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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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地板上坐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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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到窗外那条灰白色的天缝变成了清晨的蓝，变成了上午的白。楼道里有人陆续出门，皮鞋踩在混凝土地面上，一下一下往远处走。楼下有孩子跑过去，书包撞着后背，砰砰响。城中村的周五早上，所有人都要去某个地方，所有人都有要赶的时间，一切都如常运转，与我毫无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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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开始有感觉了。腰背贴着墙壁，有点凉，地砖的低温通过薄薄的秋裤渗进来。我的舌头还有铁腥味，低头看了一眼，昨晚那件灰色卫衣不在，我现在穿的是那件藏蓝色的棉服，是我2020年确实有过的一件衣服，2022年破了一个洞，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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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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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像处理一个系统崩溃的问题一样处理这件事。第一步，收集数据。第二步，交叉验证。第三步，排除所有假设直到只剩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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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折叠桌边，翻开了那台ThinkP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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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动很慢。这台笔记本我记得，硬盘是5400转的机械盘，开机要等将近两分钟。我以前每次等它的时候都会想着下个月攒钱换个固态，然后这个念头在支付了各种账单之后就消失了，一直消失到它因为硬盘故障直接被我丢掉的那一天。我在那台椅子上坐下来，等它跑完开机自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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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桌面加载出来。壁纸是深蓝色的银河图，是ThinkPad的默认壁纸，我从来没换过。屏幕右下角显示：2020年1月3日，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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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输入了一个财经网站的网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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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特币现价：7,205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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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太坊现价：132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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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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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来的那个2024年11月，比特币的价格在七万到八万美元之间徘徊。以太坊在三千美元出头。两个数字的差距，比特币是现在的十倍，以太坊是现在的二十多倍。如果我现在把口袋里的钱全部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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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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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太自然，快到我自己都被吓了一下。距离我确认自己处于2020年还不到两分钟，我就已经在计算投资回报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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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一点。我想了几秒，决定先不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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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搜集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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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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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整个上午验证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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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需要系统地做，不能靠感觉。我在ThinkPad上打开了记事本，把所有我记得的、和时间线相关的事件列了一个清单，分成两类：一类是公开的历史事件，可以通过查询新闻来验证；另一类是私人的事件，关于我自己和我周围的人，只能通过间接方式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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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事件这一栏，我大约列了四十个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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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肺炎：2020年1月，最初的新闻报道称"不排除有限人传人"，世界卫生组织介入是1月下旬的事，中国宣布封城是1月23日，武汉，之后是湖北全省，之后是全国进入紧急状态。我打开了几个新闻网站，今天的头条还是边角料：《武汉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关于当前我市肺炎疫情的情况通报》，措辞谨慎，病例数字还在两位数，专家说病毒"持续人传人的证据不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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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后，这些话都不会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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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特币行情：2020年2月的价格在九千美元左右，3月12日，黑色星期四，受新冠恐慌影响，单日暴跌将近40%，最低触及3,800美元。然后是漫长的底部横盘，然后是2020年5月减半事件，然后是缓慢的启动，然后是年底的垂直拉升，12月31日收盘价29,374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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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自己的记忆有多精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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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纸上写下了几个我最有把握的数字：3月最低点3,800，5月减半，12月底接近30,000。然后又写下了几个我没那么有把握的：最低点具体是哪一天，确切是几号，几点几分。这部分我记得不够清晰，我当时不是专职在盯盘，那些数字是后来复盘时看到的，印象没有那么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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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重要的限制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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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的是方向感，不是精度。我知道哪些时间点会出大行情，不一定知道精确到分钟的最低价是多少。这意味着如果我想利用这些信息，我不能追求极致的精准，只能在相对安全的位置布局，留出足够的容错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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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纸上又列了另一栏：私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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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那次体检，2021年2月，老家县医院，发现肝部阴影。那通电话我记得很清楚，她说"可能是照片照糊了"，我说"那就再去复查一下"，然后我们都没有再追这件事。她没去复查，是因为她感觉好好的，觉得没必要。等到真的去查的时候，已经是九个月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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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现在，2020年1月，那次体检还有整整十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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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三个月可以用来做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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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笔放下，看着那两栏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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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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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出门去买了东西回来，便利店的面包和一瓶水，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我打量了一下收银台旁边那个铁架子上的商品价格。矿泉水两块五，比2024年的价格便宜了一点。我付了钱，收好找零，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个手机贴膜摊，摊主是个皮肤黑的中年男人，旁边摆着一台老款的iPad用来播放音乐，放的是那种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过的早期说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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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的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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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需要休息，是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这件事对我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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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预期过很多种可能的情绪。震惊，应该有，但我发现它持续的时间比我想象的短。恐惧，也应该有，但它目前还没有激活。兴奋，也许，但我找了一下，好像也没有特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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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的是一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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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某个深夜终于找到一个BUG的根源之后，脑子里有的那种清醒，不是快乐，不是解脱，是一种"现在我知道问题在哪里了"的状态，一种任务队列重新变得有序可执行的状态。我手上的信息是：我在2020年1月3日，我知道接下来四年会发生什么，这些信息是可以被利用的。我需要做的事是：想清楚从哪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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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本身没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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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在回到出租屋、坐回折叠桌前之后，脑子里转的那些数字，3月低点3,800，12月底30,000，利用积蓄和借款能撬动多少杠杆，税前收益率，让我有那么几秒感觉到了一种我不太认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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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种感觉搁在一边，打开了ThinkP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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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这是怎么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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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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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程序员的第一反应，在遭遇任何无法解释的现象时，不是接受它，是试图理解它的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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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想了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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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分析ECHO的输出结果，在那组微型交易的时间戳数据里发现了某种结构性的异常，然后头痛，然后失去意识，然后醒来就是2020年。这个时间序列本身说明：穿越的触发和那组数据有直接关联。但具体的关联是什么，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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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ECHO，尝试找回昨晚的工作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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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nkPad上的ECHO是一个更早的版本，2020年初我刚开始写这个脚本，功能很粗糙，只有基础的数据抓取和几个简单的统计模块。昨晚我在2024年版本的ECHO上做的那些分析，那组微型交易的数据，那张热力图，全部不在这台电脑上，因为它们属于四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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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记得结论，不记得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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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着凭记忆重建。那组微型交易出现在2020年1月，接收地址是一个我从未见过标签的比特币地址，时间戳分布呈现出某种编码结构。但我在2020年的这台电脑上找不到任何相关的存档，因为我是今天才穿越过来的，在这个时间线上，我还没有发现过那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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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如果我想重新分析那组数据，我需要在这台电脑上重新从头去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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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了区块链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我记得的关键词，试着定位那个接收地址，但记忆里只有模糊的特征，没有精确的地址字符串。比特币地址是一串26到35位的字母数字混合码，哪怕差一个字符也是完全不同的地址。靠记忆是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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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浏览器关掉，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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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知道有某种机制把我的意识送到了2020年，我知道触发点是那组链上数据，但我没有办法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重建那组数据，也没有办法理解这件事的底层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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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工科的处理逻辑是：当你无法理解一个系统的运作机制，先接受它的输出结果，记录下所有可复现的条件，等积累了足够多的样本再回头建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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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暂时没有第二个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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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确定我想要第二个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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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纸上写下了这件事目前已知的约束条件，我只记得大方向，精度有限；我无法解释机制；我不知道这种状态是否可逆；我不知道有没有副作用。我把那张纸折了折，塞进ThinkPad的边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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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打开了那个财经网站，把比特币现价和以太坊现价重新抄了一遍，写在另一张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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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纸，一张是未解的问题，一张是可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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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装有问题的那张放到一边，把装有数字的那张放在了桌面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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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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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我打了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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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手机号我背得出来，但我翻出手机的时候还是在通讯录里找了她的名字，确认了一下。她的备注是"妈"，头像是一张我帮她拍的照片，是2019年春节在老家的院子里，她站在晾衣竿旁边，侧着脸，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有几根白发被光打成了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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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拍这张照片的那天。她刚从地里回来，我说帮你拍一张，她说头发乱，不拍不拍，然后我趁她转头的时候按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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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是2020年1月的她。肝脏里还没有任何异常。下一次常规体检是2021年2月，从今天算起还有整整四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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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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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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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有一点沙，是年轻时在制衣厂长期接触粉尘留下的，每到换季就会加重，但平时不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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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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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了，这个点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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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事，就打来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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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好的，"她说，"今天天气不错，上午去菜场买了菜，下午在家里看会儿电视。你呢，最近忙不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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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我说，"最近公司项目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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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注意身体，别老熬夜。"她顿了一下，"你上次说的那个，加薪的事，有消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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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秒，"快了，年后应该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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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她说，"你能把自己照顾好，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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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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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一辆车经过，发动机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消失在某个拐角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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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饭了没有？"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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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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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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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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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多吃点蔬菜，老吃面不够营养，"她说，"你们那边的蔬菜贵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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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贵，"我说，"妈，我最近会多存点钱，你别太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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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声，"你才多大，自己的钱自己存着，我这边够用的，你别操这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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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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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然后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先挂吧，你那边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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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不贵，"我说，"妈，你最近记得多出去走走，身体要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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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知道了，"她说，语气有点像哄小孩，"你这孩子，我比你操心你多了。挂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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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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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断掉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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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已经开始往西偏，把城中村里对面那栋楼的外墙切成了一半的阴影和一半的亮面。我看着那道光线的边界，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对她说"在公司吃了"当成一种习惯的，可能是从第二年开始，可能是第三年，反正是某一个时间点之后，我就不再如实回答那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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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才的声音是好的，是那种被我记忆中三年的病痛磨损之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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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记事本，把那四百天写在了顶端，用加粗格式。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2021年2月，陪她去体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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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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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在楼下巷口的沙县吃了一碗馄饨，回来继续坐到ThinkPad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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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纸上画了一张简单的时间轴，从2020年1月画到2024年12月，把我能记起来的重要市场节点标了上去。黑色星期四、比特币减半、年底牛市、2021年初突破三万、2021年4月新高六万、2021年5月政策重击暴跌、2022年漫长的熊市、LUNA崩盘、FTX暴雷、2023年底ETF预期推动的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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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手里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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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确度的问题我前面已经想清楚了：我不能追求极致的最优操作，因为我不知道每个节点的精确到日的时间。我能做到的是在大行情启动之前建好仓，在顶部区域分批减仓。这种策略的回报率不是理论最大值，但足够高，高到可以解决我需要解决的那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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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妈的治疗费用重新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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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吴医生说的方案，最保守的估计六十万，最高一百二十万。加上日常护理费用、检查费用、我自己在深圳的生活开支，这四年我需要积累的总金额，我估计在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之间，才能做到不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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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起始资金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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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手机的支付宝，查了一下余额：23,476元。银行卡再叠加一下，加起来大概三万出头。2020年初的我，在支付了前几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之后，手头就是这点钱。我当时的月薪是九千二，在深圳刚好够活，多余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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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要变成一百五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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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字不是不可能的，问题是时间和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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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按照比特币从2020年3月低点到2021年4月高点大约十五倍的涨幅来估算，我用三万块在低点买入，持有到高点，可以得到大约四十五万。减去税费和手续费，拿到手三十五万到四十万。这距离一百五十万还差得很远，但这是第一轮，后面还有第二轮、第三轮。熊市里再布局，等下一轮牛市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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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需要我在3月的时候真的有胆量把全部的钱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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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全部的现金，还要加上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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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纸上写下了林北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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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年年底在澳门输了多少来着？按他的说法，"一套房的首付"，深圳的房价，大概三四十万的量级。他输得起那么多，说明他手头的总资金不会太少。如果我以"看好抄底机会"为由向他借款，他大概率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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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林北辰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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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翻回时间轴，用红笔把2020年3月12日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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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完之后我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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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习惯做计划的人，这不是问题。但我在过去二十分钟里做的这件事，建立在一个我还没有完全接受的前提上：我真的在2020年，而这个状态是持续的，不是某种短暂的意识混乱，不是我在出租屋地板上躺着产生的低氧性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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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笔放下，走到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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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人是我，二十五岁的我，比我在2024年最后一次看见自己时年轻四岁。眼睛下面没有那道明显的暗色，皮肤状态好一点，但是瘦，颧骨有点突出，那是2020年我的状态，那段时间我吃东西不规律，胃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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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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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是真的，我在想，那么2024年那个站在写字楼门口、想不起来自己应该去哪里的我，此刻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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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答案。我想这个问题的方向不对，目前没有任何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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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干脸，回到折叠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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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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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我关掉了ThinkPad，躺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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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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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焦虑。是脑子里有太多的线程在并行运作，每一条都在消耗资源，但都还没跑完。我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脑子自动运行着整理工作，把我今天确认的事实归档，把我今天没有答案的问题标记为待处理，把我决定要做的事排进队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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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列的第一项：等待3月的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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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那会发生的事。疫情的消息会在整个2月和3月的前段密集释放，市场恐慌情绪会到达峰值，比特币会在3月12日前后触发一次剧烈的流动性踩踏，价格跌到3,800美元附近。那是买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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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还有两个多月。两个月里我需要做的事是：维持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把手头的资金尽可能保留，同时想清楚杠杆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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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列的第二项：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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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是好的。她现在在老家，身体没有问题。在这个时间线上，在2021年2月那次体检之前，她不会知道任何事情有任何不对。我需要做的，是确保那次体检一定会发生，而不是像上一个时间线里那样被她用"感觉挺好的"给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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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不难。我打个电话就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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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打多少次电话，才能让她真的去，而不是敷衍我？我了解她。她不喜欢麻烦别人，包括麻烦我，包括麻烦那些在医院窗口帮她排队的年轻护士。她会说"没事的""不用查""花那个钱干嘛"。我需要找到一个她听得进去的说法，一个不会让她觉得我在无缘无故担心她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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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黑暗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暂时没有更好的方案，先放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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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列的第三项，是一个我今天回避了很久的问题：穿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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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组链上数据和意识转移之间的关联是什么。我不知道这种状态是否可逆，有没有可能某天我又一下子穿回去。我不知道这条时间线和我来的那个时间线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在这里做的事会不会改变什么，改变了会带来什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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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问题我都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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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答案就在那组数据里，但我现在没有办法重建那个分析过程，因为2020年初的ECHO太简陋了，没有那个功能，而且那组数据我只看了不到三分钟，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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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的唯一出路是：继续做数据分析，等我把ECHO开发到足够的水平，再回头处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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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标记为长期待处理，暂时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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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深圳的灯光把天空染成了一种混浊的橙色，连星星都看不见。我侧过身，闭上眼睛，等着自己的神经系统接受"今天到此结束"这个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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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那天晚上我脑子里反复运转的，是钱、是计划、是那张时间轴上的数字节点，而不是那个触摸到了某种不可能的事物之后应该有的感受，不是那种撑破了已知世界边界的震颤，不是恐惧，也不是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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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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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我注意到了，但我没有在上面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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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手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已经确认了方向，规划好了步骤，第一行代码已经在脑子里写完了，只等着运行环境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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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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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错过这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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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想：这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手里有一张地图。以前我站在岔路口，不知道往哪里走，因为所有的路看起来都差不多，结果没有任何意义。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哪条路通向哪里，我知道那些时间节点像什么，我知道它们会在哪里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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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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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这个感觉应该让我高兴，还是应该让我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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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睡意来的时候，我把这个问题搁在一边，先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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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有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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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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