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盟約 - 初章I 「初次見面」（２）

　　極天塔。

　　座落於海灣市最為繁華之東區核心地帶的擎天建築（Skyscrapers）。

　　反射都市夜晚溫潤色調的強化玻璃外牆垂直貫穿天穹，延伸至黯淡深空彼端的塔尖彷彿要將遠在光年之外的星點一一擊墜。作為全亞洲總高度排名第二的摩天大廈，即彰顯了雖受限於海灣國地腹面積，它卻仍然不失擔任島國門面的萬鈞氣勢。

　　若隱若現的尖銳銀輝破開了死氣沉沉的夜霧，化為現代都市正逐漸蠶食、繁殖、感染著曾孕育萬物生靈的大地之表徵。甚至將這份急速發展所造成的榮華——轉而令人類天生懷有的貪婪征服野心放眼於廣闊銀河。

　　仰望天際，俯視大地。

　　蒼天與凡界的樞紐。

　　原始與繁華的狹縫。

　　財富與貧窮的絕望差距。

　　正義與罪惡的臨界線，光明和黑暗的匯流點。

　　兩極化卻又模糊不清的曖昧泥團，正浸淫於此極東島國都市的心臟。雖說曾有某股無形力量欲想劃清界線，卻依舊枉然，只能頹喪地打消這不切實際的念頭，卑微不堪縮回充斥著妄想與夢靨的暗角。

　　無可撼動的鋼鐵尖樁已然敲下，緊咬地基，自星球表層無止境地抽取「力量」——當然，這並非指實質意義上從地球殼床開採的礦脈或稀有元素。

　　而是——名為「文明」的病株已然種下，突破了「宿主（星球）」的防禦機制，開始「感染（污染）」所有具有細胞結構的「生命（自然）」。

　　無法被科技認定的病灶，無法被輕易根除的症狀。

　　以及——無力治療的「傷痕（破壞）」。

　　投射於大地，同時孕育著繁榮與毀滅的致命「病毒（文明）」，想必將平等地給予表層的一切存在——降下「諭旨（終結）」吧。

　　但——

　　如此特殊的地位，亦是無可取代的——都市處於蓬勃昌盛階段之象徵，正被一道耀眼炫目的「光輝」——給徹底渲染了。

　　那是個——在這普世塵俗所絕對無法輕易遇見的「身影（存在）」。

　　＊＊＊

　　這裡是位於極天塔三分之二高度的直升機停機坪。

　　在這高度上，強勁的風壓將夜晚的涼意強行灌入伊景能的體內。但他完全不在乎，只是單手握著深色威士忌酒瓶，步履蹣跚地遊走在這空曠的停機坪上。

　　雙腳採離地面上大大的白漆「H」字，伊景能將右手中的酒瓶舉起，瓶口靠於唇上，瘋狂將濃烈黃湯灌下肚中。

　　「噗啊——過癮啊——好久沒喝這麼爽了！」

　　走到停機坪邊緣的景能現在只感覺身子暖暖的，絲毫不受因此刻高度而造成的刺骨冷風影響。

　　在放下酒瓶後，景能抬起了腦袋。高雅的蜂蜜金短髮隨風搖擺，全身只搭配漆黑短袖上衣及茶褐色皮長褲，此刻竟沒著涼堪稱奇蹟，那雙深邃的黑暗瞳眸則入神地盯著海灣市的壯闊夜景。

　　無邊無際的深藍色天幕上，因海灣市區的大量光害，僅能瞥見幾顆零碎的黯淡星點。

　　視線一路往下。剛踏進海灣國不久的景能終於了解到，海灣市之所以被稱為「不朽古都」，絕不是沒有原因的。

　　這個位於太平洋西側的極東島國上，竟有著如棋盤般排列齊整的城市，顯然政府在都市規劃這塊毫不馬虎。深夜的海灣市容，穿插於現代琉璃大廈及無數水泥建築所構成的文明叢林間的，是不少座散發著懷舊氣息、由斑駁磚塊所築起的老舊古蹟。顯示出這些上世紀建物的歲月痕跡——仍未從那名為「現代化」的殘忍演進裡徹底消弭。

　　寬敞的柏油街道上則由一字排列的碳鋼鑄鐵路燈打出暖黃色光芒，替快速往返的車輛們指明前方的道路。

　　海灣國天生擁有重要戰略地位，在過去的戰爭時期曾被世界列強們瓜分佔據。因此到了現代，不只留存了那時的重要政府機構建築或古都區，同時也造就了海灣國如今的人種異常多樣化。

　　——至此，如是將海灣國譽為世界地球村的縮影，也一點都不為過。

　　無數行駛於主要幹道上的車輛排列而成的長條隊伍，宛如數隻散發刺眼聖光的黃金神龍般，蜿蜒身軀彷彿披上無數片閃耀龍鱗，褶褶生輝。

　　牠們時而匯集，並在那迷宮般複雜的市區內恣意遊走。時而又各自分離，如那探索未知海域的領航船隻般，打著老舊油燈勇猛地破浪前進。

　　「這國家的都市……比想像中還美呢。」

　　金髮少年如夢囈般默念道。

　　但在這些都市人們的心中，海灣市是否真如自己現在所見的景色般——活潑且散發生氣？

　　而在那些未被溫暖燈光點亮、藏於無人角落的陰暗處，又潛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與威脅？

　　「……」

　　此時，景能似乎察覺到自己所在的高聳建築底部——有了甚麼動靜。

　　「槍戰……是嗎？」

　　因此，少年深吸了一口高空寒氣，冷風徑直灌入肺部，幫助景能凝聚專注力。晦暗雙眼開始顯現神聖金色光輝，他的視線掃瞄著廣場上眾多螻蟻般大小的車輛、以及廣場外圍的濃密環形樹林區域。

　　月明星稀的蒼茫天際下特顯刺眼的閃耀短髮，五官深邃的秀氣臉龐有著濃厚的異國血統，修長勻稱的強健體態站立於高空平台上。

　　那對陽金雙瞳的高雅氣質傲視世間萬物，少年舉手投足間都釋放著王者姿態，彷彿是要昭告天下自己已然隆重降臨。

　　「廣場上共有20名武裝士兵，戰備步槍是SCAR-H。然後對面的樹林內……欸？」

　　景能眨了眨那對輝煌金眸，因觀測到的人數而皺了下那被金絲瀏海些微覆蓋的眉頭。

　　「——喂！你是誰？」

　　位於建築內的保全終於發現了在停機坪納涼的景能，因此他手持警棍並從自動敞開的玻璃門內走出，小心翼翼地接近他。

　　「欸不是，我在這已經五分鐘了欸，你這傢伙上班到底是多混……啊……」

　　景能默然轉身，金色雙眸於此刻回歸暗沉。

　　看著眼前步步進逼並拿起對講機通報的胖保全，景能忍不住吐槽道。但強烈濃度的酒精效果突然發作，導致他的步伐開始失去平衡。

　　「喂……你小心後面！」

　　胖警衛在和對講機通報到一半突然發現了異狀，便大聲遏止。

　　「……嗯？」

　　但醉意已然充斥景能的腦袋，因此他完全沒注意到自己不斷往停機坪邊緣步步倒退，直到……

　　——他摔下去為止。

　　彷彿徹底丟失了重力，景能頭部朝下，以後仰姿勢墜入無盡深空，高速前往位於地面的寬闊廣場。

　　看著眼前不斷成長的摩天大樓，以及腳下快速往前無限延伸的圓潤玻璃外牆，周圍彷彿有著無數黑線指向深空，景能的眼皮漸漸無力，隨即緩緩闔上。

　　他在空中——睡著了。

　　＊＊＊

　　「你們這群傢伙……子彈都不用錢的是嗎？」

　　在這密集的槍林彈雨中，莉莉安忍不住抱怨道，但敵方顯然因為聽不見而無法做出回應，且莉莉安也還是沒法從無數高速飛行的金屬彈幕中逃出。

　　血紅雙眸盯著手中的紫水晶弓，她盤坐在草皮上，閉上雙眼認真思考。

　　此刻，莉莉安四周的世界彷彿回歸寂靜，槍聲也只是如相隔無數山頭的微小噪音般，細微到完全被女孩自身的專注力給屏蔽。

　　——轟磅！

　　某道爆裂的聲響讓莉莉安徹底回神，此刻她才發現連傭兵團都停止了射擊。

　　於是莉莉安從大石塊後偷偷地探出了小腦袋，血色眼珠不斷環顧四周，試圖幫助自己理解現在到底發生什麼情況。

　　在傭兵團建立的弧形防線後方，靠近極天塔入口處——白堊石造階梯前的廣場地板上，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軟爛地仰躺在由無數破裂地磚砌成的硬床上，還砸出了坑洞。像隻不想起床的懶惰蠶寶寶般一動也不動，周圍則有著已然粉碎四散的酒瓶屍體。

　　雙眸被閃金瀏海覆蓋的他，沒有任何動靜，僅剩那因沁爽夜風而飄動的蜂蜜金髮微微搖曳。

　　『……』

　　傭兵們轉頭互相看了看，尷尬的氣氛瞬間瀰漫在整個廣場，讓這混亂的夜晚在此刻顯得極為靜謐。

　　莉莉安突然理解到可能的原因，於是她抬頭仰視了那棟高聳的尖椎形摩天大樓。

　　如果可能的話……照那個位置，應該是從停機坪上掉下來的吧。

　　——欸不是。

　　那個停機坪的高度，照「極天塔」的總高來粗略估算，起碼也有四百多公尺高欸。

　　在莉莉安冗自對於推斷結果感到訝異的同時，傭兵團長決定打破這個沉默的氣氛。他比了下手勢，示意一名距離較近的士兵上前檢查，其他則繼續持槍盯著樹林。

　　於是士兵小心翼翼地走到景能面前，少年四周因為本身的重力加速度而形成凹下且龜裂的淺褐色地面。

　　見他依舊毫無動靜，士兵決定做出一個舉動。

　　——用他手上突擊步槍的槍管，戳了伊景能的肩膀兩下。

　　還是毫無動靜，連胸口都沒有起伏的跡象，因此士兵轉身向傭兵團長示意。

　　站在裝甲車門旁的他雙臂環胸開始專注思考，也將眾人的視線集中了過去。

　　而正當所有人都等待著下一步指示時——

　　那名方才還癱躺在坑內的少年宛如行屍走肉般，以足以令人心頭狂顫的反物理姿勢——肌肉纖維緩慢地、細膩地將斷裂歪扭的脊椎硬生生掰直，在夜幕下撐起勻稱的體態。

　　而藏於黃金瀏海下的那抹極端笑容，恰似泛著內斂寒光的利刃般致命。

　　「欸……你們。那傢伙——」

　　——噗嘰。

　　那是種肉塊被徑直貫穿的細微聲響。

　　好不容易有名傭兵注意到少年的異狀。正當他不確定是否是由於被團長逼迫在這寒冷深夜加班的緣故而出現錯覺，試圖出聲尋求同袍的驗證時——他的眉心被一道曜金雷射貫穿。

　　滋滋的燒肉聲響起，焦灼味瀰漫繚繞。

　　頭骨被光稜能量開了工整燒黑的圓孔，冒出某種噁臭的腥味氣體。

　　而在那具屍體尚未倒地前——

　　伊景能瞬間出現在不久前用槍管戳弄自己的那名士兵的背後，將手中的酒瓶碎片直接刺入他的頸動脈。

　　「姆嗚嗚嗚！」

　　來不及反應的士兵只能在墨綠面罩中發出淒厲哀號。

　　『——我建議你好好插著呦。』

　　景能在他耳畔低語，那溫柔深沉的聲調將令人感到絕對的戰慄。

　　終於反應過來的其他傭兵們開始朝景能開槍，但有那名士兵做為肉盾掩護，子彈只一梭子打在防彈背心上。

　　低溫的颯爽夜風中交雜著類似氣球炸裂的連環爆響。

　　而景能在他們因慌亂而幾乎同時打空彈匣時將肉盾捨棄，並瞬間移動到另一名士兵旁，默默看著他那隻發抖的手掌從軍綠口袋中抽出步槍彈匣。

　　「——要裝好了嗎？」

　　士兵都還來不及將彈匣裝上，景能倏然收起掛在嘴邊的那抹嘲諷滿點的淺笑。他快速旋轉腰臀，一記掃腿狠狠重擊士兵的腹部。那人直接猛力撞在車輛的厚重裝甲門上，還製造出了大面積的凹痕。

　　脊椎骨當場斷裂，發出清脆的喀啦聲，對方隨即癱軟在地。

　　見那名士兵倒地，其他靠近景能的傭兵選擇拔出小刀與他對制，但景能瞬間出手將他們的裝備直接卸掉，並高速揮舞雙臂。

　　肉眼勉強能瞥見的殘影打出連續重拳，那裝甲車輛附近的士兵很快就被清光。

　　「咯啊啊——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位於車頂的機槍射手完全無法用加特林的準星捕捉對方，金屬彈幕空虛地掃射那迅疾消逝的殘影。那士兵只能眼睜睜看著同胞們被景能那——超高速的移動一個接一個解決，如軟弱的布偶般在掌中恣意玩虐。

　　而在遠處偷偷觀察的莉莉安知道，那並不是真正的「瞬間移動」。而是熟練地控制「靈力」在體內的流動，讓自身移動速度太快，導致普通人類肉眼的動態視力無法跟上罷了。

　　那是連如今的頂尖英雄們都不曾習得的技巧。

　　自從五十幾年前「超能力」的出現——即由單純靈力「突變」而成的這股力量，導致英雄這職業也開始在國際間普及。

　　但相對的，對於擁有超能力這種多樣化攻擊手段的英雄們開始認為靈力運用太過基礎。因此如今對職業英雄來說，靈力頂多只是拿來構成「靈場」當作戰鬥時的防禦手段罷了，根本沒人想花時間繼續鑽研。

　　——這是如今英雄們的通病。

　　只要天生擁有強大的超能力，就不需經過那漫長且操勞的訓練，就能直接用這力量行走天下。

　　——而沒有超能力的那些普通人，就只能在這競爭激烈的業界中，不得已放棄自己那遙不可及的癡心夢想。並眼巴巴地看著那些「天選之人」使用上天賜與他們的恩典，在這充斥著靈魔災害的超能社會中，享受超凡力量所帶來的名氣與名利。

　　莉莉安雖然曾有耳聞關於「靈力」的運用方法，但自己並不熟練。畢竟沒人能教導她，以前英雄聯盟的培訓也只是讓她更熟悉自己的超能力罷了。

　　回到現在。傭兵團長周圍的士兵們不停開火掩護。團長則跑進車內，不知道在翻找著什麼東西。

　　而景能在翻身跳上車頂躲過加特林旋轉槍管打出的一連串高速彈幕後，便抬腳重重踩踏在那名機槍射手的臉上，並當作起跳板做出前滾翻躍下裝甲車。

　　接著一巴掌將眼前士兵的頭拍向車門。

　　——啪嚓。在防彈車窗上留下了大片血跡。

　　景能隨即單手抓著那名倒楣士兵的變形頭顱，憑著驚人的臂力重重丟向剩餘的士兵。於是他們的陣形亂成一團，只能紛紛重新調整持槍方式。

　　——但一切都來不及了。

　　景能飛速地移動到士兵左側，並一拳灌進腦門。他直接撞在車輛那厚重的金屬鈑金上，再也無法爬起來。

　　最後一名士兵想坐上傭兵團長所在的車輛駕駛座，發動引擎逃離現場。但當他一屁股坐上暗色坐墊並順手關上車門時，景能便突然出現在門外。

　　「來上駕訓班嘍。」

　　景能一掌擊碎厚實的防彈車窗，並瞬間抓住那名倒楣士兵的後腦袋，重重地撞向黑色方向盤，一次又一次。

　　——叭、叭、叭、叭、叭……

　　由於撞擊區塊是位於方向盤的正中央，因此景能不小心演奏起了某首單純由喇叭聲所譜成的動感樂曲。

　　——叭。

　　最後一聲，那名士兵在演奏到一半時終於失去了意識。

　　景能放開了手，於是那名士兵軟爛地癱倒在了正副駕駛座間。從方向盤的黑色皮革上緩緩滑落的那灘鮮紅液體則是他曾賣力「協助演奏」的最佳證據。

　　免費聆聽完了這悅耳動感的樂曲，位於裝甲車後座的傭兵團長只能在暗處縮起身子瑟瑟發抖。

　　「喂。」

　　景能直接徒手將關起的厚重裝甲車門暴力拆下，並當作金屬飛盤般往廣場上任意擲射。直到車門猛力插進某個倒楣藝術家擺放於此的心血結晶。

　　少年的那對深淵雙瞳宛如死神降世。

　　「——你給我出來。」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jYrDwN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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