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衝到哲蘭身旁,看著兒子慘不忍睹的模樣,整個人瞬間崩潰,跪倒在地放聲大哭:
「哲蘭!我的哲蘭啊!你快醒醒,不要嚇阿媽……」科林絕望地輕輕搖晃著哲蘭的身體,試圖喚回他的意識。
一旁的年長醫者見狀,趕忙上前勸阻:「七夫人,使不得啊!七爺現在最要緊的是靜養。當務之急是先帶七爺回去休息,傷口雖然止住血了,但人還太虛弱,經不起折騰。」
娜蒂雅也走到科林身旁,蹲下身輕輕攬住這位崩潰的母親,理智地勸說道:「科林阿姨,老醫者說得對,七弟現在身體極度虛弱,最好立刻帶他回去。我會安排兩名醫者在身邊隨時觀察他的情況,以防傷口惡化。」
「嗯……好、好……先帶他去休息……」科林一邊點頭,眼淚一邊像斷了線的珍珠般往下嘀嗒。她看著昏迷不醒的哲蘭,他的胸口起伏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氣,每一聲喘息都像刀一樣在割著科林的心。
僕人們小心翼翼地將哲蘭抬上擔架。
當眾人抬著擔架走出大帳時,迎面遇上了面若冰霜的主母芙蕾。
芙蕾走到擔架旁,居高臨下地看著昏迷的哲蘭。當她的視線落在哲蘭臉上那道猙獰的傷口,以及眼眶周圍被燒紅的烙鐵燙得焦黑、毀容的皮膚時,原本強行壓抑的怒火如同火山爆發般在胸中猛烈燃燒。
(心裡話):納達姆!你這個喪心病狂的畜生!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能下這種毒手,我當初到底是瞎了眼,怎麼會愛上你這種怪物?如果哲蘭有個萬一,我芙蕾誓言,一定讓你這個畜生求生不得,生不如死!
但芙蕾畢竟是主母,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地將那股翻湧的殺意平息下來。她轉過頭,語氣雖然強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保護欲,對科林說道:
「妹妹,你們先把哲蘭抬到我的帳篷去。那裡離醫者近,而且有足夠的僕人和衛兵保護他。從現在起,我不會再讓那個畜生有任何機會傷害他!」
科林聽完,顫抖著手擦了擦眼淚,感激地連連點頭:「姐姐,謝謝妳……謝謝妳……」
「不用謝,妹妹。」芙蕾看著擔架上的哲蘭,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變得無比堅定,「按草原的規矩,哲蘭也是我的兒子,更是所有姐妹們的兒子。妳先帶他過去好好休息吧。」
說完,芙蕾猛地轉身,斗篷在寒風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度,眼神死死地盯著納達姆大帳的方向,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現在,我有一筆血帳,要找那個畜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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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蕾氣勢洶洶地走向主大帳。遠遠地,她就看到大帳外站得筆挺的可汗親兵,深知納達姆此刻就在裡面。
但從帳內隱約傳出的交談聲判斷,裡面不止他一人。當芙蕾瞥見大帳旁拴著的那匹標誌性的黑白花色戰馬時,立刻猜到是誰在裡面了。
那是納松的坐騎。納松是納達姆的親弟弟,不僅主管家族的兵馬操練,更是伊達蘭部的統領之一。他麾下的南路軍長年駐守在草原與帝國交界的荒漠邊緣,一旦開戰,他們便是撕裂敵陣的先鋒軍。
「納!達!姆!」
芙蕾猛地停下腳步,一聲帶著凜冽殺氣的怒吼穿透了厚重的帳篷。
帳內,正端著酒碗的兩人動作同時一僵。納達姆深吸了一口氣,將酒碗重重擱在桌上,聲音低沉:「該來的還是來了,躲也躲不掉。」
「哥……你多保重。」納松乾咳了一聲,連忙放下酒碗,腳底抹油般溜出了大帳。
剛一掀開門簾,納松就迎面撞上了滿臉寒霜的芙蕾。他臉上立刻堆起一抹僵硬的假笑,連連點頭哈腰:「大嫂!呃……裡頭接下來沒小弟的事了,小弟就先走一步,好讓你們夫妻倆……好好談談!」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溜之大吉,心裡默默為自家老哥祈禱著:老哥,願長生天保佑你能活著走出來。
納松擦肩而過時,芙蕾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濃烈刺鼻的馬奶酒氣味。
親生兒子剛被毀了容、瞎了眼,躺在血泊裡生死未卜,這兩兄弟竟然還在這裡喝酒?!
這個認知讓芙蕾眼中的怒火徹底點燃。她一把掀開門簾,大步踏入帳內。
納達姆安靜地坐在象徵權力的狼皮王座上,沉默不語。桌上擺著半罐馬奶酒,以及……一根染著暗紅色血跡的馬鞭。
「剛把自己的親兒子眼睛打瞎,還讓他嚴重毀容……」芙蕾咬牙切齒地盯著他,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發抖,「你這個畜生,竟然還有心情在這裡喝酒?!」
納達姆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芙蕾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芙蕾的視線落在了桌上。她伸出手,一把抓起了那根馬鞭。鞭柄上還殘留著黏膩的觸感,那是哲蘭的血。
「啪!」
芙蕾沒有半點猶豫,雙手緊握沾血的馬鞭,狠狠地抽在納達姆寬闊的肩膀上。
納達姆沒有躲,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硬生生扛下了這飽含怒火的一擊。粗糙的皮革瞬間抽破了他的常服。
「你這該死的畜生!那是你自己的骨肉啊!他才十六歲!十六歲啊!」
芙蕾聲嘶力竭地痛罵著,手中的馬鞭如雨點般落下。
「啪!」
「他只是想跟你討個地圖,你就下死手把他給弄瞎了?!」
「啪!」
「好好的一張臉!一個意氣風發的草原男兒,就這樣被你親手毀了!」
芙蕾每說一句話,馬鞭就重重地抽在納達姆的背上、手臂上。納達姆始終像一尊沒有知覺的石雕,任由妻子發洩著喪子般的痛楚。
芙蕾的眼眶紅了,手腕也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她看著眼前這個冷酷的男人,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是我瞎了眼……當初才會同意我父親和你父親訂下的這門娃娃親!」
芙蕾深吸一口氣,舉起馬鞭,幾乎是咬著血刃喊出最後一句話:「是我瞎了眼,才會嫁給你這個連親生骨肉都不放過的畜生!」
伴隨著這句充滿悔恨的咒罵,芙蕾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馬鞭再次狠狠揮出——
然而這一次,鞭子並沒有落下。
半空中,一隻青筋暴起的大手猛地伸出,「啪」的一聲死死抓住了呼嘯而來的鞭梢。
納達姆抬起頭,那雙猶如受傷野獸般的眼睛直直地對上了芙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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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一隻青筋暴起的大手猛地伸出,「啪」的一聲死死抓住了呼嘯而來的鞭梢。
納達姆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芙蕾,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一聲怒吼:
「無理取鬧夠了沒!芙蕾!孩子不懂事就算了,連妳這個做母親的也要跟著無理取鬧?!」
這句「無理取鬧」,宛如一桶熱油直接澆在了芙蕾心頭的烈火上。
「我無理取鬧?」芙蕾氣極反笑,眼眶通紅地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我為自己差點死掉的兒子討個公道,在你這個可汗眼裡,就成了無理取鬧?」
她猛地鬆開握著馬鞭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語氣中透著令人膽寒的決絕:「好!好!好你個納達姆!看來這伊達蘭部主大帳的位置,是容不下我了是吧?」
「算你狠。我明天就下令拔營!我會帶著所有姐妹、所有的孩子,還有我們的牛羊馬匹離開你的領地!從今以後,我們之間再無瓜葛!」
聽到這句足以撕裂整個部落的威脅,納達姆瞬間急紅了眼。他一把將馬鞭摔在地上,指著芙蕾大吼:
「妳鬧夠了沒!哲蘭今天敢頂撞他老子,全都是妳這個做母親的從小慣壞的!」
「我慣壞了哲蘭?真是天大的笑話!」芙蕾毫不退縮地迎上納達姆的目光,聲音淒厲:「我問你,你身上有一絲父親該有的樣子嗎?哪怕只有一絲?你給過他一天真正的父愛嗎?!」
被戳到痛處,納達姆粗著脖子反駁:「我哪裡沒有父愛了?我讓他過上了這片草原上最好的生活!我給了他最鋒利的彎刀,給了他最好的戰鬥教頭,給了他王子的尊貴身分!他還要我怎樣?!」
接下來芙蕾的話,字字泣血,卻像一把把重錘,砸得納達姆啞口無言。
「他出生的那天,你人在哪裡?你連看都沒來看過他一眼!」芙蕾的眼淚砸在羊毛毯上,「在孩子三歲以前,他連你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全是我和其他姐妹一口奶一口飯餵大的!你呢?」
「你忙著打仗!忙著練兵!忙著去向帝國上繳那該死的十馬稅!」
芙蕾步步緊逼,眼神像刀子一樣凌遲著納達姆的尊嚴:「當孩子七歲那年,你終於想起來自己有個兒子,帶他去打了一次獵。結果呢?!那天晚上回來的只有你一個人!」
「你嫌他軟弱,竟然把他一個七歲的孩子,就那樣丟在荒無人煙的獵場湖泊邊!你知道草原的夜裡有狼嗎?你知道會凍死人嗎?!那天晚上我們所有人都快瘋了,出動了半個部落的男丁,舉著火把找了一天一夜都沒找到!」
芙蕾的聲音因為悲憤而嘶啞到了極點:「結果第二天清晨,是那孩子自己磨破了腳底的皮,一邊哭,一邊自己找路走回來的!」
大帳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芙蕾粗重的喘息聲。
納達姆原本挺拔如山的雄壯身軀,在這一刻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底氣。他張了張嘴,看著滿臉淚水的妻子,腦海中閃過那個七歲男孩滿身泥濘走回營地的畫面,又閃過剛剛在醫療帳裡,哲蘭被剜去左眼時的慘狀。
他那雙剛剛還充滿怒火的眼睛黯淡了下來。納達姆頹然地跌坐回狼皮王座上,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在這件事上,我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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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話可說?哼!」
芙蕾冷笑一聲,眼中滿是嘲弄與悲憤:「你對當年的事無話可說,那這一次呢?你不會以為這件事就能這樣算了吧?納達姆,你今天不給我、給科林、給整個部落一個交代,我說到做到,明天就帶著姐妹和孩子們拔營離開,從此跟你這頭冷血的畜生再無瓜葛!」
納達姆沉重地吐出一口濁氣。他那高大的身軀重重地坐回了狼皮王座上,原本冰冷的眼神裡,終於浮現出一抹複雜而疲憊的狼狽。
「我之所以不給哲蘭那張地圖……」納達姆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石上磨過,「是因為那是攸關部落存亡的戰略物品。如果它不見了,或者落入別有心思的人手裡,整個伊達蘭部就會大禍臨頭!」
「所以,你就因為這個荒謬的理由,把哲蘭的眼睛打瞎?!」芙蕾尖銳地打斷他。
「不!不是!」納達姆猛地抬頭,額角青筋暴起,「我當時只是情緒失控……他一再頂撞我,我一時惱怒才用鞭子抽了他!但我不知道會弄成這樣……我發誓,我真的沒想過會把他的眼睛弄瞎!」
「你不知道?」芙蕾大步上前,雙手撐在桌案上,死死盯著他,「你明明可以讓人畫一份摹本交給他,把正本自己留著;你明明可以坐下來,好好跟他說明不給的原因!結果呢?你卻選擇用鞭子去抽他!納達姆,我至今不能理解,為什麼明明只是一張普通的地圖,你卻要把它當成命根子一樣藏著?你口中所謂的大事,究竟是什麼?!」
納達姆看著芙蕾,眼中閃過一絲混雜著鐵血與無奈的嚴厲:
「那張地圖上,詳細記錄著我們部落所有的秘密定居點、放牧點,還有冬季遷徙的路線!」
納達姆站起身,雙手撐著桌子迎上芙蕾的對視:「妳想想,哲蘭如果拿到了地圖,他會做什麼?他幾乎沒有上過真正的戰場,更從未跟著商隊走南闖北。我知道那孩子一直嚮往著草原外的世界,如果讓他拿到地圖,他要是熱血過頭,自己一個人騎著馬逃出部落去冒險呢?」
「要是他被其他敵對部落、或者被帝國的人抓到了,他身上的地圖,就會把我們伊達蘭部幾萬族人的藏身之處徹底暴露!」
納達姆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可汗威嚴:「我是一族之長,我不能把族人們的安全當成兒戲!更不能把這張關乎著我們生死存亡的地圖,交給一個連人都沒殺過的毛頭小子!哪怕……哪怕他是我納達姆的親生兒子,也不行!」
這番話擲地有聲,然而芙蕾聽完,眼中的鄙夷卻更深了。
「既然你口口聲聲說,害怕被其他國家和部落發現我們……」芙蕾站直了身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帶毒的利箭,狠狠射向納達姆,「那你為什麼還要對帝國卑躬屈膝,去當他們的看門狗?!幫著那群外族人去攻打其他和我們同宗同源的草原部落?!你甚至親自帶著帝國的徵稅官來到我們的營帳裡,交納那個讓我們伊達蘭部受盡屈辱的『十馬稅』!」
芙蕾的眼眶泛紅,聲音高亢而淒厲:「納達姆!你明明知道帝國是所有草原人世世代代的死敵!你明明沒有忘記,你的父母、我的父母,當初全都是死在帝國那場慘絕人寰的『大清洗』之中!」
「可如今的你呢?你看看你自己的樣子!你就像一條搖尾乞憐的哈巴狗,幫著我們的殺父仇人打仗,搖著尾巴接受他們的賞賜!每當帝國來部落裡徵集勞力,你又像個奴隸販子一樣,把我們少數的草原男兒成批地送到帝國的礦坑裡去挖礦!」
芙蕾猛地一拍桌子,憤怒地質問:「這到底是為了什麼?!明明草原上還有那麼多骨氣未泯的部落在反抗帝國,我們卻只能在一旁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帝國打敗、被奴役、被羞辱、被屠殺!為什麼我們不站起來反抗?為什麼我們還要為仇人賣命?!」
「因為我別無選擇!!!」
納達姆終於被激怒了。一聲壓抑多年的咆哮從他喉嚨深處炸響,如同受傷的孤狼在黑夜中怒吼。他一拳狠狠砸在木桌上,整張桌子頓時四分五裂。
「我們的部落太弱小了!」納達姆大口喘著粗氣,雙眼猩紅,額頭上滿是憤怒的汗水,「這片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背後有一半都是帝國扶持起來的傀儡!」
「我不害怕帝國,我仍然痛恨著他們!我恨不得將我們伊達蘭部所受到的每一分屈辱,十倍!不!是百倍、千倍地如數奉還給那群帝國畜生!」
納達姆一把揪住自己的衣襟,聲音因為極度的隱忍而顫抖:「但如果我們現在站出來反抗,我們面對的將不只是帝國的鋼鐵鐵騎!還有那些與我們有著血海深仇的哈達部、黑林部……妳以為他們會袖手旁觀嗎?不!他們會立刻成為帝國的盟友,從背後狠狠捅我們刀子,把我們徹底撕碎!」
「如果反抗失敗了,代價是什麼妳知道嗎?男人會被斬盡殺絕,女人會被肆意玷污凌辱,年幼的孩子會被烙上奴隸的印記賣去遠方!芙蕾……這個代價太大,我不敢賭!我也賭不起!」
納達姆頹然地垂下肩膀,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
「我現在要做的是韜光養晦。我要像草原上的冬狼一樣,收起爪子,靠著帝國扶持我而賜予的兵器、物資還有盔甲工匠,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壯大我們自己。」
納達姆抬起頭,看著滿臉震驚的芙蕾,眼底深處閃爍著極致冷酷而瘋狂的野心:
「我們在等那一天。雖然不是今天……但那一天,一定會到。當那天到來的時候,我們伊達蘭部與帝國之間綿延三代的血海深仇……」
納達姆死死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必須徹、底、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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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哪裡?」
哲蘭緩緩睜開雙眼,看著頭頂陌生而奢華的帳篷頂棚,眼中充滿了困惑。隨著意識漸漸清醒,大腦深處也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刺痛。與此同時,帳篷門口傳來了一陣細微的動靜。
一位瘦弱矮小的女孩低著頭走了進來。她脖子上戴著一圈象徵奴僕的粗糙皮革項圈,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牛奶粥放在桌上,自始至終都低垂著眼簾,絲毫沒有發現躺在床上的哲蘭已經醒來。
「妳是誰?為何出現在這裡?這是哪裡?」
哲蘭冷靜的三連問打破了帳內的沉默。那女孩嚇了一跳,猛地抬頭看見哲蘭正盯著她,臉色瞬間慘白,「撲通」一聲結結實實地跪倒在地。
「奴…奴婢叫卡瑪,今年十五歲。是主母夫人讓奴婢來侍奉您的……」卡瑪的聲音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這裡、這裡是主母夫人的中心大帳,其餘的事情,奴婢一概不知。七爺既然醒了,奴婢這就去通知夫人們!」
在哲蘭微微點頭示意後,卡瑪如蒙大赦,急忙起身退出了帳篷。
中心大帳?哲蘭眉頭微蹙。他原本和母親居住的帳篷偏小,每逢深夜便會漏風,帳內除了一些破舊家具外別無他物。而眼前的這頂帳篷不僅寬敞奢華,還添置了許多精緻的物件,其中不少甚至曾在主母芙蕾的營帳裡見過,看得出布置之人極其用心。
哲蘭的視線轉向一旁。衣架上掛著一件做工精緻、但與周遭奢華風格格不入的狼皮斗篷,那上面的針腳雖然有些粗糙,卻繡著母親經常畫在沙地上的古老圖騰。
正當哲蘭還看著斗篷沉思時,帳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且凌亂的腳步聲。
門簾猛地被掀開,一個金色的精靈小身影以讓人反應不及的速度衝到床前,結結實實地撞進了剛撐坐起來的哲蘭懷裡,直接將他再次撞倒在軟榻上。
胸口傳來沉甸甸的溫熱感,哲蘭低頭,只能看見一頭金色的捲髮在自己懷裡劇烈地抖動著。
「哥哥!我以為你再也醒不來了!嗚嗚嗚……QAQ」科萊抽泣著,哭腔裡滿是恐懼,「你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現在終於醒了……嗚嗚,我真的好害怕啊!QAQ」
「科萊!快從你七哥身上下來,他才剛醒,經不起妳這麼折騰!」
隨後趕來的科林,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擔憂與焦急。在她身後,還跟著面色凝重的主母芙蕾,以及幾名隨行的老醫者。
醫者們連忙上前為哲蘭仔細診治,切脈、檢查傷口後,低聲向兩位夫人交代了一些按時服藥與靜養的注意事項,便躬身退了出去。此時的帳篷內,除了哲蘭,便只剩下妹妹科萊、母親科林,以及垂眸不語的主母芙蕾。
哲蘭看著母親紅腫的雙眼,心中不忍,伸手輕輕拍了拍科萊的後背,勉強扯出一抹微笑說道:「母親,我沒事的。我現在除了頭有些暈、有些使不上力之外,並無大礙,您不必太過擔心。」
然而,哲蘭的安慰並沒有起到作用。正當他試圖向科林證明自己轉危為安時,科林再也抑制不住壓抑了三天的痛苦,猛地撲上前,將他死死地抱入懷中,放聲痛哭:
「阿媽差點就失去你了啊!!我可憐的孩子……」
科林的眼淚決堤般打濕了哲蘭肩膀的衣襟,她的哭喊聲字字泣血,在大帳內迴盪:
「你的左眼……已經徹底看不到這個世界了!你左半邊的臉……也全被烙鐵毀了!你以後可該怎麼辦啊!哲蘭,算阿媽求你,以後再也不要為了我這個廢人去向可汗冒險了!阿媽這輩子只有你們一雙兒女,不管是你們誰受到一丁點傷害,都像是拿著一把鈍刀,在活生生割阿媽的心頭肉啊!」
聽著母親崩潰的哭喊,哲蘭的身軀猛地僵住了。
他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想要去摸自己那纏滿厚厚紗布的左臉。難怪……難怪從剛才睜開眼起,左邊的世界就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他瞎了。也毀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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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林悲痛的哭喊在耳邊迴盪,哲蘭卻彷彿置身於冰冷的冰窖中。他還沉浸在失去一隻眼、外加左臉毀容的麻木與不敢置信中。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試圖用僅存的右眼去看自己的掌心,卻驚恐地發現,因為失去了單眼視差,眼前的空間感變得扭曲而怪異,距離感徹底失真。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驚慌,轉頭看向一旁抽泣的妹妹。
「科萊……」哲蘭的聲音有些沙啞,「能麻煩妳……幫我拿一面鏡子過來嗎?」
「嗯,好!哥哥你等著!」科萊慌亂地在大帳裡打轉,隨後急忙奔向一旁的紅木桌,抓起一面精緻的黃銅小鏡,小跑著遞到哲蘭手中。
哲蘭接過銅鏡,緩緩舉到自己面前。
冰冷的鏡面上,清晰地映出一張殘破的臉。左半邊面孔被厚厚的紗布嚴實包裹,邊緣還隱約露著被烙鐵燙得焦黑、乾癟的皮肉。鏡子裡,只有右半邊臉是完好的,那隻孤零零的右眼,正死死地盯著鏡中這個陌生而恐怖的自己。
哲蘭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整面銅鏡在他手中劇烈地顫抖著。看著鏡中宛如惡鬼的自己,哲蘭足足愣神了幾秒。
隨後,他緩緩放下鏡子,閉上眼,再次睜開時,臉上竟擠出了一抹微笑。他轉頭看著滿臉淚痕的母親與妹妹,用一種盡量輕鬆的口吻開口道:
「幸好……我還有一隻眼看得見。不算全瞎,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不是嗎?」
這句話,任誰都看得出他是在強顏歡笑。那抹勉強掛在嘴角的笑容,比哭還要讓人心疼。
坐在一旁的主母芙蕾默默地看著這個年僅十六歲、卻在絕境中硬是咬碎牙關強顏歡笑的孩子,那雙看慣了草原生死、冰冷徹骨的眼神中,終於忍不住流露出一絲深刻的憐憫……與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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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眼前的母親和主母,腦海裡卻突然浮現出前世父母摔盤子、大吼大叫的破碎畫面,耳鳴和頭痛同時襲來。
「主母大人……母親,抱歉……讓妳們擔心了。我保證,以後不會再做任何危險的事了。」
芙蕾跨步向前,溫柔地抱住了哲蘭,生怕把他弄疼。
「現在你還需要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由我和你母親來處理。你現在需要的是好好休養,讓自己好起來。」
「知道了,主母大人。」哲蘭低聲回應。
「話說……父汗那邊怎麼樣了?不會因為我而吵起來了吧……對不起,母親大人、主母大人,都是我的錯,還望妳們不要與父汗發生爭吵……」
「孩子,這方面的事你不用擔心。」芙蕾直起精神,語氣變得無比強硬,「從現在開始,你的父汗無權插手你的任何事,哪怕是婚事。從現在開始,你的後半生由我跟你母親還有其他夫人一起負責!」
「什……什麼!」
此時哲蘭因為情緒激動,面部的肌肉劇烈起伏,不小心扯動到了左臉剛結痂的傷口。他的左臉立馬傳來了火辣辣的劇痛,猶如火燒一般,疼得他大腦一片空白,倒吸一口涼氣。他的手下意識地抬起,捂在傷口上。
「這是怎麼回事,母親大人?我昏迷不醒的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正當哲蘭焦急地想追問時,卻被芙蕾沉聲打斷道:
「好了,其餘的事我就不多說了,你也不用在意事情的細節。你只需要知道,你父汗從現在開始,沒有任何正當理由、且同時在沒有我的同意下,不准靠近你!但你仍然要去找你叔叔習武,當然,是在你傷癒之後。這是我和你母親還有其他夫人討論出來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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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說了這麼多,你的肚子也一定很餓了。你昏迷的這三天幾乎沒吃過什麼東西。」
「我讓人幫你熬了一碗牛奶粥。」芙蕾用手試了試瓷碗的溫度,隨後轉頭對一旁的卡瑪示意道。
卡瑪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連忙垂下頭,雙手將那碗仍保留著些許餘溫的牛奶粥端到他面前。
哲蘭伸手接過卡瑪端上的牛奶粥,但看著這碗粥,他卻突兀地僵住了,只是用那隻完好的右眼直視著它發愣。
眾人疑惑地看著他一動不動。此時哲蘭緩緩抬起頭:「請問……有湯匙嗎?」他帶著些許無奈的語氣,打破了大帳內的沉默。
「對不起……!七爺,我這就給您拿湯匙來。」
卡瑪嚇得臉色煞白,聲音裡全是害怕被降罪的恐懼。說完,她便手忙腳亂地轉身,因為太慌張,腳步甚至有些踉蹌,急忙離開了大帳去拿湯匙。
看著那惶恐的背影,哲蘭按捺住心中的一絲怪異,乾澀地對芙蕾與科林問道:「母親大人、主母大人,那位叫卡瑪的女奴是誰?我以前怎麼沒見過她?」
「她啊?也是個可憐人。」
芙蕾淡淡地說著,一邊隨手撥弄著腰間精美的配飾,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談論平常事一般:
「東邊的克爾金部在三個月前起兵反抗帝國,但他們失敗了。男的被殺,女的被當作奴隸賣出,克爾金部基本被滅族了。昨天部落外來了一個奴隸商隊,她和一群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們被繩子拴在一起。」
「我當時和你母親還有其他夫人到商隊那,覺得這一批的奴隸都很不錯,不管是皮膚還有臉蛋,都是上等的。當下我就花了30金把全部21個女孩全買了下來。當時她身旁還有一位比她稍微大幾歲的女孩,似乎是她的姐姐吧?」
說到這裡,芙蕾的語速不緊不慢,殘酷的話語被她用最理所當然的口吻說了出來:
「當下我把她們買下,按部落以往的安排分為兩批:一批年紀在14歲到15歲的當侍女,16到18歲的送到了軍營裡當軍妓了。」
聽到這句話,哲蘭的心臟猛地一抽,放在被褥裡的手死死摳住了床沿,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們兩個當時死死地抱著彼此,害怕彼此分離。我看妹妹的年紀比你小,同時她跟她姐姐的臉蛋來比,她的品相比姐姐好太多了,所以我把她安排在你的帳篷。」
道德感與原始殘酷的正面衝撞,使哲蘭的呼吸變得急促。他只能拼命壓抑住呼吸,將頭低了下去。
芙蕾似乎沒察覺到哲蘭的異樣,一邊順手幫他拉了防寒的獸皮被褥,一邊帶著點為兒子著想的慈愛語氣繼續說道:
「你年紀也不小了,也是時候該有貼身的侍女了,而且你現在也需要人照顧不是嗎?而且你16歲了,在草原這年紀都要準備談婚論嫁了,但現在你瞎了一隻眼,左半邊臉還毀了容……我怕貴族的小姐會比較抗拒你。」
接著,芙蕾直起身體,目光直直地審視著哲蘭那半張瞎眼、毀容的左臉。
她的眼神變得無比現實,語氣沉了下來,帶著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強硬:
「所以我把這個小丫頭送給你。如果你以後沒有和其他貴族小姐聯姻,那她,將會是你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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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爺!您的湯匙。」她連忙把湯匙遞給了哲蘭。
哲蘭接過了湯匙,便開始一口接著一口把粥喝完。
看著哲蘭把這碗粥喝完,芙蕾欣慰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好了,妹妹……現在哲蘭沒事了,我也該走了。」她看了看科林憔悴的臉說道:
「妹妹妳也該好好休息一下,這三天妳都沒怎麼睡,再這樣下去,妳本就被病魔纏身的身體會惡化的!」
「知道了,姐姐。」科林答覆道。隨後芙蕾便跨步離開了帳篷,只留下了帳篷內的主僕四人。
在芙蕾走後,科林轉頭望向了卡瑪,她的臉上寫滿了憐憫。這個孩子才十五歲就被帝國搞得家破人亡了,還被當成奴隸賣來這個是非之地,真的很可憐。
『看來,我也是時候給哲蘭做思想上的教育了。』科林在心中默念道。
她走向了一旁的衣架,伸出手,把架上她縫製很久的狼皮斗篷取了下來。她緩緩走到了哲蘭身前,坐在床邊,溫柔地為他披上了狼皮斗篷。
「母親……?這個是給我的嗎?」哲蘭疑惑地問道。
「嗯,沒錯,我的孩子。」科林用著慈愛的語氣回答道,「這正是我幫你準備的一個小禮物,你從小到大都沒有過什麼像樣的禮物。你也不曾向我討要過東西,但每到冬季來臨時,你都身穿單薄地去樹林裡,幫我這個無用的病人撿過冬要用的柴火。」
說到這裡,科林眼眶一紅:「看著你的臉跟手腳被雪給凍傷,我的心就好痛!身為你的母親,我卻從來沒有給過你像樣的生活,僅管我是可汗的妻子,卻讓你和你妹妹過了很久被冷落的苦日子……」
說完,科林止不住地抽泣,眼淚成一條線似地往下流。
看著這樣的母親,哲蘭立馬起身安慰道:「母親,我一點都不苦。我不管過著什麼樣的日子,不論貧困不論富有,只要您和妹妹還健在,還能陪伴在我身邊,那我就一點都不會感受到苦。」
「您也別自責了。」哲蘭伸手環抱著科林說道:「不論您對我和妹妹付出多少,妳仍然是我們的阿媽,我們仍然是妳的兒子與女兒。」
哲蘭的話剛說完,站在一旁的科萊也跑了過來,伸出小手抱住了科林的背,用她稚嫩的聲音說道:「哥哥說得對,阿媽!不管妳對我們的付出有多少,妳都是我跟哥哥的阿媽。只要哥哥和阿媽能一直陪伴我,那麼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話落,科林的眼淚徹底地湧了下來,她緊緊抱住兩個孩子,哭喊著:「乖孩子……!你們兩個真是我的乖孩子啊!」
三人環抱在一起,大帳內瀰漫著無比溫情的畫面。
而這一切,讓縮在一旁的卡瑪看在眼裡,那雙經歷了滅族之痛的眼睛裡,忍不住露出了幾分深深的羨慕神情。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FGEXen7m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