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雪 - 002 養崽

雪下了三日，官道早被積雪埋得看不清路。

未央踩著快沒過腳踝的雪，一步一步往前走，肩上披著件半舊紅氅，風把兜帽吹得微微晃動。

她其實很累。連著趕了七天路，靈力也耗得七七八八，偏偏身上的銀錢只剩最後幾枚銅板和一些碎銀。

她低頭掂了掂錢袋，裡頭發出寒酸的兩聲脆響。

未央沉默片刻。

忽然嘆氣。

「再這樣下去……」

「可能得先把自己賣了。」

風雪呼啦啦刮過山道。

沒人回答她。

倒是肚子很誠實地叫了一聲。

未央：「……」

人活久了果然沒意思。

三百年前她差點毀天滅地。

三百年後她在盤算半個燒餅夠不夠吃兩頓。

命運有時候挺愛羞辱人。

她正低頭想著進城後要不要先去找個藥鋪打短工，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細微動靜。

像有人踩碎了雪。

未央抬眼。

山路旁的枯樹後，縮著個半大的少年，約莫十三四歲。

衣服破得厲害，凍得嘴唇發白，懷裡還死死抱著個快散架的包袱。

像隻快餓死的小狼。

偏偏眼神兇得很。

見她看過來，少年立刻往後退一步，滿臉戒備。

未央盯著他看了兩秒。

忽然問：

「偷東西了？」

少年一僵。

沒說話，那就是偷了。

未央又看了眼他凍得發青的手。

忽然有點想笑。

這年頭的小孩真有意思。

偷個東西還偷出寧死不屈的氣勢。

她伸手進袖子摸了半天。

最後摸出半塊已經冷掉的燒餅。

遞過去。

「吃嗎？」

少年愣住。

像沒想到她會給自己東西。

他盯著那半塊燒餅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沒忍住，一把搶過去。

吃得狼吞虎嚥。

未央蹲在旁邊看他。

忽然開口：

「叫什麼名字？」

少年咬著燒餅，含糊道：

「阿七。」

「真名？」

「不知道。」

未央挑眉。

這回答倒不算少見，亂世裡丟掉名字的人太多了。

她站起身，拍掉衣擺上的雪。

「行吧。」

「阿七。」

少年抬頭看她。

未央朝前方揚了揚下巴。

風雪盡頭，隱約能看見巨城輪廓。

那是大晉皇都。

雁堎。

「我要進城。」

「你要不要跟我走？」

阿七怔住。

大概是太久沒人問過他「要不要」。

他半天沒說話。

未央也不催。

只是低頭算了算自己剩下的錢。

嗯。

兩個窮鬼。

很好。

她這輩子果然跟「富裕」二字沒有半點緣分。

半晌。

少年忽然低聲問：

「妳為什麼幫我？」

未央腳步停了停，風雪從她側臉掠過。

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人在雪裡問過同樣的話。

她安靜片刻。

忽然笑了，沒有回答。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阿七愣了兩秒，咬著半塊燒餅，還是跟上了。

他走得很小心，像怕下一步就會被丟下。

未央沒回頭。

只是淡淡丟了一句：

「別走丟。」

「雁堎人多，丟了我不會找你。」

阿七：「……」

這人說話怎麼這麼冷漠。

可偏偏又是她給了他半塊燒餅。

矛盾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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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堎城的城門很高，玄鐵鑄的，透著股暴發戶式的威嚴。

排隊進城的人一條長龍，未央牽著阿七排在最後。守城的衛兵一臉不耐煩地收著入城稅，輪到未央時，她一翻荷包，最後的幾枚碎銀叮噹落入衛兵的木盤裡。

徹底乾淨了。

「進去進去，別擋路！」衛兵揮手。

未央扯了扯兜帽，順手一撈，把快被擠丟的阿七拎到身前。

城內是另一番景象。雖然下著大雪，但街道兩旁店舖林立，酒香、脂粉香，還有剛出爐的胡餅香氣混在一起，被熱騰騰的蒸氣一蒸，撲了滿臉。

阿七的肚子又很沒骨氣地叫了一聲。

未央斜了他一眼：「別叫了，再叫我也變不出吃的。現在聽好，我們要兵分兩路。」

阿七一愣，黑亮亮的眼睛盯著她，透出幾分緊張。

「我去找個藥鋪看看能不能當個臨時抓藥的，賺點晚上的房錢。」未央拍了拍他的腦袋，語氣聽著像個甩手掌櫃，「至於你，去打聽打聽這城裡哪裡招零工，或者哪家大戶人家缺挑水劈柴的。一個時辰後，在城東那棵老槐樹下碰頭。」

阿七抿了抿唇，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哦。」

「記住，別再偷東西了。」未央一轉身，擺了擺手，「雁堎的捕快可不像我這麼好說話，抓到是要打斷腿的。」

看著紅衣女子單薄的背影迅速融入人群，阿七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把懷裡快散架的包袱抱得更緊了些，轉身往另一條巷子走去。

一個時辰後，暮色四合。

雁堎城的雪非但沒停，反而越下越大。

未央靠在城東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凍得直哈氣。她一臉生無可戀——這世道太艱難了，現在連藥鋪抓藥都要看文憑和正統仙門的引薦信，她一個活了幾百年的「前魔聖女」，差點被店小二當成江湖騙子給哄出來。

「看來今晚真的要睡大街了……」

未央揉了揉太陽穴，正盤算著去哪裡拆個破廟的門板擋風，就聽見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她抬頭。

風雪裡，那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正一步步走過來。

他身上的破衣服更髒了，臉上還多了一道被樹枝刮傷的血痕，雙手凍得像兩根青紫的胡蘿蔔。但他背後居然破天荒地背著一捆沉甸甸的乾柴，懷裡還小心翼翼地揣著一個油紙包。

看見未央還在，少年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隨後快步走上前。

「拿去。」

阿七把油紙包塞進未央手裡。

未央一愣，隔着油紙摸到了燙手的溫度。拆開一看，是兩個剛出爐、烤得金黃酥脆的肉餅。

「……哪來的？」未央狐疑地看著他，「你真去當扒手了？」

「才沒有！」阿七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狼，狠狠瞪她一眼，聲音因為寒冷有些發顫，「我幫城西劉記酒糟店劈了兩桶柴、搬了十幾箱罈子換的！這是乾淨錢！」

未央盯著那兩個肉餅，又看了看少年那雙滿是木刺和血口的雙手。

劈柴搬罈子。這點力氣活，對一個十三四歲、骨瘦如柴的孩子來說，幾乎是把命拼進去了。

未央心頭像是被什麼細小的針尖紮了一下，不疼，卻泛著酸。

三百年前，有個人也是這樣。明明自己才是那個最不該沾染塵埃的人，卻偏偏要替她把所有的風雪、所有的天罰，都一聲不吭地承下來。

「妳吃不吃？不吃還我。」阿七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彆扭地轉過臉。

「吃，幹嘛不吃。」

未央笑了一聲，把其中一個肉餅塞進他嘴裡，自己則咬了另一口。焦香的肉汁在舌尖爆開，熱氣一路滾進胃裡，總算把身上的寒意驅散了幾分。

「對了，」阿七一邊狼吞虎嚥，一邊從懷裡摸出兩枚銅板，遞到她面前，「劉掌櫃人好，除了肉餅，還多給了兩文錢。他說城隍廟後面有個破草棚可以遮風，今晚……我們可以去那裡。」

未央接過那兩枚銅板。

銅板被少年貼身放著，上面還帶著他的體溫，熱烘烘的。

她翻過銅板，目光卻在瞥見阿七抓著銅板的手指時，倏然凝固。

少年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長著一層厚厚的繭。那不是砍柴、也不是當乞丐會磨出來的繭。

那是……長年握劍，且習慣了某種特定劍意才會留下的繭。

未央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年。少年的眼神很乾淨，乾淨得只剩下一種在亂世中掙扎求生的倔強與戒備，除此之外，沒有半分波瀾。

沒有仙氣，沒有靈力，更沒有洛玄珩的影子。

可未央的心跳卻不可抑制地瘋狂加速。

「阿七，」未央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她緩慢地問，「你以前……練過劍嗎？」

阿七被她嚴肅的表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縮了縮手，有些迷茫地搖頭：「沒有。我連飯都吃不飽，哪來的錢買劍？」

「那你這手上的繭……」

「哦，這個啊。」阿七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地嘟囔，「不知道。打我記事起就有這手繭了。小時候在乞丐窩裡，他們都笑我，說我這雙手生來就是討飯的命。」

他說得隨意，未央卻覺得耳邊像是有驚雷炸響。

被天道抹去，從因果中消失。不是死，是像從未存在過。

如果，那個傲視九重天的執劍仙君，真的被削去了仙骨、洗淨了記憶，像一張白紙一樣被隨手扔進了這滾滾紅塵、萬丈泥潭裡……

未央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喂，妳怎麼了？」阿七見她臉色蒼白得嚇人，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肉餅有毒啊？」

未央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底那抹震驚已經被她生生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近乎瘋狂卻又極其溫柔的執念。

「阿七。」

「幹嘛？」

未央忽然伸手，一如三百年前他將她從雪堆裡抱起來那樣，動作極其自然又霸道地，一把扣住了少年凍得發青的手腕。

「今晚不睡草棚了。」

未央迎著漫天大雪，笑得肆意而張揚，那一瞬間，彷彿那個能顛覆三界的魔族聖女又回來了。

「走，姐姐帶你住這城裡最好的客棧，吃最貴的酒席。」

阿七整個人都懵了：「妳瘋啦？我們只有兩文錢！」

「兩文錢怎麼了？」未央拉著他大步往前走，風雪拂過她腰間那柄無光的斷劍，發出細微的共鳴，「兩文錢，也夠本座去砸了這雁堎城最大的賭坊，砸出個金山銀山來養你。」

少年被她拽得一個踉蹌，一邊跌跌撞撞地跟著她走，一邊在心裡犯嘀咕：這人果然是個瘋子。

可不知道為什麼，被那隻微溫的手緊緊拽著，在這場彷彿永遠不會停的暴風雪裡，他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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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堎城最大的賭坊叫「金不換」。

外面天寒地凍，裡頭卻熱浪翻滾，骰子落在骨碗裡的清脆聲、賭徒粗重的喘息聲，和金銀碰撞的脆響混在一起，能把人的貪婪生生勾出來。

未央進門的時候，身上只有阿七給的那兩枚帶著體溫的銅板。

一個時辰後。

「開！三個六，豹子！又是這位姑娘贏！」

莊家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擦汗的帕子全被汗水浸透了。

賭檯周圍圍了三層人，所有人看未央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活神仙。未央坐在高腳凳上，半舊的紅氅散在一側，她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隨意地拋玩著一枚沉甸甸的金錠。在她腳邊，兩個大錦袋裝得滿滿當當，全是黃白之物。

阿七站在她身後，整個人已經震驚得麻木了。他活了十幾年，連銀子都沒見過幾回，今天卻親眼看著這個「瘋女人」用兩文錢，在短短一個時辰內，把大晉皇都最大賭坊的底褲都快贏穿了。

「行了，今晚的房錢夠了。」未央拍了拍手站起身，順手把一袋金子扔進阿七懷裡。

阿七被砸得一個踉蹌，手忙腳亂地抱住，聲音都在發抖：「妳、妳出千？妳不怕被他們亂棍打死？」

「出千？」未央挑眉，邪氣地笑了一聲，「本座活了這麼久，想要什麼點數，連天道都管不著，需要出千？」

她要贏，這世間的運氣就得往她這兒開。

當晚，她包下了雁堎城最好的客棧頂層，點了滿滿一桌珍饈。阿七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但到底是个餓狠了的孩子，最後一隻烤鴨幾乎全進了他的肚子。

未央沒怎麼動筷子。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紅衣，倚在窗邊喝著客棧送來的烈酒。窗外大雪紛飛，她轉頭看著吃得滿嘴油光、正偷偷揉肚子的阿七。

「吃飽了？」未央放下酒盞。

「飽了。」阿七彆扭地抹了抹嘴。

未央朝他招了招手：「過來。」

阿七走過去，有些戒備，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依賴。未央一把拉過他的右手，指尖再次撫過他食指與中指之間那層厚厚的繭。

這一次，她動用了僅存的靈力，一縷極細的魔氣順著阿七的經脈探了進去。

一寸，兩寸。

凡人的骨骼、凡人的血肉、凡人的魂魄。

沒有仙骨被剔除的痕跡。沒有被天道抹去因果後的虛無感。這孩子體內乾乾淨淨，就是個土生土長、在泥潭裡滾大的凡人小乞丐。那層執劍繭，或許真的只是他小時候為了活命，在某個不入流的江湖鐵匠鋪裡，日夜握著沉重的鐵銼磨出來的。

不是他。

真的不是他。

未央的指尖猛地一顫，有些脫力地鬆開了手。

那一瞬間，她眼底那抹幾乎灼人的瘋狂與期待，像一盞被暴風雪瞬間吹滅的燈，熄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窗外夜色還要濃重的疲憊與自嘲。

她早該知道的。被天道抹去的人，怎麼可能這麼輕易讓她找到？命運確實挺愛羞辱人。給了她希望，又當面把希望砸得粉碎。

「喂……」阿七察覺到她情緒的巨變，有些無措。那雙兇狠的狼崽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慌亂，「妳怎麼了？妳要是心疼錢，大不了、大不了等我長大了，賺金子還妳……」

未央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風雪呼啦啦地撞在窗櫺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半晌，她忽然低頭笑出了聲。笑聲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心疼什麼錢。」未央抬手，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嘴硬心軟的懶散模樣，抬手在阿七的腦袋上狠狠揉了一把，「老子有的是錢。」

「那妳幹嘛一副要哭的樣子……」阿七小聲嘟囔。

「誰要哭了？」未央翻了個白眼，轉身坐回軟榻上，雙腿交疊，斜睨著他，「嫌命長是不是？本座只是在想，既然收了你這個小累贅，以後得費多少心思。」

阿七一愣：「妳……妳真的要帶上我？」

今天在賭坊，他以為她只是開玩笑，或者只是利用他。

「話都說出口了，本座從不反悔。」未央靠在軟枕上，閉上眼睛，聲音有些懨懨的，「阿七，我教你練劍吧。」

既然這世間再也沒有那個執劍的人。那她就自己教出一個頂天立地的劍客。

哪怕只是個替身，哪怕只是因為那一絲荒謬的錯覺。在這漫長、無趣又冰冷的人間裡，她總得給自己找個活下去的理由，才不至於在每個初雪的夜裡，被孤獨生生凍死。

阿七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閉目小憩、神色冷淡卻給了他容身之所的紅衣女子。

他握了握拳，感受到懷裡沉甸甸的金子，還有胃裡熱騰騰的食物。

「好。」少年聲音雖稚嫩，卻無比堅定，「妳教我，我學。以後……換我保護妳。」

未央沒有睜眼，只是唇角自嘲地勾了勾。

保護她？

這傻小子根本不知道，他面對的是一個怎樣千瘡百孔的怪物。

但這一夜，大晉皇都的暴風雪依舊肆虐，而這兩個各懷心思的窮鬼，終於在人間的燈火闌珊處，有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屋簷。

崽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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