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軒內,昨夜殘留的那股淡淡冷檀香氣,直到晨曦初露時才在穿堂的寒風中散了乾淨。
蘇臨雪倚在軟榻上,一夜未曾闔眼。她看著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腦海中反覆迴盪著夏侯衍昨夜臨走前,那句在黑暗中沉沉響起的「女子又如何?這天下唯有妳,才配與孤並肩,去瞧瞧那金鑾殿上的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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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弦,至今仍在微微地顫抖著。 那是與算計無關的驚濤駭浪,是一个女子在最幽暗的深淵邊緣,猛地撞見了靈魂同類時的驚悸與動容。然而,她很清醒,她背後壓著的是蘇家幾百口人的性命,是隨時會崩塌的萬丈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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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二小姐大清早便過來了,手裡還捧著昨日從西街帶回來的畫卷,喜滋滋地等在外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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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打起隔簾走了進來,手裡端著熱氣騰騰的盥洗溫水,臉上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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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收回思緒,將那枚磨得溫潤的白玉扳指藏入黛藍色大氅的衣袖中,點了點頭:「讓她進來吧。這丫頭風寒才剛見好,大清早的又折騰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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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子掀開,一抹緋紅色的身影活像一株在冬日裡盛放的紅梅,輕盈地撞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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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若蘭今日穿著那件遍地金短襖,領口的一圈雪白狐狸毛襯得她的小臉愈發圓潤、瑩白。她那雙靈動的杏眼此時亮得驚人,手裡小心翼翼地抱著那一卷泛黃的宣紙,三步併作兩步地跑到蘇臨雪的案几前: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JQlHWbVXi
「姐姐!快瞧,這是我昨日從墨寶軒沈公子那裡買回來的梅花圖。妳平日裡最懂字畫,快替若蘭瞧瞧,沈公子的筆墨是不是天下一絕?」
看著妹妹那滿臉赤誠、甚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驕傲與熱切的神態,蘇臨雪心中不由得暗嘆了一聲。
她強壓下心頭隱隱浮現的憂慮,接過那捲宣紙。 紙質有些粗糙,是用最尋常的京郊砑光紙所製,因保存不善還帶著一絲淡淡的霉味。然而,當蘇臨雪將畫卷在檀木案几上緩緩徐徐展開的一瞬間,她的目光,卻在剎那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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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株在漫天風雪中傲立的枯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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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礪的枝幹純粹用焦墨一筆拉出,筆鋒在轉折處帶著令人心驚的凌厲,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劍,寧折不彎。那枝頭綴著的點點寒梅,並未用市井畫師慣用的硃砂去塗抹俗氣的艷麗,而是純用極淡的墨色與沒骨法在留白處勾勒。
殘雪壓枝,寒梅含香。 整幅畫不著一絲煙火氣,透著一種極致的孤高、寂寞,卻又強大得不肯向這世道低頭半分的風骨。
而在畫幅的左下角,還用極其瘦硬、骨架清雋的「瘦金體」,題了兩行簪花小楷:
「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 「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也。」
蘇臨雪靜靜地看著這幅畫,指尖輕輕拂過那乾涸的墨跡,只覺得那紙上的每一筆、每一劃,都帶著一種令人折服的名門高貴與清冷。
「如何?姐姐。」蘇若蘭在旁屏住呼吸,一雙小手緊張地攥在一起,眼巴巴地盯著蘇臨雪,那模樣,竟比她自己挨了父親的訓誡還要緊張萬分。
「此人……筆下有風骨。」
蘇臨雪緩緩吐出一口氣。她抬起頭,看著妹妹,神色無比莊重:
「清而不寒,孤而不烈。這不是市井畫師為了討好權貴而作的逢迎之筆,這是名門清流、飽學之士在絕境中,用自己的脊樑骨磨出來的骨血之作。若蘭,這位沈公子的才華,確實生平罕見。若非家道中落,他此時在京城,早該是名動天下的翰林學士了。」
聽得姐姐這般毫無保留的讚賞,蘇若蘭一雙杏眼登時笑成了最甜的月牙。她激動地拉住蘇臨雪的大氅衣角,語氣裡滿是急切與哀求:
「我就知道!沈公子是這世間最乾淨、最了不起的人。姐姐,他如今寄居在陸府那個虎狼之地,每日抱病抄書,還要受那些粗鄙管事的羞辱。他那樣的傲骨,怎能被那滿身的銅臭給生生折斷?姐姐,我們蘇家有的是銀子,妳……妳便幫他一次,資助他讀書,讓他去參加明春的科舉,好不好?」
「胡鬧。」蘇臨雪蹙起秀眉,語氣雖然平靜,卻帶著世家掌家人的深謀遠慮,「妳當這大朝的朝堂,是妳小孩子家過家家的地方?沈逸之背負著江南科舉案的嫌疑,那是天子親自批閱的案子。我們蘇家是商賈,若是平白無故去資助他,落在那些有心之人和那些御史眼裡,便成了蘇家暗中結交遺孤、意圖翻案的罪證!」
「可是……」蘇若蘭眼眶登時紅了,小嘴癟了癟,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病死、凍死在那間四面漏風的小書鋪裡嗎?」
看著妹妹那副為了旁人柔腸百轉、幾欲落淚的模樣,蘇臨雪的心,在這一瞬間,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一陣徹骨的恐懼與寒意,毫無預兆地自她的脊髓深處窜了上來。
若蘭今年才十二歲。 在此之前,她雖然天真爛漫,但對於府裡的哥哥、甚至對於外面的事情,從未表現出這般執拗、這般不顧一切的狂熱。 她看沈逸之的眼神,她提起沈逸之的名字時臉上的紅暈與疼惜……
這哪裡還是尋常的同情與施捨? 這分明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將自己整顆最純粹、也最乾淨的心,都毫無保留地系在了那個青衫落拓的病弱少年身上!
「若蘭,妳老實告訴我。」蘇臨雪沉了臉,一隻手重重地搭在妹妹的肩上,逼視著她那雙淚眼朦朧的杏眼,聲音低沉而冰冷:
「妳對這位沈公子,究竟動了什麼心思?」
蘇若蘭被姐姐這般嚴肅、近乎冷酷的語氣嚇了一跳。她有些慌亂地偏過頭去,一雙手死死地揪著衣角,白皙的臉頰上,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染上了兩抹如同火燒般的紅暈。
「我……我沒有。」小姑娘咬著唇,聲音細如蚊蚋,卻倔強得不肯服軟,「我只是瞧他可憐,不想讓這天底下的才子,都活得這般苦……」
「可憐?」蘇臨雪冷哼一聲,眼底的憂慮愈發濃烈,「這京城大街上凍死的流民成百上千,妳何曾對旁人這般上心?若蘭,妳記住,我們是商賈之家。大哥整日裡只懂得揮霍,二哥在背地裡勾結權貴,蘇家這條船,早已在權力的風浪裡搖搖欲墜。妳若是對一個背負著滅族重罪、前途未卜的落魄遺孤動了真心,那便是在妳自己的脖頸上,親手套上了一根白綾!」
這話說得極重,字字如刀。
蘇若蘭聽罷,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猛地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神色間第一次對著這位長姐露出了叛逆與倔強:
「姐姐總說規矩、總說利害!大哥、二哥是瘋子,難道我們也要活得像他們那樣冷酷無情嗎?沈公子寫過『蘭生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若這天底下人人都像姐姐這般算計,那他這株蘭,便當真要凍死在這冬雪裡了!」
說完,小姑娘有些賭氣地一跺腳,轉身掀開重重的氈簾,帶著一陣寒風,哭著跑了出去。
「小姐,二小姐她……」秋月有些擔憂地看著那晃動的隔簾。
蘇臨雪看著案几上那幅攤開的梅花圖,一雙玉指在黛藍大氅下死死地攥在一起,指節泛白。 她看著畫中那清冷孤傲的字跡,心底的嘆息沉重得像是一座大山。
若蘭太乾淨了。 正因為乾淨,所以她容不得這世俗的骯髒,才會被沈逸之那份不染塵埃的傲骨生生吸引。 可是,這皇家權力,從不相信什麼傲骨與真情。
「秋月。」
蘇臨雪閉上眼,平復著胸腔內微微有些凌亂的氣息。當她再度睜開眼時,那雙冷潭雙眸中,已然重新恢復了世家掌家人的果決與智謀。
「去把西郊藥莊的劉管事叫來。另外,遣人去墨寶軒,以蘇家清理江南賬冊、需要賬房先生的名義,將沈逸之請到府裡來。」
秋月一驚,有些不解地看著自家小姐:「小姐,您方才不是還說……」
「沈逸之是沈清和的兒子。沈清和當年主管江南織造,對江南的賬目和各家的利益糾葛,比朝廷任何一位官員都要清楚。」蘇臨雪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紛飛的細雪,眼神深邃:
「蘇家要想在這場儲位風暴中存活,光靠銀子不夠。東宮要的是興邦之法,楚王要的是蘇家的金山。沈逸之這管筆,不僅能寫字,日後……更可能成為蘇家在朝堂上最為鋒利的一柄長纓。資助他,是一場豪賭,但也是蘇家不得不落的子。」
她頓了頓,語氣微沉:
「不過,不能以施捨的名義。他那樣的人,自尊比命還要重。若是讓他覺得我們在可憐他,他便是一頭撞死在墨寶軒,也絕不會受蘇家半文錢。去辦吧。」
「是,小姐。」秋月領命,匆匆退下。
半日後,蘇府東苑的「清蘭閣」內。
紅泥小火爐正幽幽地燃著,茶煙嫋嫋,沖淡了窗外湧進來的些許寒意。
沈逸之正立在閣子的中央。 他今日依舊著那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身形削瘦,面色蒼白得有些不健康。然而,縱然站立在富甲天下的蘇府大宅內,那雙黑白分明、煙雨朦朧的眼眸裡,卻依舊沒有半分諂媚與自卑,脊梁挺得筆直,宛如一根立在雪地裡的寒竹。
「沈公子,請坐。粗茶簡陋,還望公子莫嫌。」
蘇臨雪自屏風後緩步走出。她今日換了一身尋常的牙白色家居襦裙,未著大氅,顯得整個人越發清麗自持,倒像是一位飽讀詩書的書香閨秀,不帶半分掌家人的盛氣凌人。
沈逸之看著眼前的少女,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清冽:
「沈某殘軀落拓,承蒙蘇大小姐不棄,今日邀沈某入府,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蘇臨雪在几案旁優雅落座,親自為他斟了一盞溫熱的君山銀針,隨即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沈公子,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今日請公子來,是想與公子談一筆生意。」
「生意?」沈逸之微微蹙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自嘲的冷笑,「大小姐說笑了。沈某身無長物,連抓藥的幾文錢都要靠在市井賣畫換取,又有何資格與富甲天下的蘇家談生意?」
蘇臨雪看著他,那雙冷潭般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極其乾淨、也極其真摯的尊重:
「公子差矣。在臨雪眼裡,公子這筆下的風骨、胸中的萬卷書、以及江南沈家百年的清流學識,便是天底下最名貴的奇珍,也及不上半分。蘇家是商賈,商賈最懂投資。臨雪今日,便是想在公子身上,做一筆大生意。」
她將茶盞往前推了推,神色無比鄭重:
「江南科舉案,牽連甚廣,沈家雖然遭逢巨變,但沈公子的清白,卻是天下讀書人有目共睹。臨雪願出資千兩白銀,聘請公子為我蘇家整理江南這十幾年來的茶鹽賬冊;同時,這筆銀子,亦足夠公子在京中好生調養身子,買書備考,參加明春的科舉。這,便是蘇家的投資。」
聽著「投資」二字,沈逸之握著茶盞的指尖,微微一顫。
他自幼家道中落,在京城受盡了權貴的冷眼與施捨。 那些人給他銀子,要麼是帶著居高臨下的可憐,要麼是想用幾文錢買斷他名門的風骨,逼著他寫些肉麻逢迎的詩作。 唯有眼前這個女子。 她沒有給他一分一毫的「施捨」,而是以商賈的「生意」為名,用平等的契約,將一條堂堂正正、能保全他名門清骨與尊嚴的通天之路,親手呈現在了他的面前。
一陣酸澀而又溫熱的暖流,猝然衝上了沈逸之那顆早已冰封冷硬的心。
他的喉嚨微微有些發乾,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了一抹因為激動而產生的淡淡微紅。他站起身,對著蘇臨雪深深地彎下腰去,雙手交疊,行了最為隆重的文人九叩之禮:
「大小姐不以逸之落拓,保全逸之殘存的自尊,甚至為逸之尋得一條考取功名、報效社稷的生路。蘇姑娘如此天大之恩,逸之……沒齒難忘。日後若能金榜題名,沈某這條命、這管筆,必為蘇家、為大小姐死而後已!」
少年的聲音極輕,一字一句,卻擲地有聲,帶著融骨噬魂的決心與赤誠。
這是一場智識與風骨的相互照亮。 在一旁隔簾後悄悄窺視的蘇若蘭,看著心上人終於得以洗脫落拓、重新燃起希望的模樣,一雙杏眼紅了又紅,雙手緊緊捂著嘴,眼角處卻滑下了兩行無比喜悅與甜蜜的淚水。
她為他高興。 高興他這株深林之蘭,終於不必凍死在這漫天的風雪裡。
然而,站在案前的蘇臨雪,看著少年那無比赤誠、甚至帶著一絲誓死守護意味的眼神,又瞥見了隔簾下妹妹那一抹緋紅色的裙襬,心頭的沈重,卻如同冬夜的冰雪般,愈發凝結得化不開。
若蘭啊若蘭…… 妳只瞧見了他今日的脫穎而出,可妳瞧見這大朝朝堂之下的萬丈深淵了嗎?
沈逸之的名門清骨,一旦捲入這場儲位博弈,便會成為東宮最鋒利的長纓,卻也必將成為楚王夏侯康第一個要摧毀的靶子。
蘇臨雪摸著袖中那枚白玉扳指。她知道,她這一子落下,已然無可退路。
而在崇仁坊夾道最深的黑暗中。 楚王府的影衛看著沈逸之在蘇府馬車的恭迎下、體面地步入大門的景象,悄悄在黑色的瓦片上留下了一枚帶有特殊暗號的銅錢。
這場在白雪與墨香中萌芽的青澀愛意,純淨得不染塵埃,卻也早已在黑暗中,被楚王那雙充滿了嫉妒與偏執的鷹眼,死死地盯住。
風雪未歇,而這場關於「江山、美人與傲骨」的博弈,已然悄然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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