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籠罩着整座舊城,空氣長年瀰漫濕潤的涼意。
小巷深處的刺青館掛著舊布簾,屋內飄散著松節油與黑玫瑰的氣味,混著窗外飄來的潮濕黴味,安靜又壓抑。我坐在橡木檯前,指尖輕觸冰冷的紋身針具,金屬涼涼的觸感,緩緩滲入肌膚之中。
布簾被輕輕的掀開,又一位客人踏進店內。
來人是蓉蓉,她身上彷彿攜帶著滿巷霧氣。淺色長裙略顯陳舊,裙邊沾著細微水跡,散亂的髮絲貼在臉頰。她神色平靜,眼眸澄澈通透,眼底卻藏著一層揮散不去的陰鬱,藏著難以訴說的心事。
「你就是薇拉。」蓉蓉緩緩的開口,聲音溫柔輕緩,「我聽聞,你可以將紋身圖案刻進骨骼的深處。」
我抬頭看向蓉蓉,並抬手示意她坐下。「你想要紋什麼圖案?」
蓉蓉緩緩的落座,雙手輕輕放在腿上,指尖微微的顫動着。「我想紋一朵薔薇。」蓉蓉輕聲說道,「一朵永遠不會枯萎的薔薇。」
「世間萬物都有盛開與凋落,薔薇終究會隨著時光衰敗。」我平淡的說着,「想要花紋永遠留存,便要以自身血肉作為代價。」
蓉蓉聽後並沒有慌亂,眼中只留下一絲執著與淡然。「這一點我知道。」蓉蓉淺淺勾了勾唇角,「末日降臨前,我一直以作畫為生。我畫過無數盛放的薔薇,有艷紅似血的模樣,也有殘敗枯損的模態,卻始終留不住任何一朵花的模樣。」
蓉蓉脫下了外衫,潔白細膩的脊背展露在燈光下,肌膚細嫩薄軟,皮下血管的脈絡清晰可見。「我想把花紋刻在肩胛骨上。」蓉蓉目光堅定,「就算日後肉身腐朽消散,骨骼之上依舊能留住這朵花。」
我握住紋身器具,暗紅色的墨水凝在針尖,宛如一滴凝固的血薔薇淚。「將花紋刻入骨骼會伴隨劇烈的痛感,身體也會隨之慢慢產生異變,最終只剩枯骨承載着花紋。」我如實告知其中隱藏的代價。
「我無所畏懼。」蓉蓉的聲音輕柔,態度卻異常堅定,「我只想擁有一樣真正屬於自己,不會消失的事物。」
我不再多言,調整好墨水,開始為蓉蓉紋繪花紋。鋒利的針尖刺破肌膚,蓉蓉的身軀輕輕的顫動着,雙手緊緊握着座椅扶手。冰涼的墨水滲入傷口,寒意與刺痛雙重襲來。她的脊背隨着呼吸微微的起伏,細密的汗珠浸濕了髮絲,貼在蒼白的頸側,場面十分的淒美。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flYSDkCrt
「你的心底,是否也藏著無法吐露的秘密?」蓉蓉忍著身上的痛感,緩緩地詢問薇拉。
我手中的動作也短暫停頓了,針尖懸停在肌膚的上方。「凡是走進這間刺青館的人,心中都藏著不願對外人講的隱私。」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mAbH8vI6l
「我也有一段無法釋懷的過往。」蓉蓉的語氣沉緩落寞,「末日來臨之前,我曾犯下過錯,以畫筆與顏料,將一個人永遠封存在薔薇畫作之中。從那以後,我筆下綻放的每一朵花朵,始終都籠罩著血色的陰影。」
我重新落下針頭,細心勾勒出薔薇層疊的花瓣。暗紅墨水不斷滲入皮肉,花紋漸漸立體深刻,針尖最終觸碰到堅硬的骨骼,將花影牢牢烙印在肩胛骨上。
「這一次,我只想擁有一朵屬於自己的花。」蓉蓉低聲呢喃,「要擺脫罪孽與血色的束縛。」
「世間上沒有完全純淨無瑕的薔薇。」我緩緩地說道,「越是美麗絢麗的花朵,根基往往紮在腐敗污濁之中。」
蓉蓉沉默下來,緊閉雙唇默默承受著紋身帶來的痛楚。待到花紋完整成型時,她背部的肌膚已經漸漸失去血色,變得蒼白淡薄,唯有那朵薔薇十分豔麗醒目,在膚色映襯下,如同一簇不會熄滅的赤紅火光。
我放下手中器具,用棉片細心擦拭乾淨殘留的血跡。「紋身已經完成。」
蓉蓉望著鏡中的自己,肩胛骨處的薔薇在昏黃燈光下,美得好似隨時會滲出血淚。她抬手輕輕撫摸着骨面的花紋,當指尖觸碰到堅硬骨骼的一剎那,臉上終於浮現一抹淺淺的笑意。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pWzZ7lRUd
「謝謝你,薇拉。這朵薔薇花,終於真正屬於我了。」
蓉蓉整理好衣衫後,便推開店門離開,濃霧綿綿霧氣很快吞沒了她的身影。屋內僅剩下墨水淡淡的氣味,夾雜著一縷淺淡又略帶衰敗的花香。
從這天過後,我再也沒有見到蓉蓉。某天的深夜整理紋身工具時,我偶然發現蓉蓉遺落的畫筆,筆尖凝結著暗紅顏料,色澤如同久遠凝固的血跡。我拿起畫筆,在自己手腕上輕輕描繪出一朵小巧的薔薇,墨水慢慢地暈開,恰似枯骨之上悄然綻放的花簇。
所謂相伴相守的秘密時光,不過是兩個心懷心事、背負过往的人,在陰暗的角落裡,為彼此刻印下永恆的花紋。各自守好心底深藏的秘密,最後慢慢消散在茫茫霧靄之間。
我將畫筆收好放進抽屜內,手腕處的薔薇花紋,在清冷月光映照下,隱隱透出暗紅微光。有些花朵,唯有生長在枯骨之上,才能永遠不會凋謝。
有些隱秘,唯有烙印在血肉深處,才不會被歲月輕易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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