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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瓦第創作的小提琴協奏曲《四季》是我們這次公演的主要配樂,從〈春〉一路跳到〈冬〉,直到所有人的體力都瀕臨被榨乾之際,今天的巡演總算進入了謝幕環節。
等一切都結束後,我和小夢一同上了巴士,坐在最尾端的位置上。和其他團員因為演出結束,卸下重責大任後的快樂談天、商討等等要去哪裡舉行慶功宴不同,我們之間只有無限的寂靜。
打破這股寂靜的,是其中一位團員朝我們走來,熱情洋溢的邀約我們一同參與他們等會的酒吧慶功宴。
我揚起標準亞洲人得體的微笑,伸手拉過身邊的小夢,用流利的英文向他婉拒邀約。那位擁有西洋面孔的團員也沒多失望,只是伸手拂過我的臉龐後就轉身走了。
小夢掙脫我的手,我們之間再度陷入沉默。
巴士緩緩地朝著宿舍行駛,有些顛簸的路途將車體震得一晃一晃,不過絲毫不減籠罩在前面座位的喜悅之情。
又過了十分鐘,小夢的聲音悠悠響起:「你居然會拒絕他?」
我回過頭看向小夢,他的臉龐被分成兩個部分,一部份隱沒在巴士的黑暗中,一部份則被窗外五光十色,舞台燈一樣的光芒照得看不清,無論是哪一部份,我始終都看不見他的表情。
「我演出完累啦,為什麼不拒絕他?」我說著,伸出手再度握住小夢的手臂:「而且,我想要把今天晚上的時間留給你。」
小夢嘆了口氣:「從你這種人嘴裡說出『時間留給你』這類的話,真是讓人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說著,他低頭看著我握著他手臂的手指道:「況且,你也不是因為演出才累,而是演出前的事情讓你累吧。」
他抬起頭,面孔依舊隱沒在光明和黑暗之中:「我知道你今天演出前的時間是和他在舞台上。」
「嗯,被你發現了。」我微微笑道。
「我是你的女朋友,理所應當也要知道你在演出前跑到哪裡去了不是嗎?」小夢抬起手,輕輕拂過我的手臂,他指尖滑過我皮膚的觸感就像一隻螞蟻似的,輕巧帶著癢意,又帶了點漫不經心的危機感,彷彿隨時都會螫我一口。
「你生氣了?」我問。
與此同時,巴士猝不及防的急轉,將車中所有人都因慣性甩到了右側,包括小夢,只是他的運氣好了點,身體撞的是我的懷裡,而不是堅硬冰冷的強化玻璃窗戶。
我們現在的姿勢極為親密,就像是我擁抱著他。而小夢因為改變的位置,窗外的光再也照不到他的表情,使他整張臉都沒入了黑暗中,只是他望著我的雙眼,就像夜半的燈塔,亮的讓人覺得刺眼。
「身為你的女朋友,看到你和別人幽會,我不該生氣嗎?」
「身為你的舞伴,演出前看到你對舞台胡作非為,我不該生氣嗎?」小夢的聲音很平穩,跟他說出的話理應包含的情緒可說是天差地遠。
我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我今天演出時可沒出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你在補妝,直到現在我還把時間留給你,怎麼看我都還算是及格的搭檔和男朋友吧?」
「光明正大承認自己出軌,理直氣壯褻瀆祭台完的舞台,虧你還有臉說自己及格。」小夢伸出雙手,從我寬鬆的黑色衣襬伸了進去,冰涼的掌心貼在我的背上。
和滑過我的手臂時一樣,他的觸碰總讓我感到有股暴風雨前的寧靜,好似下一秒他手中突然出現一把匕首刺進我的身體裡。
這種事情不是沒有發生,好比三個月前其中一個團員Joe在舞團偷吃被另一半知道,對方特地挑了展演的前一天帶著禮物登門,在熱情擁抱中趁著伴侶不注意時,用藏在袖子裡的匕首送人進了醫院。
先說結果,一人沒事,另一人被抓進警局,總而言之兩人最終還是分手了。
當時我和小夢負責把Joe送進醫院,看著人高馬大的團員氣若游絲地躺在擔架床上,口鼻罩著氧氣罩,我感到莫名荒謬和好笑,為了緩解救護車裡沉默的尷尬,我隨口問了小夢:要是今天換作是我們碰上這種狀況,你會怎麼想?
身在外國用自己母語對話的好處就是不怕被別人聽見,不過就算被聽懂意思,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
小夢說:畢竟我們是團體住宿,出軌對象又是和自己朝夕相處且常有肢體互動的舞伴,要說日久生情也無可厚非吧。
我說:所以你不會生氣囉?
小夢說:可能還是會生氣吧。
我說:那我會好好注意的。
小夢沒回話,只是看了我一眼,當時他的臉龐,也是一半隱於光暈之中,一半沒入黑暗裡。
時間拉回現在,小夢的指甲正戳刺著我的皮膚,我問:「你記得上次我們搭救護車時說的話嗎?」
「記得啊。」小夢慢吞吞地說著,在我背後的手指依舊戳著我,如果他的手指是把匕首,恐怕我現在早變成篩子,還是送到醫院急救都救不了的那種。
「你生氣了?」
「我不是回答過了嗎?」小夢回道。
「你沒有正面回答。」我說。
「這種事需要正面回答嗎?」靠近肩胛骨的地方猛然傳來尖銳的刺痛,我微微皺眉:「看來是不需要了。」
「你覺得他為什麼會出軌?」小夢沒頭沒腦的突然問了一句。
「孤單寂寞覺得冷?近水樓台先得月?」
「只有這個時候我才會覺得你是亞洲人。」小夢涼涼地說。
「那你覺得是甚麼?」
「不就跟演戲一樣,假戲真做嗎?」小夢總算放開我,不過並沒有收回自己的手,反而撫上我的臉,就像剛剛那個出軌對象對我做的事情一樣。
「搞不清楚現實和舞台,無法脫戲,將自我和角色的界線打破,這種情況分為兩種極端的路線,一種是能完全融入在演出作品中,另一種就是入戲太深擾亂自己的現實生活。」
「哦?那我呢。」我抓住小夢的手腕,饒有興味的問。
「你?」小夢皮笑肉不笑地擰住我的臉頰:「你根本就沒救了。」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跟Joe也有一腿。」
我咧嘴一笑:「你知道了啊。」
「他的另一伴會知道Joe出軌,是你的傑作吧。」小夢說:「上一次的演出,你和Joe的對手戲很多。公演的前幾天,你每天晚上都和Joe在一起,你趁機拿了他的手機對嗎?」
「Joe的床品很不好,不過體力是真的很好,看著平常總是精力旺盛的他那天居然要死不活的躺在那裡,我真的覺得挺奇妙的。」我認真地說著。
「所以我說,你根本就沒救了。」小夢訕笑了聲,大發慈悲的鬆開把我臉掐紅的手:「你只不過是利用每一次的舞台角色去逃避自己而已,你不想面對真實的自我,就用角色的人生填補你的生活,就算會帶給旁人傷害也在所不惜。」
「你可真是個垃圾。」
我凝視著依然待在我懷抱裡的小夢:「那你還願意跟垃圾在一起?」
「廢話,你可是我男朋友,不跟你在一起我要跟誰在一起。」說完,小夢扣著我的後腦勺,用他那尚未卸掉舞台妝、豔紅如同鮮血的嘴唇吻住了我。
我的視線被小夢的臉佔據,近到最後只剩下一片黑暗。
我墮入了他的吻當中,一如我的生命,也會溺死在這個吻當中。
依稀中,好像聽見韋瓦第的《四季》,從〈春〉開始悠然地播放在我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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