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雨總是黏膩的,把霓虹燈暈成一片模糊的髒粉。
雅黛絲撐著脊椎骨傘,踩過積水裡的霓虹倒影,黑蕾絲裙擺掠過水面,沒有半點波紋——她本來就不會留下影子,也不會留下痕跡。
直到巷口那盞破舊路燈下,一團微弱的光,撞進了她的視野。
那是個穿著淺色雨衣的女孩,蹲在路邊,舉著一隻透明玻璃罐,罐裡幾隻螢火蟲正掙扎著發光,在冰冷的雨裡,像一小撮不肯熄滅的火星。
她抬頭看見雅黛絲,眼睛驚了一下,卻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尖叫,反而舉起罐子,朝她笑了笑:「姐姐,你看,它們好可愛,對吧?」
雅黛絲的傘停在半空,骨傘的脊椎縫隙漏下一滴雨,砸在石板上。她從來沒有被這樣看過——不是恐懼,不是貪婪,也不是「罪惡厚度」帶來的厭惡,只是單純的、沒有雜質的好奇。
她腰間的黑鐵束腰沒有響,那種對罪惡的飢餓感,在這個女孩面前,第一次安靜了下來。
「你不怕我?」雅黛絲的聲音像大提琴低鳴,透過黑蕾絲面紗,聽起來沒有情緒。
女孩歪了歪頭,雨衣帽子滑下來,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姐姐的傘好特別,裙子也很好看,為什麼要怕呀?」她把罐子遞過來,「你看,它們叫螢火蟲,在黑暗裡也會發光哦。」
雅黛絲伸出戴著黑蕾絲手套的手,輕輕的碰了碰玻璃罐。罐壁的溫度透過手套傳來,是她從未接觸過的、屬於活人的溫度。罐裡的螢火蟲似乎被驚動,光線亮了一瞬,映在她面紗的孔洞上。
她想起自己的骨傘下,從來只有罪惡的影子,但從來沒有這樣溫柔的光。
「它們……為什麼不逃走?」雅黛絲問。
「因為外面太冷啦,」女孩的聲音輕輕的,「我帶它們回家,等雨停了,就放它們飛去舊城區的燈光裡。」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把罐子抱在懷裡,「姐姐,你也很冷嗎?要不要一起躲躲雨?我家就在前面,有暖茶。」
雅黛絲站在原地,傘柄的脊椎骨在雨裡泛著慘白的光。她是審判者,是行走在罪惡裡的刀,她的世界裡只有罪惡的厚度和被壓平的標本,從來沒有「躲雨」,「暖茶」這樣的詞。
但這一次,她的剪刀沒有響,束腰沒有收緊,就這樣,她跟著那團小小的光,走進了巷尾一間小小的、亮著暖黃燈光的屋子。
屋子裡很暖,飄著淡淡的桂花茶味。女孩給她倒了一杯熱茶,遞過來時,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套,「姐姐,你的手好冰哦。」
雅黛絲看著茶杯裡自己模糊的倒影,第一次看見自己的黑蕾絲面紗上,映著一點螢火蟲的光。她從來沒有喝過茶,只聞過福爾馬林和薔薇腐敗的味道,而這杯茶,暖得像一團小小的火。
女孩坐在她對面,打開罐子,讓螢火蟲飛出來。小小的光點在屋子裡飄蕩,落在雅黛絲的骨傘上,落在她的黑蕾絲裙上,落在她面紗的邊緣。
「姐姐,你也喜歡黑暗裡的光嗎?」女孩輕聲問。
雅黛絲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些光。她的剪刀從來只會裁斷罪惡,但從來不會留住光。但這一刻,她不想裁斷這份安靜,不想讓這團小小的光,變成冰冷的標本。
雨停的時候,女孩送她到門口,把空了的玻璃罐遞給她:「姐姐,這個給你,下次看見螢火蟲,就想起我好不好?」
雅黛絲接過罐子,指尖碰到女孩的手,這一次,她沒有躲開。她撐起骨傘,走進巷口,回頭看了一眼——屋子的燈還亮著,女孩站在門口朝她揮手,像一團不肯熄滅的光。
雅黛絲的腳下,依然沒有影子。但她的骨傘下,第一次裝著一個小小的玻璃罐,罐壁上還留著螢火蟲的微光。
舊城區的風吹過,她腰間的黑鐵束腰,沒有再發出飢餓的「吱呀」聲。
這一晚,她沒有裁斷任何罪惡,只裁斷了自己與黑暗之間,那道從未打破的邊界。
「你的罪,厚得讓人想哭。」她輕輕的呢喃着,卻不是對著惡人,而是對著自己從前的孤獨。
這段沒有人知道的雨夜秘密,成了她的骨傘下,唯一一縷不帶罪惡的、溫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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