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公爵的夫人 - 太阳花田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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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的味道

六岁以前，艾蕾诺雅的世界像一首悠扬的竖琴小调，旋律由阳光织就，和着蜂蜜面包的香气，在母亲裙摆晃动时轻轻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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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那时的庭院总是明亮得像童话里的清晨——石板小径上爬满银白色的苔藓，玫瑰藤绕着弯弯的铁艺栏杆缓缓攀升，而父亲，总会在晨光最柔软的时候，一把将她抱上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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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紧咯，小公主。”

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柔，像是被蜜糖浸泡过的旧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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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蕾诺雅笑着张开双臂，扑向那株高得几乎触到天的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轻拂她鼻尖，抖落几粒圆润的种子，阳光在她的睫毛间跳跃。那一刻，风也静止了，只剩父亲的笑声在空中缓缓回旋，像午后钟楼里懒洋洋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她软绵绵的小脚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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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总会在旁边看着，笑意藏在琥珀色的眼眸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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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雅，阳光是有味道的，你知道吗？”

她会在说话时蹲下来，裙摆铺展如盛开的鸢尾，双手轻柔地插起一朵刚摘下的向日葵，插入白釉陶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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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染着花粉，像施展魔法般在女儿眉心点下一个小金痣：”就像这样——暖暖的，带一点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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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蕾诺雅喜欢那种感觉。她会悄悄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阳光滴落在花瓣上的声音，清澈得像水晶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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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连雨水都是温柔的。

细雨飘落在石窗之外，带着青草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她低声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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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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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傍晚，天空被灼烧成一片赤红。

狂风撕裂云层，乌鸦低飞而过，马车的轮辐划破石道，带着尖锐的哀鸣，一头冲入深不见底的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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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是断裂的缰绳、碎裂的玻璃、和撕心裂肺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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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之后，阳光的味道也变了。

不再是甜，不再是暖。

而是空荡荡的，像黑曜石冷面上的倒影，映出她苍白的脸，和无声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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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那日，天光冷得像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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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修道院高窗斑驳洒落，照在山丘尽头那座石棺上，像一层苍白而刻意的祝福。

可太阳花——那株母亲亲手种下的太阳花，竟在这冰冷的日子里倔强地绽放。金黄的花瓣在风中颤动，如同一只未及振翅的蝶，试图留住最后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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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蕾诺雅跪在湿冷的泥地上，小手紧攥着一方浸透泪水的丝绢手帕。

向日葵的花纹早已模糊，染成一团褐金色的水渍。那是母亲留下的，带着阳光与香水味的东西，如今却像她记忆中父母的脸，正被悄然蒸发的热气一点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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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黑色缎面礼裙，裙摆因潮湿而贴着膝盖，纤细的脚踝隐没在薄纱蕾丝下，像森林深处的野百合。

风吹乱她的茶褐色长发，发尾轻卷，扫过苍白如瓷的脸颊。十岁的她，仿佛从一幅油画中走出的孤影，静静跪在父母的墓前，没有哭，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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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世界，在那辆坠崖的马车停止滚动的那一刻，也一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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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日起，我，弗里曼男爵，将接管兄长的一切产业与……责任。”

叔父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像钟塔上那口铁锈斑斑的大钟，冷硬而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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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猎鹰徽章的呢料披风，靴子在松软的泥地中沉沉踏过，“咔哒”一声，碾碎了她刚种下的花苗。白嫩的茎断裂时发出细微的响动，仿佛有什么在她心里轻轻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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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责任”两个字上顿了顿，语气几不可闻地向下压低，像是一场被编排好的宣判，将她贬入无人问津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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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教堂钟声还在回响，人群中，衣香鬓影的贵妇掩着扇子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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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那马车……是被雷劈中的？”

“天意还是人为，谁知道呢？爵位顺位靠后的，总要等很久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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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话飘进耳中，又飘出去。她没有抬头，指尖却轻轻抚过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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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带一株走。”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进圣水中。却清晰地落入了叔父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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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他一时未听清，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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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花。”

艾蕾诺雅缓缓抬起头，茶褐色的眼眸里没有泪，也没有哀伤，只有某种沉静而遥远的光芒。她指了指墓旁那株仅存的幼苗，”妈妈说过……它能记住阳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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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愣了一瞬，那孩子的目光冰凉又清澈，像是刚从镜湖中捞起的碎银。

她不过十岁，却有一种令他不适的平静，仿佛看穿了这个世界给予她的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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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一声，转过身不再看她，朝管家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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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阁楼收拾出来，以后她住那儿。……省得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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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转身就走，厚重的靴底一脚踩下那株花苗，鲜嫩的茎叶在泥水中炸开一滩绿色的汁液，悄无声息地溅在艾蕾诺雅的裙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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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突然转了方向。

艾蕾诺雅感到指间一轻，那方绣着向日葵的手帕竟挣脱她的手指，像只受伤的白鸟般掠过墓碑。她下意识去抓，黑纱袖口勾住了石棺边缘的常春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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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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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微的撕裂声淹没在管风琴的哀鸣中。贵妇们的团扇停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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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在原地，看着手帕飘向悬崖方向。恍惚间，似乎听见母亲的声音：”诺雅，有些东西是抓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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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传来刺痛。低头时发现无名指被荆棘划破了，血珠渗进纱线，在黑色蕾丝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就像去年生日，她不小心打翻葡萄酒，在母亲最爱的波斯地毯上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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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父亲怎么说来着？

“不过是块毯子。”他揉乱她的卷发，”比不上我们小公主的一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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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沾血的黑纱轻飘飘覆住泥地里最后两株太阳花苗。其中一株，正开着指甲盖大小的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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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动不动，只是伸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颗尚未完全展开的花苞，指尖沾满了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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