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直男的大唐貴女-婉華縣主 - 第二十六章：文會雙面

江南大世族顧家在長安的別院「聽雨軒」，向來以雅致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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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顧子墨特地在此舉辦一場文會，邀請了長安文人雅士與閨閣才女共聚一堂，名為「詩酒風雅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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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後，聽雨軒內已是人聲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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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設男席，後院置女席，中間以一道精緻的巨大紫檀座屏相隔，既保持了禮制，又不妨礙聲音的傳遞與彼此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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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今日特地選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外罩同色對襟衫，頭上只簪著一支白玉菊花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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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打扮一如既往地去除了多餘的墜飾，大幅度降低了行走時的負重，看起來清雅脫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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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踏進聽雨軒的門檻，便被主人顧子墨親自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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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華娘子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顧子墨溫文爾雅地拱手行禮，目光在景玉身上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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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郎君客氣了，能參加這等雅集，是我的榮幸。」景玉按著規矩回了一個福禮，但大腦已開始記錄起這座別院的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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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子墨引她入內，一路介紹著今日的賓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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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聚集了不少熟面孔：太子李景行，雍王李景琰，裴文中，蕭振羽等人都在，還有幾位未曾謀面的文壇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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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一眼便看到了王維。他正與一位面容清瘦，眉宇間刻著極深紋路的中年男子談論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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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是王昌齡王少伯，剛從江南探親回京，」顧子墨順著她的方向介紹道，「他與王摩詰是多年好友，兩位都是當世詩壇巨擘。聽說王少伯這次探望完母親，準備重新入仕，朝廷有意授他江寧丞一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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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點頭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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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王維已是熟識，對王昌齡也早有耳聞，這位邊塞詩大家作品中那些關於地形與氣候的描寫，她極為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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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子墨引她穿過前院，走過廊道，往後院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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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書房的側廊時，景玉目光掃過廊壁上掛著的一幅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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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幅江南水系圖，水網繁密，但其中兩條線路的標注隱約有不對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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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腳步稍稍慢了一拍，定睛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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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則是長安的貴女們：沈靜姝，秦若蘭，蘇玲瓏，裴如意等人早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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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陽斜照，光線穿透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切割出斑駁的光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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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子墨隔著那面巨大的紫檀座屏，提高聲量向後院解釋今日文會的規矩：「今日的主題是『秋日詠懷』，男女分席，卻可隔屏相和，倒也別有一番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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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率先起了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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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名士以秋菊為題，吟了首中規中矩的七律，權當拋磚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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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王維微微傾身，指尖輕叩木案，清朗的嗓音在庭院中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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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

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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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律一出，原本還有些細微交談聲的前院，霎時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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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半分雕琢的痕跡，卻將秋日雨後那份空靈澄澈的環境，描摹得如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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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甚至能聯想到松針間清冷的濕氣，以及泉水激石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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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齡聽罷，撫掌大笑，眼角擠出幾道豪邁的紋路：「摩詰兄這首《山居秋暝》，當真是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不過，秋日也不盡是這般靜謐，在下且以一首《從軍行》來和一和這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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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站起身，大袖一揮，胸腔共鳴，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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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長雲暗雪山，

孤城遙望玉門關。

黃沙百戰穿金甲，

不破樓蘭終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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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絕句如一柄出鞘的利劍，瞬間劈開了前院那份文人雅士的溫吞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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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關的蒼涼地貌，將士的絕對執行力，伴隨著他沙啞的嗓音，直直撞入每個人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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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寧大兄這首絕句，氣勢磅礴，」王維舉起酒杯遙敬，「邊塞風光與將士豪情，盡在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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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之後的後院，女眷們聽得也是心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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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姝低眉斂目，指尖在琴絃上撥弄出一曲《平沙落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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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悠揚婉轉，試圖以柔和的音律，去中和前院那股逼人的邊塞殺氣，引得周遭幾位貴女輕聲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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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靜靜地坐在女席末端，手裏把玩著一隻白玉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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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表面上維持著大家閨秀的端莊，但在眼底深處，卻隱藏著與這身裝扮與端莊違和的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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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你覺得剛才王大人的詩如何？」秦若蘭湊近了些，壓低嗓門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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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放下茶盞，微微偏過頭，給出了評價：「王摩詰的詩如畫，王少伯的詩如劍。一個寫盡了山水的空靈，一個道盡了邊關的壯烈。皆是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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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蘭眼睛一亮，忍不住慫恿道：「婉娘，你既然能將兩位大人的詩看得這般透徹，不如也作一首讓我們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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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裴如意也在一旁搖著團扇，扇起一陣微風，起鬨道，「我們都知道你詩才出眾，今日這等隔屏相和的雅事，怎能少得了你這位才女的墨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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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幾個姐妹也紛紛附和，所有人齊刷刷地落在了景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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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被眾人推到了風口浪尖，卻沒有半分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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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簾，盯著杯中微微盪漾的茶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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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兵書與戰報中讀到的邊塞圖景，那些凍裂的傷口，掩埋在黃沙下的枯骨，以及在極寒氣候中依然握緊刀槍的戍邊將士，瞬間湧入了腦海，化作了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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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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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兩位大人都有佳作，那我也不自量力，試作一首七律，詠一詠這邊塞的秋風。」景玉微微挺直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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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未刻意拔高音量，但吐出的字句卻裹挾著渾厚的內勁，化作一股清音，清晰地落入前院每個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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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秋風卷塞空，吹角聲寒鐵甲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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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句一出，前院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幾位文士，話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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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起筆沒有半點閨閣女子的傷春悲秋，她直接將思緒投射到了萬里之外的邊關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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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呼嘯的動勢，冷硬鐵甲的寒光，與淒厲號角的迴響交織在一起，開口便是邊防重地的肅殺與威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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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重陰山摧敗葉，風高瀚海卷飛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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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句對仗極其工整，卻透著一股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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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一種冷靜且客觀的角度，剖析著自然對於人與軍隊的破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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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摧」與「卷」二字，精準地刻畫出邊地環境的極端惡劣，以及防線駐守時所面臨的人力與天候抗衡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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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齡聽到此處，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漸漸收斂，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傾了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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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言草木悲搖落，且看關山氣貫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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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鋒一轉，全詩的戰略大局赫然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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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逢秋悲寂寥，文人墨客總愛嘆息草木凋零，可她的思維卻直接剔除了這些無意義的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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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只盯著那些衰敗的表象，且看這邊關的崇山峻嶺之間，那股金戈鐵馬，氣吞萬里的鋼鐵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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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超越了生死的宏觀視角，更帶著不容置疑的將帥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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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戍樓同望月，長歌擊劍慰孤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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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尾兩句，猶如一記重錘砸在眾人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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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那萬里之外的戍邊將士同站在高高的烽火臺上，望著同一輪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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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長歌與擊劍，不是為了抒發文人墨客的個人豪情，而是為了撫慰那份在極端惡劣與孤立無援的環境中，依然死守大唐疆土的絕對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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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前後院陷入了長達數息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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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掌聲，沒有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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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被這首詩中那股磅礴而又悲憫的氣象給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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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齡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几上的酒盞劇烈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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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眼圓睜，幾乎是脫口而出：「好詩！好一個『休言草木悲搖落，且看關山氣貫虹』！縣主這首七律，不僅有邊塞詩的雄渾，更難得的是那份看透生死的悲憫與豁達。在下在邊關摸爬滾打多年，自問也寫過不少邊塞詩，卻未必能寫出縣主這般透徹的見解。縣主雖未親臨邊塞，卻能與我等戍邊之人同呼吸，實在令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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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時，毫無保留臉上那股真誠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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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客套，是一個常年駐邊的人，在聽到有人準確寫出了他們的處境時，那種被真正理解了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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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也將手中的酒盞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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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動容，開口說道：「縣主此詩，氣勢不輸男兒，格局更勝一籌。前兩聯寫盡了邊關的苦寒與軍威，頸聯卻筆鋒一轉，昇華出氣吞山河的豪氣。這等胸襟，實乃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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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的其他文士這才如夢初醒，紛紛擊節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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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坐在主位上，朗聲笑道：「婉華縣主此詩，當得起『巾幗不讓鬚眉』之讚。這等氣魄，怕是朝中許多鬚眉男子也要自愧不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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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之後的後院，女眷們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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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蘭手中的團扇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裴如意也收起了那副看戲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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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雖知景玉才學出眾，卻從未想過，她竟能揮灑出如此金戈鐵馬的雄渾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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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你…你真是太厲害了！」秦若蘭結結巴巴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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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裏是大家閨秀該有的詩風？」蘇玲瓏深吸了一口氣，搖著頭笑道，「分明就是位運籌帷幄的豪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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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聽著周遭的聲音，並未產生任何情緒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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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端起那隻白玉茶盞，輕輕撇去浮沫，語氣依舊平穩：「諸位過獎了，不過是讀了幾本兵書，根據邊關實情推演，有感而發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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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前院忽然傳來激烈的爭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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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幾位文人就「文武之道」起了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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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以載道，武以衛國，二者本不相衝突。」雍王的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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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但當今之世，重文輕武已成風氣，邊關將士苦不堪言。」蕭振羽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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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江南來的文士搖著頭反駁道：「武夫莽撞，只知殺伐，豈能治國安民？還是文治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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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齡聞言，眉頭微皺：「這位先生此言偏頗了。在下曾在邊關任職，深知將士們的不易。他們用血肉之軀守護疆土，豈能說是『只知殺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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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景玉將手中的茶杯重重頓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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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先生此言差矣，」景玉站起身，嗓音清晰地穿透屏風，直擊前院，「文武並非對立，而是相輔相成。沒有絕對的武力保障，文治如何施展？沒有精密的文治引導，武力又如何精準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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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女聲截斷了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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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聽出是景玉的聲音，不禁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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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完全無視了自己現在的「淑女裝扮」，直接了當的反駁：「以太宗皇帝為例，若無李靖，李勣等名將在戰場上執行擒賊擒王，又如何能開疆拓土？但若無房玄齡，杜如晦等賢相在後方籌措糧草，穩定稅收，又如何能鞏固江山？真正的名將必須懂大局，懂錢糧，懂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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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停頓，火力全開，直指那名江南文士：「這位先生，你說武夫莽撞，只知殺伐？那我問你，若無武將在營州防線拿命死守，戶部那些以水汽受潮為由，強行報損兩成去折算生鐵的軍糧貪腐爛賬，早就被敵軍的鐵騎踏平了！若無武官精算水文與季風，登州的水師如何能避開黑水島的暗礁去剿滅海寇？文臣在後方撥算盤，武將在前線填人命，你卻在這裏輕飄飄地說一句『武夫莽撞』？文武並用，這才成就了如今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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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的空氣瞬間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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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握著酒盞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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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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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受潮，報損兩成，折算生鐵」…這是那個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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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案子，他已命趙景軒查清，悄悄處置了涉案的幾名戶部官員，全程沒有對任何人透過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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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沒告訴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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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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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可能性，但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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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查到了，記下來了，然後在今日一場關於文武之道的辯論裏，把它作為一個實際的例子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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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重新拿起酒盞，喝了一口，把那股震驚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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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側頭，湊向裴文中，壓低聲音問：「懷瑾說的那筆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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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用摺扇輕敲了一下他的手臂，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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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齡在另一側，卻是另一番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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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邊關任職多年，當地軍需補給那些手腳他見過太多，但能把「水汽受潮報損」和「折算生鐵流出」完整說清楚的人，他一個巴掌就能數得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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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她說出這些時的語氣，僅僅就只是在陳述一個例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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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了王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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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的臉上，是一種見怪不怪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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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王昌齡在心裏把這個人重新掂量了一遍，「這就是摩詰兄一直跟我說的那個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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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說完，便把那名江南文士晾在那裏，結束了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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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江南文士被駁得啞口無言，腦子一片空白，只能訕訕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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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華縣主所言極是，」太子率先出聲，語氣中帶著讚賞，「文武並重，方為治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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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也溫和地說：「縣主此論，頗有古賢風範。文武之道，一張一弛，邊關將士的忠勇與後勤的籌謀，同樣值得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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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的女眷們都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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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還在端坐品茶的婉華縣主，此刻正站直了身子，侃侃而談軍國大事，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與方才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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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子墨透過屏風的縫隙，看著那個正在慷慨陳詞的青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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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腦子裏裝著的根本不是四方天地，而是整個帝國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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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說完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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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的姐妹們都用驚異的神情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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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你剛才…」秦若蘭小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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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太過激進了？」景玉這時才開始客觀地檢討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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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沒有，」沈靜姝連忙搖頭，「你說得極有道理，叫人無從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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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意則用扇子掩著嘴笑道：「我就說嘛，你這溫婉淑女的樣子，怎麼看都像是裝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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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一聽到錯誤的判斷，就會想要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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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場休息時，女眷們聚在一起品茶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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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子墨特地在後院佈置了精美的花藝，各色秋花錯落有致，菊花，桂花，芙蓉花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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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花擺得極好，」景玉掃過花台，「顏色搭配很有層次感，黃配紫，白配紅，既有色彩對比又有空間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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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到什麼：「要是讓書院的同窗們看到，定會讚嘆。尤其是凌雲那個粗人，平時只知道舞刀弄劍，但對視覺上的對稱與美感其實極為敏銳，只是他不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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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你不用解釋，」蘇玲瓏笑道，「說起來，你能從不同的角度去拆解這些美景，也是一種特別的體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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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點點頭：「確實不一樣。從不同角度看花，有人看重整體的氣勢與佈局，有人在意細節的精緻與色彩。多種視角結合，能獲取更全面的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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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景瑤從外面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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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也被邀請參加，只是來得稍晚，一進後院門，臉上便帶著那種剛剛見到什麼有趣的事情後很難繃住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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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景瑤一見景玉就高興地跑過來，「我剛才在前院聽到你的高論，太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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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丫頭，」景玉看著她，「怎麼跑到前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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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和顧郎君一起來的，他說想帶我去聽聽前院的聯句。」景瑤眨眨眼，壓低聲音在景玉耳邊說，「阿姐，我偷偷告訴你，你在說那些糧草和水師的時候，顧郎君一直在盯著屏風這邊看，臉上那個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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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學了個誇張的表情，「就是那種想說什麼但找不到詞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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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是在研究論點，」景玉客觀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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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景瑤說，卻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笑了笑，「阿姐，他說想聽聽我對你的看法，我就說，我阿姐的腦子最實用了。昨天還教我怎麼看地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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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地形？」在場的人都好奇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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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興致勃勃地說：「對啊！阿姐說，出門在外要會看地形等高線，哪裏適合紮營防禦，哪裏有滑坡危險，哪裏有地下水源…她還教我怎麼通過北極星辨別方向，怎麼看雲層預測天氣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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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裴如意驚嘆，「這些都極其實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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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實用，」景玉理直氣壯地接話，「一旦脫離了安逸的環境，這些知識能幫助自身更容易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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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說越起勁：「還有醫術，每個人都應該掌握基本的原理。不說能治病救人，至少也要會處理出血，識別毒素，調配簡單的藥物。還有算術，管理家務需要管好收支，做生意更需要精通統籌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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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人開始聽得有點腦殼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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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裏是大家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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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直就是一個全能的將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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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你真的什麼都會？」秦若蘭敬佩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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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什麼都會，」景玉實事求是地回答，「只是覺得多學些技藝總沒壞處。而且很多邏輯都是相通的，比如兵法佈陣和棋藝推演，醫術和藥理，算學和互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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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顧子墨從前院走了過來，本是想看看後院的情況，沒想到正好聽到景玉的這番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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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華娘子說得極是，」他忍不住開口，「學問本無界限，基本邏輯相通，有心人自能融會貫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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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轉頭看他，點了點頭：「顧郎君過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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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子墨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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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個人，既能談論詩詞歌賦，又能冰冷的分析軍國大事，既能優雅地品茶賞花，又能傳授野外生存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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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關鍵的是，這種多重特質完全不矛盾，而是如同精密的齒輪般自然咬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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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人，他從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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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郎君，」景瑤忽然開口，「你覺得我阿姐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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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子墨愣了一下，隨後給出了一個好評：「令姐…令我刮目相看。我從未見過如此…自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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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景玉對這個詞產生了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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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自然，」顧子墨認真地剖析，「大多數人都會被世俗，男女或階層所束縛，修改自己的行為。但是婉華娘子您不一樣，您只是按照事物的最優解去行事，不刻意迎合，也不刻意反抗。這種不加偽飾的心態，極為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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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聽了，對這個評價深感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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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顧子墨，似乎真能懂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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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王維特地走到屏風邊，隔著屏風向景玉致意：「縣主方才關於海防與軍需的論述，讓在下深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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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連忙起身回禮：「王大人過獎了，學生只是有感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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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齡也走了過來，王維為他們引見：「江寧大兄，這位就是在下常提起的婉華縣主。縣主，這位是王昌齡王少伯，在下的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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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齡拱手道：「久聞縣主大名，摩詰兄常在在下面前提起縣主的詩才與見識。今日一聽縣主高論，果然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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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顯得有些凝重，「在下剛從江南探親回京，一路上見聞頗多，深感國事艱難，尤其是地方上的錢糧轉運，弊端叢生。方才縣主那番話，說到了在下的心坎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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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點明那筆具體的軍糧數字，只說了「錢糧轉運，弊端叢生」…這是在邊關做過事的人說話的方式，說出來，但不往深了挖，知道有些話在這種場合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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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客氣了，」景玉平穩地答道，「學生久慕大人的詩才，今日能聆聽教誨，實在是幸事。聽說大人此次回京，是否有意重新為朝廷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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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齡苦笑一聲：「在下確實有心為國效力，只是朝廷用人之道，往往牽扯太多利益交換。在下雖有滿腔抱負，但能否得到合適的位置，還要看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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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在旁溫和地說：「江寧大兄的才華，朝廷遲早會重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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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會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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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子墨隔著屏風，宣佈了後半場的規則：「接下來的主題是『詩酒唱和』。咱們不拘泥於完整的律絕，便以『秋意』為題，玩一局聯句。由太子殿下起頭，每人接一聯兩句，需同押一韻，且意境相承。男女隔屏相對，以詩心交鋒，豈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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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撫掌稱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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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端坐主位，略一思忖，率先舉杯朗聲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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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苑秋深起朔風，金樽清酒對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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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起句穩穩地定下了「一東」的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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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沒有儲君的刻意造勢，卻帶著一股不事雕琢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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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在御苑裏對著長空獨飲的人，看的不是宮牆，而是牆外的整個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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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後，沈靜姝輕撥琴絃，餘音裊裊中，她柔聲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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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前落葉驚殘夢，簾外微霜染淡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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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聯視角從廣闊的長空收歸閨閣，將秋日的蕭瑟與女兒家的細膩心思揉碎，婉約清麗，引得後院幾位貴女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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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的裴文中聞言，把摺扇「啪」地一合，仰頭略想了片刻，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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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浮名隨水去，且邀明月入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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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句不接「殘夢」，而是直接把前面積累的秋愁一刀切斷，用「且邀明月入杯中」把整個意境拉向了他慣常的那種風流曠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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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在他旁邊翻了個白眼，因為這句話實在太「裴子衡」了…就算聯句，他說到底還是在聊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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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王維時，他微微闔上雙眼，清冷的嗓音緩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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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林寂寂無人跡，唯有寒泉漱石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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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聯一出，前院頓時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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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半點煙火氣，只用「寂寂」與「寒泉」，便勾勒出一種空靈澄澈的物理環境，將秋意昇華到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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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齡聽罷，心中雖然很是讚賞，但他骨子裏的邊塞熱血卻不允許他沉浸於這份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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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拍木案，聲音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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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甲夜寒生殺氣，角聲秋冷動雕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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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句猶如平地驚雷，瞬間劈開了王維營造的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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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關的苦寒與殺伐之氣，伴隨著他沙啞的嗓音，直撞耳膜。前院的文士們聽得熱血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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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句至此，氣勢已被推到了極致，所有人有意無意地都看向了屏風後那道青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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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靜靜地坐在那裏，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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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著前院的角聲與雕弓，腦中浮現的，卻不是邊關的黃沙，而是自己這具特殊的身軀，以及那套始終在尋求最優解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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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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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開口時，聲音清晰地越過紫檀屏風，落入每個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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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嗟萬物隨秋老，白鶴排雲萬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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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偌大的聽雨軒陷入了長達數息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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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實在是妙！」王維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激動地捻著鬍鬚，「好一個『白鶴排雲萬象同』！縣主此聯，不僅接住了少伯兄的邊塞豪情，更將這秋意推向了道家『天人合一』的宏觀視角。不悲秋，不嘆老，任由白鶴衝破雲霄，與天地萬象融為一體。這等逍遙物外的胸襟，摩詰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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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齡也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撫掌大笑：「好氣魄！我寫的是人間殺伐，縣主寫的卻是九天之上的規律。這隻排雲白鶴，不拘泥於世俗的樊籠，當真是令人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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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之後，女眷們更是聽得心神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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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或許不懂宏觀宇宙，但她們能真切地感受到，景玉吟出這兩句詩時，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不把任何框架放在眼裏的強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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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子墨隔著屏風，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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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注意力死死地鎖在景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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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明白了自己一直以來那種莫名的悸動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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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欣賞的，從來不只是婉華縣主的詩詞造詣，更是她那如白鶴般自由且無懈可擊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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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智識上的高度共鳴，比任何絕世容顏都更讓他感到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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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會結束時，已是黃昏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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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客們陸續告辭，王維和王昌齡也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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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臨行前，特地向景玉告別：「縣主今日的推演，一如既往地精準。在下與江寧大兄都深受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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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齡也說道：「在下雖不知何時能重新入仕，但若有機會，定當牢記縣主今日關於軍需與海防的警醒。文武並重，方能守住這大好河山。在下這次回京，也希望能與縣主多多探討，或許能從縣主的推演中，找到一些破局的新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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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大人客氣了。」景玉恭敬地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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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準備離開時，顧子墨追了上來：「婉華娘子，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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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停下腳步，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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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縣主近日可有空閒？」顧子墨沒有說什麼品鑑字畫的客套話，他直接從袖中掏出了一份略微泛黃的羊皮卷軸，「在下這裏有一份江南道歷年水網疏浚的殘缺圖紙，其中關於幾處堰壩似乎存在著問題。聽聞縣主精通算學與水利，想請縣主幫忙過目推演一番，找出其中的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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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的注意力立刻被那份圖紙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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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卷軸，展開了一角，掃了一眼，眼睛微微一亮…這和她今天進院子時，廊壁上那幅水系圖裏對不上號的那兩條線路，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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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壩的計算有誤？」景玉沒有拒絕，「這會導致汛期決堤的嚴重後果。圖紙我先帶回去仔細看看，三日後給你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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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顧子墨溫和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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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蘇府，景玉剛進院子就看到景瑤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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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今天怎麼樣？」景瑤興奮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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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好，」景玉一邊走一邊展開那份羊皮卷，「見到了王維介紹的王昌齡，還拿到了一份極具研究價值的江南水網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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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卷軸是顧郎君給你的？」景瑤得意地說，「我就說嘛，顧郎君對阿姐你絕對有意思。而且顧家的門第也配得上你。他父親顧景雖然被貶為揚州刺史，但畢竟是前宰相，江南大世族的底蘊與人脈全都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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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景瑤：「你說什麼？顧家是江南大世族，且他父親是前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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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我打聽過的，」景瑤說，「顧家是前朝皇室，世代簪纓。雖然因為政見不合被外放，但朝中還是有不少人敬重他的。顧子墨繼承了父親的才華，又沒有政治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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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景玉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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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去回想顧子墨的眼神，而是將今日經歷的事情進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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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大世族，前宰相之子，沒有政治包袱，且手裏掌握著江南水網的核心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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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顧子墨，不僅是一個能理解她的邏輯的人，更是一個極具分析價值，能解開江南世家政治版圖與水路運輸的情報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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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通過修復水網圖紙，與江南顧氏建立起穩固的來往管道，那大唐南方的後勤補給，將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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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裏，她把那份水網殘卷從床邊拿起來，放到枕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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