維持平靜、但眼神已經出賣一切的緊張。

「強尼哥，這是我改過的第三版，按照你的意見……」

「放下。」

工程師把資料放在桌邊，強尼沒有伸手去接，甚至沒有抬頭。他的目光仍黏在手機螢幕上，拇指繼續滑動，像對方不存在一樣。

沉默蔓延。

工程師站在原地，手不知該放哪，喉結滾動了一下。

「還站著幹嘛？」強尼終於抬眼，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笑，是貓看老鼠時的那種從容，「等我給你鼓掌？」

「不、不是……強尼哥還有沒有其他要調整的地方？」

「我看了再說。出去。」

門關上。強尼這才慢悠悠地放下手機，拿起那疊資料，翻了兩頁，嗤笑一聲，隨手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他喜歡這種感覺。

不是因為那份企劃真的那麼糟——事實上，第一版就夠好了。他喜歡的是：他一句「不夠好」，那個人就得熬夜改到凌晨三點；他一句「再想想」，那個人就得把整個方案推翻重來；他一個眼神、一聲嘆息、一句「你覺得這樣行嗎」，那個人就會像被掐住脖子一樣，拼命揣測他的意思，試圖討好他，卻永遠討好不到。

那是權力。

不是職稱給他的權力——他的職稱其實和那個工程師差不多。是一種更微妙的、更令人上癮的東西：他人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畏懼。

他想起小學的時候，他怎麼讓那個坐在角落、沒有朋友、下課永遠一個人的同學，變成全班的「笑話」。

他會在群組裡——不，那時候沒有群組——他會在廁所裡、在操場邊、在走廊轉角，對其他人說：「你們有沒有覺得某某很怪？」「他昨天是不是又做了什麼？」「要不要跟他玩一下？」

「玩一下」。

他永遠用這個詞。

然後看著那個同學被孤立、被嘲笑、被推擠，看著他從困惑到痛苦，從痛苦到沉默，從沉默到——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不是轉學。是變成空氣。

沒有人再跟他說話，沒有人願意坐在他旁邊，沒有人記得他其實也沒做錯什麼。

強尼不記得那個人的名字了。

但他記得那種感覺。那種他決定了另一個人的世界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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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兩張臉

但強尼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的。

十分鐘前，他還在副總經理辦公室裡，彎著腰，臉上掛著與此刻截然不同的笑容——那種眼睛瞇成一條線、嘴角咧到恰到好處、既不顯得諂媚過度又不失「忠誠」的笑容。

「強尼啊，這個月的報表你幫我盯一下。」副總靠在皮椅上，語氣像在吩咐一個跑腿的。

「沒問題沒問題，您放心，我一定盯得死死的。」他拍著胸脯，語氣熱絡得像在跟親哥說話，「您上次說的那個客戶，我也幫您約好了，這週五下午，餐廳我訂了，您最愛的那家。」

副總點點頭，揮手讓他出去。

轉身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它只是像一盞被關掉的燈，瞬間滅了，留下一張空白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他走回自己的樓層，推開門，看見那個工程師還站在垃圾桶旁邊，彎腰撿起那份被他扔掉的企劃書，小心翼翼地拍掉灰塵。

「還不去改？」強尼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

工程師縮了一下，抱著資料快步離開。

強尼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暖意——不是溫暖，是那種喝下一口烈酒後，從胃裡燒上來的灼熱。他需要這種灼熱來沖淡剛才在副總辦公室裡彎腰時，嚥下去的那口痰。

他想起小學時，他媽來學校把他領回去的那天，她在摩托車上罵了一路：「你怎麼這麼不爭氣？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在老師面前多丟臉？」

他坐在後座，一句話也沒說。

但他在心裡說：有一天，我會讓你們所有人都丟臉。不是你們丟我的臉，是我讓你們丟臉。

他沒有想到的是，那一天來了之後，他並沒有覺得比較好。

他只是更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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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巷子

下班後，強尼沒有直接回家。

他繞到公司附近一條巷子裡。那裡有一窩野狗，母狗生了三隻小狗，毛茸茸的，擠在紙箱裡睡覺。

他蹲下來，從塑膠袋裡掏出幾塊吃剩的炸雞。

小狗醒了，搖搖晃晃走過來，嗅了嗅，伸出舌頭。

——然後猛地縮回去，發出尖銳的哀嚎。

強尼在炸雞上塗了滿滿的辣椒醬，還撒了辣椒粉。小狗的舌頭像被燙傷一樣，瘋狂地舔著空氣，眼淚從圓圓的眼睛裡湧出來，嗚咽著往後退。

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沉的、幾乎無聲的笑。他看著那隻小狗痛苦地打滾，其他的小狗也嚇得四散，母狗從遠處衝回來，對他露出牙齒，低吼。

強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沒用的東西。」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在罵狗，還是在罵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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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他在騎樓的燈光下看見一隻金龜子，綠色的殼在燈下閃閃發亮。

他彎腰撿起來，捏在指間。金龜子的腳在空中亂抓，試圖掙脫。

強尼用另一隻手的指甲，輕輕一掐——左邊的翅膀從根部脫落，像一片被撕下的花瓣。金龜子劇烈顫抖，他又掐下右邊的翅膀。

他把那隻再也飛不起來的金龜子放在掌心，看著牠在原地打轉，六條腿瘋狂划動，卻哪裡也去不了。

「飛啊，」他輕聲說，「你不是會飛嗎？」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捲縫衣線——他不知道為什麼隨身帶著這個，也許是習慣，也許是隨時準備找點樂子——熟練地綁住金龜子的一條後腿，另一端繫在食指上，開始甩。

一圈，兩圈，三圈。

金龜子在空中畫出一個又一個圓，像一顆活著的、掙扎的流星。牠的觸角在離心力下向後飛揚，口器張開，像是在無聲地尖叫。

強尼甩了很久，直到那隻金龜子不再掙扎，軟軟地掛在線上，像一顆被擰乾的果實。

他才把線解開，把屍體彈進路旁的水溝蓋縫隙裡。

他想起小學那個鐵盒。裝滿瓢蟲翅膀的鐵盒。

後來他媽打掃的時候發現了，問他那是什麼。他說：「收集的標本。」

他媽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她從來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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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權力之石

那天下午，強尼繞到公司附近一家新開的「能量補給站」——那種賣保健食品、水晶、薰香的店，門口掛著「開運」「招財」的招牌。他其實不信這些，但前陣子聽同事說這裡有個「大師」很靈，他去看了一次，大師說他「氣場渾厚，只是被小人壓著」。

他喜歡這個說法。

店員是個年輕女孩，熱情地迎上來：「強尼先生，今天想看什麼？」

「上次那個吊墜，再給我看看。」

女孩從玻璃櫃裡取出一個三角形的水晶墜子，銀框包裹，切面工整，在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強尼接過來，指尖觸到石面的瞬間——他沒告訴任何人——總有一種奇異的、微微發燙的感覺，像握著一顆剛從爐子裡拿出來的石子。

「這個真的很適合你，」女孩說，「大師說這是『權力之石』，能幫你壓住那些……」

「我知道。」他打斷她，不想聽別人複述他已經知道的事。

他把墜子掛上脖子，貼著胸口。那微燙的感覺沿著皮膚滲進去，像某種無聲的承諾。

他想起小學時偷來的那台遊樂機。想起那個同學趴在桌上哭的樣子。想起他媽在摩托車上罵他的聲音。

他不會再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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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弱肉強食之森

那天晚上，強尼做了一個夢。

他站在一片茂密的叢林中央。樹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只剩幾縷暗紫色的光從縫隙中漏下來，照在地上，像一攤攤乾涸的血。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腐敗的甜味，混雜著某種更深層的、像「恐懼」一樣的東西——不是他的恐懼，是這片叢林的。

這裡是他的領域。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不是人手，是猿手。白色的毛皮從手背蔓延到手臂，肌肉膨脹，骨節粗大，指甲鋒利得像刀片。

他沒有害怕。他覺得這裡——本來就該這樣。

遠處，灌木叢在晃動。一個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是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工程師。不，不完全是。他身上穿著破爛的囚服，手腳被無形的藤蔓纏繞，每跑一步就被絆一下，踉蹌，爬起，再踉蹌。

「……這裡是哪裡？」他的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鼠。

強尼笑了。他知道這裡是哪裡。

這是他的叢林。弱肉強食之森。

他沒有回答。他只是站起來——不，不是站，是「立」。他的身體不斷膨脹，白色的毛皮覆蓋全身，肌肉如山石隆起。他變成了巨猿，三公尺高，胸膛厚實如山岩，一雙猩紅的眼睛在暮光中燃燒。

工程師看見他，腿軟了，癱坐在地上，連跑的力氣都沒有。

強尼走向他，每一步都讓地面震動。巨大的手掌從樹冠間伸下來，陰影籠罩住那個蜷縮的身影。

「你不是一直想讓我看你的企劃嗎？」強尼的聲音不再是人的聲音，而是低沉的、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獸吼，「來，展示給我看。」

他伸出手——不是「抓」，是「捏」。食指與拇指捏住工程師的衣領，像捏一隻螞蟻，把他提到空中。

工程師的臉因恐懼而扭曲，張嘴想說什麼，但只發出細碎的、像蟲子掙扎的聲音。

強尼把他舉到眼前，歪著頭，像在欣賞一件快要完成的藝術品。他喜歡這個過程——從掙扎，到虛弱，到絕望，到最後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每一步都讓他愉悅，像拆開一層又一層的包裝紙。

「……還撐著啊？」他低聲說，像在跟一個玩具說話，「真能撐。」

然後他鬆手。

工程師摔在地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悶鈍而清脆。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然後不動了。

強尼蹲下來，用巨大的手指撥了撥那具身體。沒有反應。

他站起來，仰頭長吼——不是憤怒，是飢餓。他需要更多。

他轉頭，叢林深處，更多的身影在逃竄。各種玩具沒玩過的完好的會動的。

牠們都在這裡。

逃吧。強尼咧開嘴，露出尖牙。

這裡是他的叢林。在這裡，他不需要彎腰，不需要諂媚，不需要擔心被發現。

他是這裡的王。

他想怎樣就怎樣。

不過是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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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醒來

強尼睜開眼。

天花板是白的，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是灰的。他躺在床上，胸口微微發燙——那枚三角形的墜子貼著他的皮膚，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他摸了摸它。

冰涼的。

枕頭是濕的。不是他的汗。

他沒有多想。他拿出手機，打開公司的群組，看到那個工程師在凌晨四點發了一條訊息：「強尼哥，對不起，企劃我會再改的。」

強尼打字回覆：「好，明天早上給我。」

然後他翻了個身，閉上眼，在黑暗裡摸著那枚三角形的墜子，嘴角上揚。

他已經在期待今晚的夢了。

因為在那座叢林裡——

他想怎樣就怎樣。

不過是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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