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bvajVMLe3五千年的時光,足以讓滄海變桑田,也足以讓曾經的文明霸主被自然無情地裹上青苔。
當意識的微光重新在承宇腦海中點亮時,最初的感知是亙古的死寂,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束縛感。他像是被囚禁在一副嚴絲合縫的冰冷石棺中,每一寸肌膚都與粗糙的內壁摩擦著。
記憶的斷層如同破碎的琉璃,最清晰的,是那撕裂天穹的詭異綠色光瀑,以及隨之而來的、席捲全球的石化災厄。
在那之前……他正與他最重要的夥伴們在一起。
想到這裡,他腦中不由自主地閃過兩張鮮活的面孔——那個憨厚卻手巧得不可思議的百煉,還有那個總是帶著溫暖笑容、能用美食治癒一切的瑤光。若是他們也在,這局面或許……
不,現在不是幻想的時候。理性告訴他,首先要確認自身安全,然後活下去。
“喀嚓……”
細微的裂響從石殼的某一處傳來。是某种微弱但持續的外部刺激——或許是數千年地質變遷中,某種極微量的特殊元素緩慢滲透了這層石殼,如同鑰匙般,終於達到了激活他體內「適應性納米集群體」的閾值。
在納米機器的幫助下,承宇崩解了石質的囚籠。他掙扎而出,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站穩。
環顧四周,入目皆是瘋長的原始森林。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咆哮聲此起彼伏。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曾經遍布全球的鋼鐵都市,此刻連一塊殘骸都難覓。
承宇低頭看了看自己,身體機能正在納米集群體的修復下緩慢恢復。他是文明的遺孤,更是知識的繼承者。
最初的幾天,他完全投入到最基本的求生中。他憑藉知識找到了水源,用陷阱獵取了食物,並用打磨的石器製作了粗陋的工具。他搭建了一個能勉強遮風擋雨的庇護所,獨自一人,在這片洪荒中頑強地生存了下來。
第七個夜晚,天空迎來了久違的晴朗。
當璀璨的星河如同打碎的鑽石般鋪滿整個夜幕時,承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作為一個頂尖科學家,觀星是他最本能的定位方式。
他熟練地找到了北方的天空,辨認出熟悉的大熊座和仙后座。然而,當他的目光順著指引,尋找那個在他時代雷打不動的「北極星」時,他的心猛地一沉。
那裡……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那顆本應在北天極位置、指引方向的恆星,此刻卻肉眼可見地偏離了它應在的位置!
「……不對!」
承宇的呼吸一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科學家興奮與人類恐懼的悚然感,從脊椎直衝天靈蓋。他立刻意識到了這種現象背後那唯一、卻也最不可思議的可能性。
「歲差……」他喃喃自語,「是地球的歲差!」
但他需要證據,需要精確的數據來驗證這個足以顛覆他認知的猜想。他不能接受一個模糊的結論,他需要一個可以計算的、合理的答案。
從第二天起,承宇的行動有了全新的目標。他不再只是為了生存,更是在為一次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孤獨、最原始的天文觀測做準備。
他需要工具。
他在一條清澈的溪流中,花了整整兩天時間,終於找到了一塊讓他心跳加速的「石頭」。那是一塊拳頭大小、近乎完全透明的晶體,陽光穿過它,會在另一側投下兩個略微分開的光斑——是冰洲石,也就是傳說中維京航海家們賴以在陰天辨別太陽方位的「太陽石」!
「完美的偏振鏡……」承宇握著這塊天然的光學儀器,眼中爆發出光芒。
接著,他開始製作測角儀。他砍下最筆直的樹枝,用石器耐心地打磨,再用堅韌的藤蔓將兩根木棍以一個活動的支點連結起來,形成一個簡易的開合角。他又找來一塊平整的石板,在上面仔細地刻畫出扇形的度數。最後,用一根蛛絲綁上一顆小石子,做成了最原始的鉛垂線,以確保觀測的水平。
一個外形醜陋、卻蘊含著精密幾何學原理的「六分儀」原型,就這樣在他手中誕生了。
又一個晴朗的夜晚,承宇帶著他的「儀器」,爬上了附近最高的一處山頂。
他先用那塊冰洲石對準他記憶中的「舊北極星」,緩慢旋轉,利用其雙折射的特性,過濾掉多餘的雜光,讓星光變得更加清晰和穩定。
隨後,他舉起了自製的六分儀,將儀器的一端對準那顆「舊北極星」,另一端則通過鉛垂線的指引,緩慢移動,直到遙遙指向了通過星圖計算出的、當下真正的「北天極」位置。
石板上,那個由兩根木棍張開的角度,被清晰地固定了下來。
他並沒有立刻讀取數據,而是重複了三次測量,每次都對儀器的水平和瞄準進行微調,然後取了一個平均值。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這套工具極其簡陋,誤差在所難免,但多次測量取平均值,是科學中最基礎也最有效的減少偶然誤差的方法。
他看著石板上那個最終確定的角度,瞳孔劇烈地收縮。
他閉上眼,大腦開始了瘋狂的運算。
「測量出的平均角距離約為70.5度。考慮到儀器材質的不均勻性和手工刻度的誤差,保守估計,誤差範圍在正負5%以內,置信度約為90%。那麼,真實的角距離應該在67度到74度之間。」
「地軸歲差週期約為兩萬六千年,即每71.6年,北天極在星空背景上移動一度。這是公認的常數。」
「現在,進行計算。下限:67度乘以71.6年,等於4797.2年。上限:74度乘以71.6年,等於5298.4年。」
「取中間值70.5度,結果為5047.8年。」
一個數字範圍,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腦海中。無論誤差如何,無論真實的數字是四千八百年還是五千二百年,它們都指向了一個同樣的、冷酷無情的結論。
承宇猛地睜開眼,倒抽一口涼氣,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岩石上。
五千年。
不是五十年,不是五百年。
是約五千年。
這個由他親手觀測、親自計算出的、帶有科學誤差卻無比確鑿的結論,徹底擊碎了他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僥倖。
他所熟知的世界,他所熱愛的文明,他的導師,他的同事,他的一切……以及那個會憨笑著為他打造任何奇蹟的百煉,那個會溫柔地端著花草茶、笑著看他和百煉胡鬧的瑤光……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在五千年的時光長河中,被徹底地、無情地,碾成了最卑微的塵埃。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那片冰冷而璀璨的星空。
五千年前,他曾想用「女媧」計劃守護這個世界。
五千年後,這個世界,卻只剩下他一個人。
無邊的孤寂,如同黑洞般將他吞噬。但就在這絕望的深淵中,另一種更為堅韌的情感,卻從他身為「繼承者」的靈魂深處,破土而出。
他緩緩地站起身,握緊了手中的長矛。眼神中的迷茫與痛苦,逐漸被一種鋼鐵般的決意所取代。
「如果一切都已歸零……」他對著寂靜的星空,一字一句地說,「那就由我,從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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