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西牢夾道,終年潮濕鬱積,腐霉穢氣盤繞石壁,宛若寒蛇纏鎖眾囚。青岡巨石壘砌的牆垣之上,歷代囚徒殘留的暗紅血跡,在松脂火把飄搖的火光裡隱隱猙獰;穿堂陰風挾著刺骨凍意,吹得鐵柵銹粉簌簌墜落泥濘,沙沙細響混雜牢內人聲,將這囚牢化作人間煉獄。
前日大堂審訊,蘇臨雪憑軍需印信巧退官差,可蘇家滿門依舊身陷囹圄,不得脫困。 「蒼天作孽!我蘇家數百年基業,難道便要就此傾覆?」 長房趙夫人淒厲哭號,聲音在幽深石廊輾轉迴盪。趙氏乃是蘇老爺續弦繼室,終身無親生骨肉,往日為穩固自身在蘇家的地位,一向厚待同母庶出的蘇成、蘇金二子,一心指望兩人日後撐持門戶,自己安享太夫人榮華。此刻她雲鬢散亂如蓬草,往日釵釧滿頭、紫魚大氅華貴的模樣蕩然無存,衣袍遍沾穢水泥漿,雙手緊攥粗重鐵柵,頓足捶胸滿面怨懟:「老爺一生謀算,偏偏一時糊塗,把掌家權柄的白玉扳指交予臨雪,她一心攀結東宮,連累滿門淪為階下囚!」
隔壁男牢鐵鏈鐺鐺震響,庶長蘇成縮在陰暗乾草堆間,雙手抱頭渾身篩糠。往日在酒肆宴飲、錦袍風華的絳紅羅衫浸透泥水,緊貼身軀狼狽不堪。聞得趙夫人訴苦,他好似尋到宣洩怨氣的由頭,連滾帶爬撲至鐵欄前,白淨面龐被驚懼與惱恨揉得扭曲變形:「蘇臨雪!你向來恃父親寵愛,獨攬府中庶務,便是我這個年長兄長也從不放在眼裡!你閒時往來東宮、赴太子梅花宴惹下滔天大禍,如今倒要我們一房老小陪你送死,你實在是蘇家的剋星!」
侍女春月癱坐泥地,一身水綠紗裙污朽發黑,一邊拭淚一邊低聲挑撥:「大公子雖是庶出,卻是府中最年長男嗣,按族中舊規,家產本該有您的份。只怪老爺偏心嫡女,被幾本賬簿瞞了心思,掌家玉符盡歸大小姐,如今橫遭牢獄無妄之災。」
「全都住口!」 一聲蒼勁威嚴的喝止自正中牢房響起。蘇老家主身披滿塵玄色壽紋大氅,一雙歷經世事的精明老眼蒙上渾濁霧氣,眼角凝滿乾涸淚痕。他倚著石壁,望滿牢族人互相傾軋、一味遷怒長女,胸中腥甜翻湧,止不住彎腰劇烈咳喘。趙夫人隔欄哭喊,滿心怨氣之下仍掛心老爺身體。 正此時,厚重牢門被衙役猛力踹開,兩名皂衣差役如拖拽牲畜一般,將遍體鞭傷、暈迷不醒的庶子蘇金重重摜在濕泥之中。
侍女夏月驚呼撲地,不顧滿地污穢跪倒主子身側,細長雙眼蓄滿淚水,忙用自己衣襟擦去蘇金臉面血污;蘇金錦袍被皮鞭抽裂開綻,面頰腫脹烏青,手銬勒出的血痕盤繞雙腕,慘狀駭人。 泥水冰寒驚醒蘇金,他睜開浮腫眼皮,一眼瞥見對牢裡衣袍尚整的蘇臨雪,酷刑積壓的痛楚頃刻化作滔天惡恨。他手足並用爬至鐵柵,指甲瘋狂摳挖石縫,尖銳刮響伴著嘶吼:「都是你蘇臨雪自作主張清查伴月軒舊賬、追查江南往來銀兩!你若睜眼裝聾,九和商號的內幕豈會鬧到御史台?你巴結東宮惹禍,反倒把黑鍋扣在我身上!爹爹快勒令她交出掌家扳指!」
夏月立在蘇金身後,目光游移忐忑,身子悄悄隔在蘇金與老家主之間,暗中藏起袖中賬單,唯恐老爺察破端倪。 蘇臨雪靜立牢心,周遭滿是至親落難後醜陋的推諉栽贓,陰寒牢氣裹繞滿耳謾罵,一雙寒潭眼眸毫無惱怒,只剩看透人性的冷靜清明。 蘇家嫡庶禮法森嚴,蘇臨雪、蘇若蘭為亡故正室林氏親生嫡女,身份尊貴;蘇成、蘇金同為一庶母所出,縱年齡居長,依舊是庶脈。老爺深知兩個庶子秉性貪懶、無持家之才,才破例將掌家信物白玉扳指托付給精明善謀的嫡長女。
她聲音輕淡,卻字字鏗鏘穿透滿牢喧鬧:「大哥從前酒樓醉酒毆傷侍郎子,是我變賣城南別院、湊足三千銀兩替你擺平官司;二哥私改伴月軒賬目,勾連北境九和商號走私鹽引斂財,多年揮霍的銀錢盡來自黑心私鹽。蘇家根基早已被你們暗中蛀空,如今大禍臨頭,反倒怪我查賬揭開隱情?」
「九和商號、私鹽」六字落地,蘇金嘶吼驟然滯在喉間,臉色驟然慘白,夏月心虛退後半步,垂首不敢再發一言。 蘇老爺顫巍巍起身,目光在孽子與嫡女之間來回游移,倏忽間似蒼老十載,滿目灰敗絕望:「九和商號牽連北境軍務,乃是朝野忌諱的死地,金兒你怎敢貪利觸犯天條?」
「是她存心栽贓!」蘇金伏在泥地磕頭不止,涕淚橫飛滿口狡辯,「是她私自調撥府銀接濟東宮,事敗之後嫁禍於我!」 蘇臨雪懶於觀看這場拙劣鬧劇,側首避開視線,心下涼然。富貴順遂時眾人攀附親厚,災禍降臨便互相撕咬,蘇家數百年積下的親情,在牢中污濁裡被貪婪撕得片甲不留。
「姐姐……」 身後乾草堆飄來一縷虛弱顫音,蘇若蘭蜷在狐裘衣擺之中,圓潤小臉血色全無,杏眼哭腫如桃,身子簌簌發抖。侍女冬月攏緊衣衫,用自身體溫焐著小姐冰涼的纖指。 蘇臨雪心頭柔軟盡生,拖曳沉重鐵鏈快步轉身,將身上寬厚黛藍大氅連同一身暖意,厚厚裹在妹妹單薄軀體之上,掌心輕撫她的脊背溫聲安撫:「莫怕,有姐姐在,無人能傷你分毫。」
若蘭抽噎抬眸,穿過牢內陰暗縫隙,隔著粗重鐵柵,目光牢牢鎖定一牆之隔的獨囚牢籠。沈逸之斜倚冰冷青岡石壁,一身黛藍細棉長衫被刑傷污血浸透,胸前暗紅血跡刺目怵心;聞聽少女哭聲,少年咬牙忍痛,拖著沉甸甸鐵鏈緩緩挪動,每挪一寸,舊傷便崩裂滲出新血,鐵鏈拖地的鏗鏘聲在牢裡格外淒涼,終是勉強靠到離若蘭最近的柵欄旁。
「沈公子不要再動了,刑傷深重,何苦強撐。」蘇若蘭急得小手穿過柵縫,指尖幾乎要碰及他的衣袖,滿眼憂心焦灼。 沈逸之隔欄淺淺躬身,雖身陷囚牢、遍體瘡痍,言談仍存書門子弟清貴骨氣,語聲輕柔:「區區刑傷斷不了我沈家骨血,只是牢中陰冷寂寥,我身無珍物,便自作一樣小物件贈與小姐,聊解牢中悶悶無趣。」
若蘭滿臉疑惑,圓睜杏眸靜靜等候。只見沈逸之俯身,從殘火餘燼裡揀下一塊熄滅的木炭,又小心翼翼從內衫撕下一塊未沾血污的整潔白綾。死牢無紙無墨,他便以炭代筆、綾作素箋,憑胸中墨骨落筆成畫。 他將白綾鋪在傷痕累累的膝頭,左手緊攥鐵鏈穩住身形,不讓鏈身晃動擾亂筆跡,右手執炭強壓喉間翻湧的咳意,筆鋒起落穩定從容。片刻之間,一株生於幽谷、孤峭挺拔的蘭草躍然綾上,蘭葉鋒利如劍,縱處泥沼依舊昂首不屈;末了揮毫落下瘦金小字: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也。 吹盡炭末,他雙手捧著蘭綾緩緩穿過鐵柵,遞至若蘭眼前,舊傷裂開的細小血珠,無意間在綾角暈開一點淺紅。 若蘭接過白綾,指尖觸到布面殘留的掌心溫熱與細微炭屑,淚水滾落衣襟。這一方粗簡畫作,是少年滿身創痛之時耗盡心力所成,勝過世間無數金玉珠釵。
「小姐莫哭。」沈逸之凝著她的笑顏,聲音沙啞卻字字鄭重,立下牢中諾言:「縱使此刻身陷泥塵,待來日風清冤雪,我必親登蘇家門庭,正大光明向蘇府提親。」 「我等你,不論寒暑幾載,始終等候。」蘇若蘭緊懷蘭綾,點頭堅定,鐵柵隔得住肉身,卻隔不開兩顆在深淵裡相依牽掛的心。
一旁暗角,蘇老爺靜靜凝視這一幕,枯瘦手掌緊扣岩壁,指節用力至泛白,石面上烙下數道淺淺指痕。他默然瞧著小女兒滿眼赤誠,又望牆側身負重罪、生死難料的沈逸之,眉宇間隱藏著一層沉鬱憂思,卻始終未開口呵斥半句。
蘇臨雪冷眼察見父親暗藏心事,再看懷抱蘭綾、滿心憧憬的妹妹,與目光熾熱堅定的沈逸之,心頭憂鬱如冬雪凝結,難以消解。若蘭心性純淨不諳世事,沈逸之身負血海深仇前路渺茫,兩人情愫生在皇儲爭奪的風暴漩渦之中,稍不留意便容易被時局碾軋。
「大哥、二哥,不知我蘇家,能否從這滿目泥濘的禍事之中,全身脫困?」她在心底幽幽嘆息。 長廊深處傳來衙役揮鞭脆響與鐵鏈撞地之聲,新一輪提審已然臨近。滿牢盡是爭鬥哭嚎、陰穢骯髒,唯獨西牢這一方柵欄之間,一縷蘭香藏於白綾,一紙情諾立於風骨,乾淨澄澈,勝過世間漫天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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