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书院里,几个青年学子正为“功名”二字争论不休。一个说:“功名富贵,如浮云过眼。”另一个道:“十年寒窗,难道只换得镜花水月?”我坐在竹椅上听他们争论,庭前的老槐树正飘着细小的白花,有几瓣落在石桌上,薄薄的,轻得没有分量似的。
忽然想起清代小说家吴敬梓。这位出身名门的才子,少时饱读诗书,却屡试不第。家道中落后,他移居南京,困顿潦倒,冬日苦寒无暖,便绕城步行数十里以驱寒。他看透了科举制度的虚妄与腐朽,用十年光阴写就了《儒林外史》。书中那些为功名而疯癫的范进、为八股而虚耗年华的儒生,无不是他对“功名”二字最深刻的反思与嘲讽。一句“功名富贵无凭据”,大约是看尽了宦海沉浮、仕途坎坷,感叹命运弄人。
可是,真的无凭据么?
答案是:有,有凭据。
倘若我们将目光从个人的际遇移开,望向整个历史的天空,就会看到另一番景象。
先说那“凭据”的第一层——家国之事。西汉张骞出使西域,那算不算追求功名?他手持汉节,穿过茫茫戈壁,被匈奴扣留十余载,待终于到达大月氏时,使命却已难以完成。他带回来的,是西域各国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这功名,用半生的困苦换来,为的是天下人的功业。东汉的班超更是壮烈,投笔从戎,带着三十六人横行西域诸国,使断绝了数十年的丝路重新通畅。他在西域三十一年,老来上书请求归国,只说“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这样的功名,凭据是为国效命的赤诚和不畏艰险的胆魄。
再说第二层——“文章千古事”。那些以文章立身的人,他们的功名更有另一种凭据。宋代的苏东坡,一生宦海沉浮,屡遭贬谪。若以官场得失论功名,他怕是输多赢少。可是他在黄州写下《前赤壁赋》,在惠州品尝荔枝,在儋州办学育人。他将人生的困厄活成了诗,将个体的遭遇升华为永恒的文字。今天谁还记得当年那些春风得意的权相?可是苏东坡的诗词文章,却穿越千年,依然打动人心。这功名的凭据,是才华与心血的结晶,是“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的天赋与功力。
还有第三层,也是最深的凭据——“立身之道”。明代的方孝孺,在朱棣篡位后,坚决不肯起草即位诏书。朱棣威胁要灭他九族,他回答说:“便十族奈我何?”结果是,他被车裂于市,连同门生凑成十族,共八百七十三人遇害。方孝孺当然知道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他以血肉之躯,为“忠”字做了最惨烈的注释。这种功名,不是世俗的富贵荣华,而是天地间的浩然正气。史书上那沉甸甸的几页,就是他功名的凭据。
近代的鲁迅先生,一生致力于改造国民精神。他在教育部当佥事,本是闲职,却将业余精力都放在写作和思想上。他没有高官厚禄,不求煊赫一时,可他留下的文字,如投枪,如匕首,深深地刺进旧社会的肌体。他的功名,用五百余万字的著译作凭据,用“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精神作凭据。
如此看来,“功名”二字,其凭据有三:于国于民,立下实在功业;于文于艺,留下传世之作;于身于心,守住道德节操。这三点,件件都实在得不能再实在,哪里是“无凭据”的呢?
太阳渐渐升高了,庭前的槐花还在静静地飘落。那些争论的学子们已经散去。我想,那“功名本是无凭据”的感慨,多半是失意者的自慰,或世事洞明者的慨叹。其实功名大有凭据在。这凭据,在史册的字里行间,在传世的诗文篇章里,在代代相传的忠义故事里,更在每一个脚踏实地、追求理想的人的脚印里。
功名不过就是在这世上留下的一丝痕迹。有人留下的深一些,有人留下的浅一些。但只要是真实走过的路,便会留下足迹。这足迹,便是功名的凭据了。
忽然又想起李白的诗句:“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功名之事,原不必急在一时,也不必囿于一端。正如吴敬梓,他没有金榜题名,却以一部《儒林外史》为天下读书人凿开了一面照见功名真相的镜子。那书中的嬉笑怒骂,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对科举、对功名的思考——其力量之深远,远胜过多少状元及第的虚名。这,不正是最坚实的凭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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