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破曉,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隨著第一縷陽光穿過京城的城牆,長街漸漸從沉睡中醒來。挑擔的貨郎挎著滿筐的雜貨,吆喝聲清亮穿透力強;掃街的雜役握著竹掃帚,低頭掃去一夜的塵埃;趕早的行人裹著厚衣,腳步匆匆奔赴各處,吆喝聲、腳步聲、竹帚掃地的沙沙聲混在一起,生出滿城濃厚的人間煙火氣,驅散了清晨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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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府那兩扇朱漆大門,被門衛輕輕推開一條縫,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駛了出來。車子瞧著樸素無華,車身未刻半分花紋,沒有過多雕飾,可細細瞧去便知不凡——車廂用料皆是上等梨木,質地堅硬且紋理細密,輪軸裹了厚厚的絨布,與地面接觸時竟無半分雜響,低調裡藏著說不盡的門第氣派,唯有車簾邊鑲嵌的細小珍珠,在晨光下閃著微光,暗示著車中人的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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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內,一隻纖細白皙的玉手,指尖凝著淡淡的溫潤光澤,輕輕挑起月白絹簾的一角。蘇臨雪望著窗外鱗次櫛比的店舖,樓閣層疊,旗幟飄揚,各色招牌在晨光中舒展,可她眼底沒有半分少女的遊興,反倒籠著一層化不開的憂鬱,連眉梢都微微蹙著。昨夜書房裡那疊泛黃的賬冊,彷彿還沉甸甸壓在她心頭,那些用硃砂勾出的虧空、不明不白的供養,像一條條細細的鐵鏈,纏得她胸口髮悶、呼吸不暢——這座名滿京城的蘇府,看著繁華似錦,門庭若市,實則早已外強中乾,搖搖欲墜,稍有風吹草動,便可能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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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身邊的侍女秋月,一邊細心替她理著袖口鬆散的絛絨,將垂落的碎發別到耳後,一邊壓低聲音勸道,「咱們先去城南的藥鋪,那地方人流最雜,三教九流無所不有,走卒、貨郎、甚至朝中低級官吏都會流連,最是容易打聽到各種風聲。雖說藥鋪利潤不如綢緞莊豐厚,可眼下這光景,亂世之中,消息比銀子還要金貴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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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微微點頭,清冷的目光落在簾外匆匆而過的行人身上,聲音輕卻堅定,沒有半分搖擺:「入宮的日子越來越近,不過數十日光景,蘇家不能只靠那幾百萬兩銀子硬撐。沒有情報,沒有靠山,再多的銀子,也不過是案板上的肥羊,遲早要被那些虎視眈眈的人惦記著分食,連骨頭都剩不下。」她心裡清清楚楚,入宮從來不是什麼榮耀,而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賭注,賭的是蘇家的性命,也賭的是她自己的性命,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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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不多時,便在「雲錦閣」總號門前緩緩停下。這雲錦閣是京城頭一份的綢緞莊,在最繁華的長街中段,占地面積頗廣,朱漆大門上鑲著成片的純金飾片,陽光一照,閃閃發光,刺得人眼睛微微發花;門上橫匾題著「雲錦」二字,筆跡蒼勁有力,龍飛鳳舞,一看便知是當年書法名家親筆所書,字裡行間隱隱透著幾分官家的威嚴——誰都知道,蘇家能把綢緞莊開到這個份上,背後少不了朝中勢力撐腰,連宮中貴妃,都常遣人前來訂製綢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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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跨進店門,一股淡淡的絲帛清香便撲面而來,混著些許安神的檀香,聞著心頭頓覺清爽,驅散了街頭的塵囂。店內貨架擺得整整齊齊,層層疊疊堆滿了五彩繽紛的綢緞,緋紅如霞,月白似雪,碧綠如茵,還有那帶著暗紋的錦緞,在陽光下折射出如夢似幻的光澤,看得人眼花繚亂,歎為觀止。可這滿室華美,卻壓不住店內彌漫的僵持之氣,連店小夥計都垂著頭,斂聲屏氣,大氣不敢出,唯有牆上掛著的銅鐘,偶爾發出輕輕的滴答聲,更顯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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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們蘇家號稱天下第一的雲錦?」一個尖銳刺耳的老婦人聲音,猛地打破了室內的沉靜,帶著濃濃的不屑與驕橫,「我看這光澤暗淡,花色陳舊,針腳粗糙,粗製濫造,拿去給我家偏房做裹腳布,都嫌寒傖丟人,也虧你們敢掛著『天下第一』的名號招搖撞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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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是位年約五旬的老夫人,身形微胖,身披一件絳紫色刻絲大氅,料子是上等的蘇繡,上面繡著纏枝蓮紋,針腳細密,色彩艷麗,一看便價值不菲;她髮間插著三支赤金鳳頭釵,釵尖鑲著碩大的紅寶石,閃著奪目的光,一眼便知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只是她雙目微吊,嘴角撇著,臉上寫滿了不可一世的驕橫,眼神裡的挑剔幾乎要溢出來,身旁跟著幾個隨從,個個橫眉豎目,態度囂張,將幾匹名貴的絲綢隨意扔在地上,還用腳狠狠踐踏著,絲毫不在意這料子的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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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錦閣的張掌櫃,已是急得滿頭大汗,額前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暈出一小片濕痕,可他卻不敢抬手擦拭,只是彎著腰,腰幾乎要躬成九十度,連連作揖:「王老夫人息怒,息怒啊!這可是剛從江南運來的『雨後天青』,是貢品級的料子,您再仔細瞧瞧,這走線、這花色,都是頂好的,摸起來更是冰涼滑膩,絕非粗製濫造之物啊!」他心裡跟鏡子似的清楚,這王老夫人是朝中權臣的遠親,素來挑剔蠻橫,仗著背後有勢力,在京城裡橫行霸道,今日來此,分明是故意尋晦氣,想找蘇家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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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什麼瞧?我看你是瞎了眼!」王老夫人重重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杯叮噹作響,茶水都灑了出來,她怒聲喝道,「你們蘇家是不是覺得,如今攀上了高枝,要送女兒入宮當娘娘了,就眼高於頂,連咱們王家都不放在眼裡了?今日我就把話撂在這,這料子若是給不出一個說法,我便拆了你這雲錦閣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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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站在裡間的屏風後,屏風是雕花的烏木,上面刻著細緻的蘭花圖紋,剛好擋住她的身影,她靜靜看著這一幕,指尖輕輕攥著手中的素色絹帕,帕子都被攥出了皺痕,卻並未急著現身。她心裡跟鏡子似的透亮,這王老夫人哪是真的嫌料子不好,分明是嫉妒蘇家近日的風光——前幾日她及笄禮,排場浩大,京城名門貴女紛紛前來祝賀,一時之間,蘇家成為京城人人稱道的門第,王老夫人向來好強愛面子,見不得別人風光,這才故意來砸場子,好在那些同樣眼紅蘇家的夫人們面前,掙個臉面,顯顯自己的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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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掌櫃精明了一輩子,在商場上闖蕩數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可面對這種蠻不講理的權貴,卻顯得束手無策,只能一個勁兒地賠罪,嘴裡不停念叨著「是小人失察」「求老夫人恕罪」。秋月在一旁看得氣惱,雙手攥著拳,湊到蘇臨雪耳邊,壓著怒火低聲說:「小姐,這老太太分明是來鬧事的,故意刁難我們,要不要奴婢去喊府裡的護院?咱們蘇家也不是好欺負的,豈能讓她在這裡橫行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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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搖了搖頭,目光微微凝起,眼底閃過一絲冷意,聲音輕而冷,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靜:「不必。護院能擋得住人,卻擋不住閒言碎語。她今日來,圖的不是料子,是一個『貴』字,要的是一個『臉』字。咱們若是動粗,反倒落了下乘,傳出去,還要說蘇家仗勢欺人,得理不饒人,反倒壞了蘇家的名聲,得不償失。」她心裡早已有了計劃,對付這種愛面子、好虛榮的權貴,軟著來,順著她的心意,比硬著對抗,要管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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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輕輕理了理身上的月白羅裙,將裙擺的皺痕撫平,緩步走了出去。她身姿纖細,如風中蘭花,卻每一步都走得從容穩健,行雲流水般,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清冷又高貴的氣質,那種沉穩從容的氣度,竟讓店內的嘈雜聲,不知不覺間弱了下去,連王老夫人身邊那些囂張的隨從,都下意識地閉了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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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掌櫃,這便是你的不對了。」蘇臨雪的聲音清澈平和,如山間清泉,卻字字清晰,在大廳裡輕輕迴盪,沒有半分怯懦,「王老夫人何等眼力,何等身份,乃是京城數一數二的貴夫人,眼界高遠,尋常的『雨後天青』,雖說清麗雅致,卻太平淡普通,怎麼配得上老夫人這滿身的富貴氣韻?這料子,確實委屈了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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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夫人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會有人這麼說,打破了她預想中的對峙,她斜著眼睛打量著蘇臨雪,見這姑娘容貌絕美,膚若凝脂,眉眼清麗,氣質出塵,雖是一身素衣,沒有過多裝飾,卻難掩骨子裡的貴氣,頓時冷哼一聲,語氣依舊驕橫:「你又是哪家的小小姐?倒是會說好話,算你有點眼力見,不像這掌櫃,瞎了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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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微微福身,身姿彎曲有度,儀態端莊,無可挑剔,聲音謙遜卻不卑不亢,沒有半分諂媚:「民女蘇臨雪,見過王老夫人。這雲錦閣,便是我蘇家的產業,今日之事,是我們招待不周,讓老夫人受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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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你就是那個及笄禮鬧得滿城風雨的蘇家嫡女?」王老夫人上下打量著她,眼神裡的挑剔漸漸變成了明顯的嫉妒——這蘇臨雪,年紀輕輕,不僅出身好,容貌更是傾國傾城,連氣質都這般出眾,難怪能得到入宮的資格,得到皇上的青睞。她撇了撇嘴,語氣依舊不善,卻少了幾分怒氣:「果然生了一張伶牙俐齒的嘴,倒是會討好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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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並不介懷,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那笑意溫和卻不淺薄,轉身對張掌櫃吩咐道:「去把樓上那匹藏了三年的『流光緙金』取下來,小心些,莫要損壞了。再備一盞清心龍井,要用雨前的尖兒,溫著端上來,讓老夫人潤潤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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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掌櫃一聽「流光緙金」四個字,臉色頓時變了,臉上的汗珠落得更急了,連忙低聲勸道:「小姐,萬不可啊!那可是咱們雲錦閣的鎮店之寶,當年花了重金,請了江南最頂尖的緙絲匠人,耗時一年才做出來,非千金不賣,而且這料子極難伺候,稍有不慎便會損壞,毀了就再也做不出第二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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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沈穩,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語氣平緩卻有力量:「去吧,我心裡有數。」她知道,這匹料子,今日若用得好,便是蘇家最好的活廣告,比花多少銀子請人宣傳都管用,既能平息王老夫人的怒氣,又能借王老夫人的名頭,揚雲錦閣的名氣,可謂一舉兩得。張掌櫃看著小姐的眼神,知道勸不動,只能連忙點頭,小心翼翼地快步上了樓,生怕出半分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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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功夫,兩個店小夥計捧著一個紫檀木的長盒,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打開長盒,輕輕將裡面的布料鋪在案上。那布料極為輕薄,如流雲般鋪展開來,幾乎要飄起來,底色是淡淡的銀白,上面用細如髮絲的金線,精心緙出纏枝鳳紋,鳳鳥身姿優雅,栩栩如生,光線一動,金線便隱隱閃光,似有流光在布料上流轉,端的是華美絕倫,看得滿店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連王老夫人身邊的隨從,都露出了驚歎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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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親自走上前,指尖輕輕捏住布料的一角,動作輕柔,仿佛在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走到王老夫人面前,指尖輕輕點著上面的紋路,語氣柔和,卻滿是讚歎:「老夫人請看,這料子用的是失傳已久的『通經斷緯』之法,每一寸金線,都是匠人純手工緙入,耗時費力,工序繁雜,全京城僅此一份,再也找不出第二匹。尋常雲錦,在日照下顯得張揚刺眼,過於艷俗,可這『流光緙金』,卻是在陰影處自發微光,低調又高貴,不張揚,卻自帶氣韻,正合了老夫人這種貴而不露、沈穩端莊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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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將布料輕輕覆在王老夫人的手背上,動作輕柔,沒有半分輕慢。那布料冰涼滑膩,觸感極好,貼在皮膚上,竟有一絲淡淡的涼意,王老夫人的手微微一顫,指尖不由自主地摩挲著上面的金線,感受著布料的細膩,眼神裡的驕橫,漸漸被喜愛和驚歎取代,臉色也柔和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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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若是穿上這身料子,去參加宮裡的賞花宴,」蘇臨雪繼續說道,語氣真誠,沒有半分諂媚,字字句句都說到了王老夫人的心坎上,「不必多言,不必刻意打扮,不必佩戴過多首飾,便已是滿堂焦點,無人能及。那些穿得張揚艷麗的夫人小姐,在老夫人這份內斂的雍容面前,怕是都要顯得俗氣淺薄,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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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可謂是說到了王老夫人的心坎裡。她這輩子,最在意的就是臉面,最喜歡的就是被人誇讚貴氣、有氣韻,如今被蘇臨雪這般抬舉,把她捧到了高處,心裡的怒氣早已煙消雲散,連眉梢都染上了笑意,連聲道:「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姑娘,眼力倒是極好,說得也合我心意!」她摸著布料,愛不釋手,指尖一遍遍摩挲著上面的紋路,連聲追問:「這料子,多少銀子?不論多少,我都要了,哪怕花再多銀子,我也要把它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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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微微一笑,搖了搖頭,語氣依舊謙遜:「銀子倒是其次。這匹料子,全京城只有這一匹,有錢也未必能買到,它是我們雲錦閣的鎮店之寶,更是一份心意。老夫人若是不嫌棄,民女願請蘇家最好的裁縫,親自上門,為老夫人量身裁製,務必讓老夫人穿得合體舒心,盡顯老夫人的貴氣。只要老夫人穿得滿意,便是對我們雲錦閣最好的賞識,比多少銀子都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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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夫人聽了,更是歡喜,哈哈大笑起來,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連聲誇道:「好!好一個蘇家嫡女!聰明伶俐,識大體,難怪你爹爹把偌大的家業交給你打理,你那兩個哥哥,若是能有你一半的機靈、一半的見識,蘇家也不至於被那些老頑固說三道四,也不至於只能靠你一個姑娘家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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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到大哥蘇成、二哥蘇金,蘇臨雪眼底掠過一抹深淺難辨的深意,那深意裡有無奈,有失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嘴角的笑意也淡了幾分,卻並未接話——那兩個哥哥,一個貪財如命,只會斂財揮霍,不顧家業;一個好色成性,整日尋花問柳,渾渾噩噩,皆是草包一個,只會拖蘇家的後腿,若不是有父親撐著,蘇家早已敗落不堪。她只是謙卑地笑了笑,親自送王老夫人出了店門,恭敬地看著她的轎子遠去,直到轎子消失在長街的拐角,才暗暗鬆了一口氣,肩頭的壓力也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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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王老夫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張掌櫃才長舒一口氣,抹了抹額頭的汗珠,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對著蘇臨雪深深一揖,彎腰彎得極低,滿臉都是敬佩之情:「小姐高明!真是太高明了!這王老夫人平日裡最是難伺候,京城多少商家都被她刁難過,連朝中一些官員都要讓她三分,沒想到小姐三兩句話,便讓她轉怒為喜,還對小姐讚不絕口。只是那『流光緙金』,就這麼送給她,未免太可惜了,那可是咱們的鎮店之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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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料子若是一直藏在樓上,被塵埃覆蓋,不過是一堆死物,毫無用處,再珍貴也發揮不了它的價值。」蘇臨雪搖了搖頭,神色冷靜,思路清晰,分析得頭頭是道,「送給王老夫人,便是讓這尊大佛,替我們雲錦閣在宮裡的賞花宴上,做了個活招牌。張掌櫃,你記住,經商求的是利,但在這京城裡,求的更是『名』。只要有名氣,有權貴撐腰,有眾人的認可,利潤自然會主動上門,不必我們費心去求,這比我們自己花重金宣傳,要管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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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掌櫃聽了,頓時恍然大悟,連連點頭,看向蘇臨雪的眼神,更是充滿了欽佩與信服,連聲道:「小姐所言極是,是小人目光短淺,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沒想到這深層的道理。小姐這份見識,便是老爺當年,也未必能有。老爺常說,蘇家的未來,全繫在小姐一身,如今看來,果然不假,有小姐在,蘇家一定能撐過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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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雲錦閣,蘇臨雪並未直接回府。她讓秋月找了一身更為樸素的灰布鬥篷,罩在身上,鬥篷的帽子蓋在頭上,又用一塊素色的絹帕蒙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眸,遮住了那張過於奪目的容貌——她今日出來,除了處理雲錦閣的事,化解王老夫人的刁難,更重要的,是去集市上看看物價,打探各種風聲,了解漕運冰封後的民生狀況,這關係到蘇家的商業布局,也關係到蘇家的生死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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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後的集市,地面有些泥濘,腳踩上去,會發出輕輕的咯吱聲,鞋尖上會沾滿泥點。兩旁的攤位擺得滿滿的,一眼望不到頭,有販賣年貨的,攤位上擺著紅紙、燭燈、年糕,喜氣洋洋;有雜耍賣藝的,幾個壯漢赤著上身,表演著吞劍、耍槍,引得圍觀者陣陣喝彩;還有吆喝著賣小吃的,糖畫、驢打滾、熱湯的香氣彌漫在街頭,人聲鼎沸,熱鬧非凡。蘇臨雪一路走,一路留心觀察著各種貨物的價格,糧食、布匹、藥材,每一樣的漲跌,她都默默記在心裡,在腦子裡快速計算著漕運冰封後,京城的物資缺口有多大,哪些貨物會稀缺,哪些生意能賺取利潤,支撐蘇家渡過難關——這才是她真正在意的東西,是藏在這滿城煙火氣下,能決定蘇家興亡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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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哭聲,細細碎碎,卻格外刺耳,像一把細針,扎在人的心上,引得周圍的行人紛紛駐足圍觀,議論紛紛。蘇臨雪皺了皺眉,心底生出一絲不悅,卻也帶著幾分憐憫,拉著秋月,擠進了圍觀的人群,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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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央,一個年約八九歲的孩童,赤著腳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腳底凍得通紅,甚至有些發紫,還沾著泥污和細小的石子,身上只穿著一件破爛的單衣,到處都是補丁,衣料薄得幾乎擋不住風寒,他凍得渾身發抖,雙唇青紫,牙齒咯咯作響,臉頰凍得泛紅,卻依舊固執地挺直著背脊,不肯彎腰,眼神裡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倔強。他面前立著一塊破木板,上面用炭筆歪歪斜斜地寫著四個大字:「賣身葬父」,字跡潦草,卻透著深深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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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行人,有的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議論著這孩童的身世;有的搖頭嘆息,面露憐憫,卻也只是嘆息,並沒有出手相助;還有的拿出幾枚銅錢,扔在孩童面前的地上,銅錢滾動的聲音,在這淒厲的哭聲中,顯得格外刺耳,卻無人真正上前,願意收留他,或是幫他安葬父親,給他一個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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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他太可憐了,這麼冷的天,赤著腳跪在地上,還要安葬父親,太可憐了。」秋月看著那孩童凍得發抖的模樣,眼眶一紅,鼻尖發酸,忍不住就要掏銀子,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咱們給他些銀子,讓他好好安葬父親,再買件厚衣服,別凍壞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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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卻伸手拉住了她,指尖微微用力,示意她冷靜,低聲道:「莫急,且看清楚再說,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她環顧四周,目光銳利如鷹,掃過周圍的人群,很快便注意到,不遠處的牆角下,站著幾個地痞流氓模樣的人,個個衣衫襤褸,滿臉橫肉,眼神陰險,正鬼鬼祟祟地盯著這裡,眼底透著一股不懷好意的貪婪,還在低聲竊竊私語,顯然是在打這孩童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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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心裡一沉,一股寒意從心底湧起——這孩童若是被這些地痞帶走,怕是不會有好下場,要麼被賣去做苦役,終日勞苦,被折磨致死;要麼被訓練成小偷小摸,淪為他們斂財的工具,比現在還要慘。她輕輕歎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憐憫,走到孩童面前,並未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半分施捨者的傲慢,而是彎下腰,蹲下身,與他平視,聲音放得極輕,溫柔又真誠:「孩子,別怕,告訴我,你父親是做什麼的?他怎麼了?為什麼要賣身葬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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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童抬起頭,一雙大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眼窩深陷,滿是絕望,卻又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落下。他看著眼前這位蒙著面、眼神溫暖、聲音柔和的大小姐,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哽咽著說道:「家父……家父曾是西街的書吏,為人正直,後來染了寒疾,家中貧困,沒有錢醫治,拖了幾日,就……就去了。我沒有錢安葬家父,只能賣身,求小姐救命,求小姐幫我安葬家父,牛兒願意當牛做馬,一輩子報答小姐的大恩大德!」說罷,他雙膝一彎,就要瘋狂磕頭,額頭就要撞到冰冷的石板上,卻被蘇臨雪及時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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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只覺得滾燙灼人,幾乎要燙到她的指尖——這孩子,也染上了寒疾,而且燒得頗重,若是再不治,恐怕也會有性命之憂。她心頭一軟,心底的憐憫更濃了,從懷中取出一錠厚重的銀子,那銀子是她隨身攜帶的,分量十足,塞進孩童那雙凍得發僵、滿是裂口和泥污的小手裡。那銀子溫暖,沉甸甸的,讓孩童愣了一下,怔怔地看著手中的銀子,不敢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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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銀子,你拿去。」蘇臨雪避開那些地痞的視線,低聲吩咐道,語氣溫柔卻堅定,「先去請個像樣的棺木,好好安葬你父親,讓他走得安心,然後去南街的『回春堂』,買些驅寒的藥,好好治病,別讓自己也倒下了。」說完,她又湊到秋月耳邊,壓低聲音,仔細囑咐道:「你去讓後面跟著的護院,悄悄跟著他,護他周全,別讓那些地痞有可乘之機,傷害到他。等他把父親安葬好,若是願意,就帶他去府裡的緙絲坊,當個學徒,讓他有個安身之所,能學一門手藝,自食其力,不用再過這種顛沛流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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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愣愣地看著手中的銀子,又看了看蘇臨雪溫暖的眼神,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石板上,他雙膝一彎,又要磕頭,嘴裡不停喊著:「謝小姐!謝小姐大恩大德!小姐的恩情,牛兒一輩子都不會忘,將來一定會好好報答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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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輕輕扶起他,溫聲道:「快起來吧,別磕壞了額頭,快去辦事,別誤了時辰,你父親還等著安葬呢。」說完,她站起身,沒有再多停留,也沒有留下姓名,拉著秋月,轉身便隱入了人群之中,身形很快就消失在熱鬧的人潮裡,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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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總是這樣,幫了人,卻不願意留名,連一句感謝都不願意聽。」秋月一邊走,一邊有些遺憾地說道,「若是讓老爺知道,您今日又散了這麼多銀子,沒有半分吝嗇,大少爺怕是又要念叨您,說您揮霍無度,敗家敗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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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淡淡一笑,目光望向遠方的天際,那裡的雲層厚厚的,壓得很低,烏雲密佈,彷彿醞釀著更大的風雪,讓人心裡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來。「這不是敗家,是積緣。」她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又帶著幾分堅定,「秋月,這世間的事,因果循環,種善因,得善果,從來都不會錯。今日我幫了他,或許明日,他便能成為蘇家的一條退路,一個助力,在蘇家遇到難關時,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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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眼底的溫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和堅決,語氣也冷了幾分:「大哥念叨,便隨他去吧,我不在乎。他眼裡,只有蘇家的銀子,只想著如何斂財,如何揮霍,卻從來沒有想過,如何守住蘇家,如何讓蘇家渡過難關。可我眼裡,要的不是蘇家的財富,是蘇家的命,是要讓蘇家,在這風雲詭譎、危機四伏的京城裡,好好活下去,不被人吞併,不從此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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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蘇臨雪坐在馬車裡,閉著眼睛,靠在車壁上,腦子裡卻一直在飛速思索,沒有半分閒暇。今日在雲錦閣,順利解決了王老夫人的刁難,化解了一場危機,這只是一個開始,一個小小的考驗,往後的難關,還會更多。入宮後的賞花宴,才是真正的修羅場,那裡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她,有無數的明槍暗箭等著她,有無數的算計和陰謀,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不僅自己性命難保,還會牽累整個蘇家。而那兩個草包兄長,若是一直這樣渾渾噩噩,只會拖蘇家的後腿,蘇家這艘搖搖欲墜的大船,怕是真的要翻在這些家賊手裡,毀在他們的無能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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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不好了!」秋月突然緊張地低呼一聲,臉色都白了,下意識地往蘇臨雪身側靠了靠,身體微微發抖,聲音都有些發顫,「前面那隊人馬,氣勢洶洶,好像是……是達官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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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猛地睜開眼睛,心頭一緊,一股寒意從心底湧起,連呼吸都頓了一下,急忙撩起車簾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只見前方的長街上,一隊身著玄色勁裝的侍衛,正威風凜凜地開路,他們身姿挺拔如松,氣息沈穩,眼神犀利如鷹,掃過四周,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氣,腰間挎著銀色長刀,刀鞘閃著冷冽的光,寒氣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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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侍衛隊伍的中央,有兩位年輕公子,騎著高頭大馬,身姿挺拔,氣度不凡,正在低聲交談。一人身著月白錦袍,面容溫潤如玉,眉眼柔和,眉宇間帶著幾分淡淡的憂色,氣質溫和,如春日裡的暖風,讓人覺得親近;另一人身著玄色錦袍,面容清冷孤傲,劍眉星目,鼻梁高挺,眼神深不可測,如深不見底的寒潭,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與強大的壓迫感,仿佛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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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隔著重重人群,距離甚遠,可蘇臨雪卻隱約感到,那位身著玄色錦袍的清冷公子,目光如利劍般,突然轉了過來,直直落在了她的馬車上。那目光太冷、太銳利,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仿佛能透過車簾,看到她的模樣,看穿她的心思,讓她心頭一凜,一股寒意從心底湧起,蔓延至全身,那是一種被獵人盯上的本能恐懼,讓她渾身一僵。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放下了窗簾,指尖微微發抖,手心竟沁出了細汗,心跳也變得急促起來,久久難以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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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怎麼了?您臉色好白,是不是嚇到了?」秋月見她神色不對,臉色蒼白,雙唇發紫,急忙關切地問道,伸手想扶她,卻被蘇臨雪輕輕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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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蘇臨雪閉了閉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底的寒意和驚慌,聲音有些發啞,卻依舊努力保持著冷靜,「只是覺得,這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一場大風雨,即將來臨了。」她知道,那位清冷公子,絕非等閒之輩,他的目光,帶著探究,帶著威壓,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今日這一眼,絕非偶然,或許,這便是她命運波動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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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繞行,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隊侍衛,生怕被他們注意到。蘇臨雪坐在黑暗的車廂內,指尖摩挲著手上的白玉扳指,那扳指是父親給她的,玉質溫潤,觸感細膩,可此時,這溫潤的玉質,卻壓不住她心底的波瀾。她清楚,今日這一巡,她不僅看到了集市上的物價,看到了藏在繁華下的民生疾苦,更看到了那隱藏在盛世繁華背後的森然白骨,看到了達官貴人的威壓,看到了即將到來的風雨,也看到了自己未來的坎坷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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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蘇臨雪,必須在這風雨來臨之前,在白骨成堆之前,學會如何站穩腳跟,如何掌握這座京城的風向,如何守住蘇家,如何在那深不見底、危機四伏的皇宮裡,小心翼翼地活下去,拼盡全力去贏,去守住自己在意的一切,守住蘇家的性命。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yT4NZqay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