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街在臨川市的地圖上沒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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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區的邊緣,再往西走就是礦場的鐵絲網,往北是臨川河的一條支流,水很淺,淺到能看到河床上沉積多年的煤渣。路燈在這裡已經絕跡了,只有月亮和遠處礦場探照燈的光,把街道切成明暗交錯的幾何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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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走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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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太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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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川市的夜晚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連野貓都不叫,連風聲都沒有,連他自己的腳步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每一步踩下去,聲音還沒傳出去就消失了。他回過頭,來時的路還在,但路燈的光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昏黃地亮著,卻照不到他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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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他在意識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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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了。」李白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貼著他的神經末梢在震,「不是結界,不是封印。是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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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級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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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斷不了。卡牌體系裡沒有這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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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的手慢慢按上了書包側袋裡的劍柄。定安劍的斷口在微微發熱,不是被他的手掌捂熱的——是劍自己在熱。周天子印也在丹田裡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人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但還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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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來了,就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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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請一個遲到的客人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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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對面的陰影裡,一個人影慢慢浮現。不是從門後走出來的,不是從巷子裡拐出來的——是從陰影本身裡「滲」出來的。那些路燈照不到的黑暗像液體一樣流動、匯聚、凝固,最後凝成一個人的形狀。男人。看上去大概四十歲,也可能五十歲,或者更老——他的臉沒有任何年齡的特徵,五官端正到不像是天生的,像是被什麼人用尺子量過之後再一筆一畫刻上去的。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料子很舊,但沒有褶皺,像是剛從某個古老的衣箱裡取出來,還帶著樟腦和灰塵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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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不是盲人的那種濁白,而是一種極淡極透的灰,像黎明前最後一層薄霧。那雙眼睛看著周墨的時候,沒有任何表情,但也不冷漠——他在端詳,像一個老工匠在端詳一塊剛出土的玉料,還沒決定要怎麼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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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的小子。」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沒有任何迴響,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空氣裡,像是被某種力量托著,直接送進你的耳朵,「我等了你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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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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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你祖父推開周家祠堂的門開始。」他說,「他在那扇門後面藏了一樣東西。我以為他藏的是你。後來發現不是——他藏的是你的父親。你父親不知道這件事。你祖父把他推上卡車的時候,把自己留在了祠堂裡。他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對外面的人說——周家沒有人了。他這句話騙過了協會的搜查隊,也騙過了我。十八年後我才知道,他在門後面還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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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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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到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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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握緊了劍柄。老人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淡,但周墨聽出來了——他不是在敘舊。他是在復盤。像一個棋手下完了一盤棋之後,跟對手一步一步地回顧每一步棋是怎麼走的。他等了多久、找了多久、錯過了哪些線索、最後又怎麼補救——輕描淡寫,卻字字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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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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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灰白眼睛的男人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沒用過的東西,「很久沒人問過我的名字了。神道盟的人叫我『歲君』。協會的人叫我——」他頓了一下,「他們不知道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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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君。」周墨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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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君。歲者,年也,時間也。君者,主宰。時間的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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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家的劍,」歲君的目光落在周墨按劍的手上,「是犬戎大帳裡的羊脂火燒斷的。我親眼看到的。那一夜鎬京城牆上的火把燒了三天三夜沒熄,八百諸侯的聯軍在城下潰不成軍。你們的天子——」他指了指周墨,「你的祖先——持定安劍站在城頭,劈了三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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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君豎起三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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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劍,斬斷了犬戎大纛。第二劍,劈開了攻城錘。第三劍——衝著我來的。」他放下手指,「劍氣從我耳邊擦過去,削掉了我一綹頭髮。然後劍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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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裡面有一種很奇怪的情緒——不是嘲笑,不是恨意,而是一種隔著三千年還在回味的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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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為什麼斷劍還要劈那一劍嗎?不是為了殺我,他知道殺不了我。他是為了告訴我一句話——天子劍在,犬戎不進鎬京。劍斷了,他也沒退。他被抬下城頭的時候渾身都是箭傷,但他跟身邊的人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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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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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劍會自己找下一任主人。姓姬的沒有死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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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君收起笑容,灰白色的瞳孔裡第一次有了明確的情緒——不是殺意,是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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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話就嚥氣了。我站在城牆上看著他的屍體,看著那把斷劍,看了很久。他那句話是對我的詛咒。只要世間還有一個姓姬的人活著,天子劍就有可能重新認主。」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周墨感覺到整條街的光線都隨著這一步暗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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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三千年。三千年,你們家一共傳了一百二十一代。每一個姓姬的、姓周的、姓蘇的、姓魯的——所有從姬姓分出去的支脈,我一個一個找。有的被我殺了,有的被我鎖了,有的是普通人,沒有覺醒,我就放過了。黑帝項目不是孟觀海發起的,他沒那個腦子。是我借他的手在篩——篩出所有可能覺醒姬周血脈的人,然後一個一個掐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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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周墨說:「我把所有的姬姓後裔都篩完了。除了你。你是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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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沒有說話,慢慢從口袋裡抽出手,指尖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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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專程來跟我聊家史。」他說,「你是來殺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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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歲君輕輕歪了歪頭,「殺你這件事不急。周天子印未完成,定安劍還是斷的——雖然今晚有一枚鎮圭被激活了,但三件禮器沒有同步。封印解了一半,血脈才剛開始甦醒。要殺你,什麼時候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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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不做威脅,不帶輕蔑,只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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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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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看你。」歲君說,「孟觀海的報告寫得不行。他說你只是運氣好,碰巧在禁地裡撿到了祖先的遺物。但我不覺得這是運氣。你祖父把鎮圭藏在祠堂裡,禁地把定安劍鎖在青銅門後面,方亭午的顓頊牌被你用位階壓碎,玉圭在你手裡被激活——三千年沒有發生的事,這個月之內全發生了。不是運氣,是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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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黎明時分薄霧忽然散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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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青銅門上刻的門禁,用了一縷神魂當鎖。非姬周直系血脈,門不可能開。你的純度,比你祖父更高。高到——你可能是返祖。這就是為什麼我要親自來。殺死一個返祖的姬周直系血脈需要我親自確認。親眼確認。不是看報告,不是看數據,是親眼看著你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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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終於把定安劍從劍袋裡抽了出來,斷劍橫在身前,斷口參差如犬牙,在歲君的領域裡泛著幽青色的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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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不會殺我。檔案館和拍賣會的事已經傳出去了。你現在殺我,會讓協會壓了兩代人的事情全部曝光。你是來掂量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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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君的眼睛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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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掂量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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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歲君說,「你身上還有一樣東西,我看不透。不是周天子印,不是定安劍,不是鎮圭——是另一樣,不在三件禮器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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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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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君又往前走了一步。他離周墨只有三步遠了。這個距離,方亭午上次站過,然後他的顓頊牌碎了。但歲君不是方亭午。他身上沒有任何卡牌,沒有任何力量波動,連他站在那裡,都像一個沒有力量的普通人。但正是這種普通人感,讓周墨的後背本能地收緊了。返祖歸宗直系覺醒後的感覺,在這裡全然失效——他無法感知到對方,但定安劍在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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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緊張。」歲君說,「我說了,今晚不殺你。但你得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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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抬起右手。那隻手的動作極慢,慢到周墨能看到每一根手指在空中劃過的軌跡,但他動不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手能握劍,但抬不起來。不是精神壓制,不是封印——是時間。歲君動的不是他,是這條街上的時間。周墨胸口的天子印驟然灼燒,丹田裡那團玄光自動往上頂了一下——但頂到一半,就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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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君的食指,輕輕點在了周墨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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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不是冰的涼,不是金屬的涼——是古老的涼,像一塊埋在黃土深處三千年的玉,忽然貼上了你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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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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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君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那雙灰白色的瞳孔裡,薄霧一層層散開,露出底下極淡的銀色光芒。他在讀取。不是讀取記憶,是讀取血脈。周墨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意識最底層遊走——不是李白,不是他自己,比那更深。是那道封印核心的位置。歲君的指尖停在那裡,停了很久。久到周墨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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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歲君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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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周墨注意到——他的指尖在收回去的瞬間,微微顫了一下。極細微的顫動,細微到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周墨不會相信這個能讓時間停止的神的手指會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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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歲君說,「不是封印鎖著它。是它,主動留在封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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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的瞳孔微微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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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意識深處,李白也開了口,聲音低而緊,「他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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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什麼?」周墨直視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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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麼?」歲君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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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落地的瞬間,周墨胸口的周天子印忽然猛地震了一下——不是他自己發動的,是它自己震的,像是聽到了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問題,終於被問了出來。丹田裡的玄光不再往外頂,而是原地翻湧、沸騰、自我衝擊。天地間忽然起風了,不是外面吹來的,是從他身體裡往外吹的。一道玄光從他胸口噴薄而出,不是光柱,不是光環,而是沒有形狀的混沌,像大地深處被封存了億萬年的原初之光。歲君後退了半步,灰白色的瞳孔裡頭一遭閃過一絲驚異——不是恐懼,而是一絲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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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光之中,周墨慢慢睜開眼睛。時間被凍結了。他穿透了歲君的領域,看到了最本源的那一瞬:沒有封印,沒有血脈,沒有印璽,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在緩緩運轉。混沌深處,有一個聲音。那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他自己的——不是現在的他,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也是很久很久以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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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天生我材,必斬神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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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字與八個字,在混沌中緩緩咬合。玄光猛地收縮,全部灌入周墨體內,灌進丹田,灌進血脈,灌進那枚玉璽和那把斷劍——定安劍的斷口劇烈地震顫起來,斷口參差處忽然閃過一道極細極亮的光,像有人隔著三千年的虛空遞來最後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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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什麼放進了我體內?」他低低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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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君落地站定,撩起眼皮。「不是我放的。是你自己帶來的。我一直以為周天子印和定安劍是三件禮器裡最重要的兩件。現在看來——你祖父藏在祠堂裡、禁地藏在青銅門後、你父親壓在衣櫃底下十多年的——那枚鎮圭才是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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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瞳孔裡終於浮現出一絲明確的情緒。不是恐懼,是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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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封印鎖住了你的本源。是你的本源,主動留在封印裡。它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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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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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不再追問自己是誰。你還記得你在檔案館覺醒之前,對孫秀梅說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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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抬起頭,玄光已經全部內斂,瞳孔恢復了深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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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憑什麼是你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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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乎本能的直覺衝口而出。說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不是冷笑,是自知——像一塊鐵淬了最後一道火,終於知道自己要打成什麼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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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君看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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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不問自己是誰了。所以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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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步退了之後,整條街的時間忽然恢復了。風重新吹起來,梧桐樹葉沙沙作響,遠處礦場的探照燈重新開始有規律地掃過天際。歲君的身影開始變淡,從腳底往上,一層一層地變成半透明,像一張浸了水的舊照片正在被陽光曬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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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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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命,從今天起,是你自己的。也是我們的。」他停了一下,灰白色的瞳孔最後一次看向周墨,「下一次見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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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徹底消散。街道恢復了正常,路燈還是那盞路燈,月光還是那片月光,遠處臨川河的水聲重新響起來。周墨一個人站在街上,定安劍橫在身前,斷口處那道極細極亮的光還沒有完全消散,在劍身上緩緩流動,像三千年前沒流完的最後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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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把劍收回劍袋。書包裡,那枚紫檀木盒中的玉圭正在慢慢降溫——不是冷卻,是蟄伏。周天子印穩穩地壓在丹田深處,不再翻湧,不再沸騰,只是一種恆定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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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他剛才說——天生我材,必斬神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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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李白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不是必有用。是必斬神。」他笑了,笑聲裡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壓不住的激昂,「從第一天在河岸上我就覺得這把劍認主認得太快了。正常天子劍認主,少說也要磨合個把月,你倒好,十分鐘。原來不是劍不挑食——是這把劍從頭到尾,鑄來就是為了斬那個東西。所以它等你三千年,找到一個純到能斬神的血脈,立刻就認。它比你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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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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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個玉圭。那不是普通的禮器。歲君剛才說——鎮圭激活的那一刻,他才感應到你。說明那枚圭一直處在沉睡狀態,連他都掃不到。你祖父守它、你父親藏它,都只是拿它當傳家寶,沒人知道怎麼用。但你今晚在水泵房外面,把它拿出來看了一眼——就一眼,它就醒了。你覺得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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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劍來之前它也沉睡,玉圭醒來也正是在今晚。從這一刻開始,三件禮器正式進入了同一個頻率。我父親守了它十八年,我祖父守了它大半輩子——它不是沒有力量,是三千年來,沒有一個人能同時擁有劍、印、圭三樣東西。沒有人能讓它甦醒。」周墨一頓,仰頭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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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天生我材——必斬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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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斬神。」李白重複了一遍。他收起笑聲,語氣變得鄭重,「那就是說,從一開始,所有的路都是為了這一步鋪的——你祖父死守祠堂,是這一步;你父親藏木盒十八年,是這一步;我選中你,是這一步;你在禁地拔出斷劍,也是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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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沒有答話。他把書包帶子往肩上緊了緊,迎著重新流動的夜風沿原路往回走。月光重新照亮了這條沒有名字的街。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歲君剛才消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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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有一小片東西在月光下反光——不是水,不是玻璃。他彎腰撿起來。是一枚鱗片。比指甲蓋略小,深灰色,邊緣極薄極鋒利,表面有一圈一圈的年輪狀紋路,觸手冰涼。不是魚鱗,不是蛇鱗,也不是任何一種他認識的材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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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君留下了一枚鱗片。可能是故意留的,也可能是撤退的時候自己都沒注意脫落的。不管哪種,這是周墨手裡第一件來自「神」的實體證據。他把鱗片揣進褲兜,繼續往水泵房的方向走。剛邁出一步,褲兜裡的手機震了。他低頭一看,是李清雪發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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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整理了所有黑帝項目被轉移檔案,最後一個名字拼出來了——歲君。他不是普通的覺醒者。他是神道盟的初代創始者之一,綽號就是『歲君』。神道盟的人從不直呼他的全名,他的本名只存在於總部的機密檔案鐵櫃最內層。協會把先秦八大姓的封印技術交給他全權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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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見過。」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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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幾秒,李清雪回了他三個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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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看了看褲兜裡那枚鱗片,又看了看劍袋裡還在微微發熱的定安劍,低頭打字:「三千年沒有被天子劍劈死的東西,被我祖先劈掉了一綹頭髮。他說他親眼看到定安劍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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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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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周墨打了兩個字,頓了頓,又加了四個,「劍是斷的。他也是帶傷的。天子劍造成的傷,隔了三千年還在。」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Z3Aa0sWx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