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清晨，厄克特村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白霧溫柔地包裹著。 格倫家門口，那輛負責運送藥草的深褐色篷車已經停在那裡，老角馬噴著鼻息，蹄子在碎石路上刨動，似乎在催促著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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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歲的賽維爾站在門廊下，身上穿著一套嶄新的旅行裝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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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艾拉拿出家裡壓箱底的一匹上好亞麻布，熬了整整三個通宵，一針一線趕製出來的。 深藍色的外套剪裁得體，內襯還特地加厚了一層棉布。每一道針腳都細密得不可思議，彷彿她把所有的擔憂、不捨，以及想說卻說不出口的叮嚀，全都密密麻麻地縫進了衣服的紋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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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格倫這兩年的特訓下，賽維爾的肩膀已經寬闊了不少，原本瘦弱的四肢也覆蓋著一層屬於少年的、充滿韌性的薄肌。當他挺直背脊站立時，已經隱約有了小大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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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對即將放手的養父母眼裡，眼前這個穿著新衣的少年，身形卻依然顯得那麼單薄。 彷彿他還是一碰就會碎的瓷娃娃，彷彿一陣來自王都的風，就能輕易將他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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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去讓我看看。」 艾拉紅著眼眶，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她蹲下身，替賽維爾拉平了衣角最後一道微小的褶皺，又檢查了一遍扣子有沒有扣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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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合身……真的很合身。」 艾拉的手指在那些針腳上停留了許久，最後才顫抖著收了回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想讓哭聲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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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艾拉媽媽，很暖和，真的。」 賽維爾乖巧地低下頭，讓艾拉能摸到他的臉。他能感覺到這件衣服的重量——那不是布料的重，那是被愛意填滿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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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一旁的格倫大聲地清了清喉嚨，打破了這份令人心酸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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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著手站在台階上，那隻拿著煙斗的手一直在微微發抖，但他努力板著一張臉，裝出一副「男人要堅強」的嚴肅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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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王都，機靈點。」 格倫看著賽維爾，眼神卻一直在閃躲，不敢直視那雙翠綠色的眼睛，「雖然有羅亞少爺照應，但王都那些貴族少爺心眼多得很。別傻乎乎地人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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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格倫爸爸。」賽維爾認真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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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 格倫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神裡閃過一絲的兇光，「要是有人敢欺負你……要是有人敢看不起我們厄克特村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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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揮舞了一下煙斗，惡狠狠地說： 「你就用你那套扔石頭的本事，狠狠地砸回去！出了事爸爸去幫你扛！別受委屈，聽到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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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裡是臨別贈言，這分明是一個父親最笨拙、也最真實的守護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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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賽維爾原本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被這句「狠話」給逗得縮了回去。他吸了吸鼻子，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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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聽到了！我才不會輸給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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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該上路了。」 車夫老喬在前面喊了一聲，聲音裡也帶著點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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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村人的簇擁下，賽維爾爬上了馬車。 不僅是格倫和艾拉，鐵匠貝克大叔、麵包店瑪麗阿姨、還有那群平日裡總愛跟在他屁股後面跑的孩子們，全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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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維爾！加油啊！」 「要寫信回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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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車夫一聲吆喝，角馬邁開了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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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咕嚕。 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了規律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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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啟動，穿破了清晨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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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維爾跪在座位上，上半身幾乎全都探出了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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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拼命地揮著手，直到格倫和艾拉的身影變成兩個小小的黑點，直到那棟住了四年的紅磚小屋徹底消失在霧氣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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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慢慢縮回身子，靠在車廂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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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走多遠，這都是他的原點，是他唯一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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