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噠。」
厚重的橡木門被緊緊關上，將走廊上的喧囂徹底隔絕在外。
教導處的私人辦公室裡，基甸教授轉過身，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摘下鼻樑上的圓框眼鏡，伸手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賽維爾，你這小子，實在是太誇張了。」
「欸？」賽維爾滿臉問號，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不安地在身前搓著雙手，「基、基甸導師，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我是不是做錯什麼違反校規的嚴重事情了？」
看著賽維爾那張五官精緻、卻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發白的單純臉龐，基甸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你沒有違反校規。」基甸走到辦公桌後坐下，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震驚，「只是，你學會『短詠唱』的速度，實在快得太離譜了。」
「現在才開學第三週。按照艾隆學院的常規進度，我們要到第六週以後的進階課程，才會開始隱晦地向學生引導『省略模組』的存在。」基甸搖了搖頭，看著眼前的少年，「撇除那些本來就有家族私下教導的貴族子弟不談，你一個平民，才剛學會庫洛語的基礎語法不到半個月，怎麼就懂得把它應用在實戰中了？」
在入學測驗時，基甸就已經知道這孩子的魔力量是個怪物，甚至還擁有一雙能直接看透乙太顏色的異常眼睛。但他萬萬沒想到，賽維爾在魔法實踐上的「直覺領悟力」，竟然也到了這種匪夷所思的地步。
這讓基甸對眼前這個乖巧單純、卻渾身都是謎團的孩子，感到既驚喜又不知所措。
聽完基甸的抱怨，賽維爾原本懸在半空中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原來不是要開除他啊。
放鬆下來後，剛才在訓練場上盤旋在腦海裡的那個疑問，立刻湧了上來。
賽維爾看著基甸，決定趁這個機會直接問出口：
「導師，我也有個問題想問您。」
賽維爾收起了剛才的慌亂，翠綠色的眼眸變得異常清澈且銳利，「學院……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教會大家所有正確的基礎？為什麼要教那些會導致施法失敗的迂迴步驟，讓學生自己去瞎摸索？」
聽到這個問題，基甸準備拿起桌上文件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賽維爾一眼。
「嗯？居然連這一點都已經察覺到了啊？」
基甸苦笑了一聲，「也是，畢竟是你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孩子。某種程度上來說，你這份敏銳度，簡直比艾爾沃德家族的那位大小姐還要驚人。」
「發現……」
賽維爾從導師的話語中確認了自己的猜測，「所以，那些錯誤的施法節奏，真的是學院刻意為之的？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做？」
基甸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似乎正在腦海中努力斟酌，該怎麼向一個十二歲的平民孩子解釋這套殘酷的體制。
『魔力之前，眾生平等。唯有真理，區分高下。』
安靜的辦公室裡，基甸緩緩唸出了艾隆魔法學院那句刻在黑曜石碑上的著名格言。
「賽維爾，庫洛語是一套非常安全、但也非常『死板』的系統。如果學院一開始就把所有最優化的公式和捷徑餵給學生，那教出來的，只不過是一群會背誦咒語的機器罷了。」
基甸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身為王國未來的精英法師，必須懂得在既有的框架中去懷疑、去拆解、去突破。只有那些能自己發現常識中的『不合理』，並主動修正它的人，才有資格將魔法推向更高的境界。」
基甸看著賽維爾，語氣稍微放緩：「這座學院的第一年，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過濾器』。至於為什麼要用這麼嚴苛的方式來考驗新生……等你順利升上二年級，接觸到更高層的知識後，你自然就會知道了。」
『呵，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蘇格拉冷笑的聲音在賽維爾的意識深處響起：『什麼推向更高境界？說穿了，不過是王國的高層為了篩選出真正有價值的「棋子」，而刻意設立的知識壁壘罷了。無法覺醒的人，就只能一輩子當個背誦安全咒語的平庸底層。』
賽維爾在心裡聽著蘇格拉的嘲諷，雖然對這套體制感到有些不舒服，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才第三週，就靠著自己摸索，拿到了觸碰真理的『資格門檻』。你這小子的天賦，也真夠誇張的。」
看著賽維爾乖巧的模樣，基甸嚴肅的臉龐終於柔和了下來，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剛才在訓練場的事情，我會替你壓下來。如果你想教雷歐他們短詠唱的技巧，你可以去教。畢竟就算懂了理論，要練成那種極限的魔力調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謝謝導師！」賽維爾眼睛一亮。
「不過，賽維爾，你聽好。」
基甸突然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宛如一位正在警告幼崽的長輩：「以後在公開場合，不要再這麼鋒芒畢露了。特別是不要隨便在那些高階貴族面前，展現你那種異常的魔力控制力。」
賽維爾愣了一下：「為什麼？」
「艾隆學院雖然會盡全力保護學生，」
「但在這座王都裡，依然潛伏著許多不講理的『野蠻人』——例如某些激進的軍方派系，或是渴望擴張勢力的貴族。他們最喜歡的，就是像你這種沒有背景、卻天賦異稟的平民。」
基甸站起身，走到賽維爾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充滿了沉甸甸的警告：
「一旦被他們盯上，他們會毫不猶豫地伸出貪婪的手，試圖強行摘取你這顆『未熟的果實』。把你變成失去自由的專屬工具，甚至是在戰場上消耗的消耗品。」
「在你有足夠的力量自保之前，賽維爾……你必須學會隱藏自己的光芒。」
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重量，看著基甸教授那充滿擔憂與告誡的眼神，賽維爾的心頭微微一震。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所身處的這座宏偉王都，並非只有圖書館裡的寧靜與溫室裡的陽光。
「……我明白了，基甸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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