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在接引仙光下睜開了眼。渡劫巔峰圓滿，再進一步，便是羽化登仙。
天頂垂落的接引仙光化作一道光的階梯，直通雲海深處。虛空中浮現細微的金色符文，那是天道在迎接一位同道的歸還。
他站在九重天闕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每一塊石板都是他千年前親手鋪設的，石面上刻著他親手設計的萬劍紋。這些年來，他在這面上走過的每一步都是在走向這道仙光。
然後他看到了蕭霽雲。
他的大徒弟站在三步之外，手中捧著紫檀木盒，面容沉穩如山。蕭霽雲從不讓他操心任何事——弟子管理、殿務決策、外務交涉，全部井井有條。楚玄看著他長大，從連劍都握不穩的少年，到淩霄殿首徒。
但今天，蕭霽雲的眼底有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虔誠，不是敬畏。是算計。
那種眼神就像他的四徒弟顧昆在推演室裡看著盤子時的神情——冷靜、精確、毫無溫度。楚玄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壓下了那種直覺。千年了，他不可能因為一絲直覺就懷疑自己的徒弟。
「師尊。」
一道聲音從蕭霽雲口中傳出。
他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盒，盒內鋪著銀絲錦緞，上面放著一顆拇指大小的深紅色靈丹——「九轉續命丹」，這是最小的徒弟裴藥三日前煉成，此刻正要遞給楚玄服用，助他渡劫。
「師尊，小八煉的九轉續命丹已備好。渡劫時服下，可抵天道一擊。」蕭霽雲的聲音平穩而虔誠，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老二呢？」楚玄問。
「二師妹在演武場待命。」蕭霽雲回答，語氣平穩如常，「她說，若師尊問起，讓師尊放心——她已準備好了。」
葉霜痕。二徒弟，快劍道。
楚玄回想起千年前收她為徒的那天。那時候這女孩才十五歲，拿著一把比她人還長的鐵劍，站在淩霄殿門口，一言不發。他問她來幹什麼，她說：「學劍。」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劍很快。」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LknwqPhB
很蠢的回答。但楚玄還是收了。
不是因為憐憫，是因為他在那個女孩的瞳孔裡看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對劍的執著純粹到排除了一切雜質。那種純粹，在修仙界太稀罕。
楚玄轉頭看向天邊。雲海翻騰，接引仙光越來越亮。時間不多了。
「老四呢？」他問。
「四師弟在推演室。」蕭霽雲回答，「他說，師尊飛升是大事，他要再推演一遍接引路線，確保萬無一失。」
顧昆。四徒弟，推演之道。
這個徒弟讓他既欣慰又頭痛。欣慰的是顧昆的推演天賦無人能及——十五歲就能推演天地氣機，二十歲開出第三眼，如今三百歲已經掌握了天道規則的碎片。頭痛的是，顧昆太冷靜了。冷靜到有時候楚玄分不清他到底是為了師門好，還是只是在完成某種他自己定義的「正確」。
「那小八呢？」楚玄最後問。
裴藥。楚玄收的最後一位親傳徒弟，丹修。
這個徒弟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年輕時候——天真、莽撞、什麼都不懂，卻總是一臉「我懂了全世界」的表情。收了裴藥之後，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才明白一件事：這個徒弟不是不懂，是不想懂。懂了就要選擇，而她不想選擇。
所以她把一切都包裝成「師父說了就算」。
「小八……」蕭霽雲的語氣微微停頓了一瞬，「她在丹房準備後勤的事。」
最後那個詞他說得有些勉強。楚玄注意到了，但他沒多想。或許是裴藥煉丹出了點岔子，正在補救而已。
「她若煉壞了，替我去把她拎過來受罰。」楚玄笑着說。
「師尊。」蕭霽雲抬起頭，看著他，「小八說，這次一定成功。」
楚玄點點頭，不再多問。隨後他轉過身，面向接引仙光，開始調整呼吸。
仙光越發熾烈，天頂的雲層開始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透出金色的光芒——那是天道之門在開啟。
渡劫的時間到了。
楚玄深吸一口氣，運轉全身靈力。靈力開始高速旋轉，經脈中傳來的脹痛感越來越強烈。這是飛升的前兆——他的肉身正在為脫離凡胎做準備。
「師尊——」蕭霽雲突然上前一步。
楚玄沒有回頭。
「為了師門，請師尊放心飛升。」蕭霽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堅定。
楚玄察覺不對的那一瞬間，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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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劫陣從四面八方湧出。
那不是普通的陣法——那是以八人之力、傾盡多年布下的欺天之陣。陣紋如金色鎖鏈般纏繞而來，每一道都印著天道的規則印記。
「什麼——」楚玄轉身，萬劍在袖中出鞘。
但他來不及反應了。
第一道攻擊來自側面——一柄快劍撕裂空氣，直取他的護體劍氣。劍速之快，連他都來不及完全避開。劍光貫穿了他左肩的防禦，帶走了一大片靈力。鮮血湧出的瞬間，仙光映紅了他的道袍。
是葉霜痕。二徒。快劍道。
楚玄瞳孔收縮。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那個速度——葉霜痕的快劍他太熟了，那是他一手一劍教出來的。三千六百次揮劍，每一次他都站在旁邊修正她的姿勢。
但此刻，那把劍直指他的要害，劍尖上還滴著他的血。她沒有絲毫猶豫——從出劍到貫穿，一氣呵成，像是在演習場上完成了一次標準的示範。
第二道攻擊來自下方——地面裂開，黑色的陣紋如藤蔓般蔓延而上，纏住他的雙腳。那是沈墨的陣法——七徒，陣修。他不常說話，但他的陣法從來不讓人失望。
楚玄教了他千年陣法——每一道陣紋的走向、每一個節點的佈置、每一處靈力的引導。
現在這些陣紋纏在他腿上，像他親手教沈墨寫的字反過來咬住了自己的手。
第三道攻擊來自他剛才吞服的靈丹——這顆深紅色的靈丹是他跟蕭霽雲對話後吞下的。
「九轉續命丹」。蕭霽雲說是助他渡劫的靈丹。
楚玄想吐出來，但為時已晚。
那是滯靈丹。
滯靈丹不是毒，但比毒藥更加狠。滯靈丹可以阻斷——讓靈力在經脈中凝固、讓金丹無法運轉、讓一個渡劫巔峰的修士在接引仙光下變成一個連煉氣期都不如的凡人。這顆丹需要極精准的煉製——藥性太輕則阻不斷靈力，太重則會在入喉瞬間殺死服丹者。必須剛好卡在「讓他癱瘓但不讓他死」的刻度上。
裴藥做到了。
他的靈力開始暴走，經脈中奔湧的力量突然變得混亂不堪。金丹在體內瘋狂旋轉，即將碎裂。那種痛不是肉體的痛——是千年修為在他體內崩塌的痛。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的身體認出了這顆丹的藥性，比他本人更快。
「小八……」楚玄艱難地開口，看著那個曾經在他身旁叫他師父～師父～的女孩。
裴藥站在十步之外，一襲粉紅色的衣裙在仙光中顯得格外刺眼。她的臉上帶著笑——那種熟悉的、帶著少女嬌憨的笑。她煉壞第一爐丹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滿臉灰黑地對著他笑。
「良藥苦口嘛，師父。」她說。
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遞一顆糖，不是在遞一顆毒丹。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0axUWngpA
楚玄的瞳孔劇烈收縮。他看到了裴藥眼底的一閃而過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憐憫，是猶豫。但那猶豫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她堅定的眼神取代。
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猶豫……楚玄猛然想起裴藥那個天生絕脈的弟弟。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別的理由。
攻擊仍未停止，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dTZzPS06
逆劫陣的陣紋仍在收緊。楚玄只來得及看清四人——還有四道攻擊從他看不見的角度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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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雷降臨了。
第一道天雷劈在逆劫陣上，陣紋發出刺耳的裂響。楚玄感到自己的肉身開始崩解——仙光被逆劫陣干擾，飛升之路被硬生生切斷。
他墜落了。
從九重天闕墜入無底雲海。肉身碎裂，經脈斷裂，金丹碎裂。千年修為在瞬間崩塌，化為虛無。
接引仙光在他眼前熄滅，天道之門在他頭頂閉合。他最後看到的，是淩霄殿的白色大理石地面——那面他親手鋪設、親手刻上萬劍紋的地面——正在離他遠去。雲海在他身下翻湧，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白布，等著把他裹進去。
蕭霽雲站在淩霄殿上，看著接引仙光被逆劫陣徹底覆蓋。他手中依然握著那個紫檀木盒，盒內是空無一物的銀絲錦緞。裝過那顆丹的位置，絲緞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凹痕——拇指大小，深紅色的丹藥壓出來的印子。
然後他把盒子合上了。
「師尊……」他低聲說，聲音低沉而複雜，「為了師門。」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z86UbnuL
不是為了師門。是為了他自己而已。
但楚玄已經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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