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盟約 - 初章IV 「身分」（３）

　　「——莉莉安。」

　　在即將走出後台的運輸卸貨區時，莉莉安被一名英雄叫住。

　　眼前的英雄是【冬焰武士】，海灣國位居第二席。

　　「嗯？中村前輩，有什麼事嗎？」

　　職業英雄並不會對外公布真名，但只要是名列前茅的英雄們，幾乎都會在重要會議時照過面，因此才會記住彼此的名字。

　　「玲奈她——這次請妳來當特別嘉賓這件事，我並不知情。」

　　少年的眼神就如同他頂上那冰刺般的淡藍色短髮，冷冽地毫無感情。

　　「——還有，我認為妳沒資格比玲奈的名次還要高。」

　　莉莉安在成為英雄的這近一年內，名次就因為活躍程度及出色表現，大幅提升來到第三名，而『粉色玫瑰』就是因此被降至第四名。

　　此刻，在這毫無保留的批判語調下，空氣彷彿被瞬間凝結了一般，莉莉安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回應，也無法做出回應。

　　沒資格，一直以來都沒資格，自己只是運氣好罷了，於對的時間出現在對的地點，並順便解決了事件，那天換作是其他英雄處理，依照自己的實力，名次一定也不會爬升得如此快速。玲奈前輩也是，應該是想看其實有著社交恐懼症的自己出糗，才如此突然地邀請自己站上舞台，並藉由這個機會拉回排名吧。

　　現在，又在喜歡的人面前讓自己陷入難堪。此刻景能眼中的自己，想必只是個靠著運氣爬到第三、骨子裡其實是個弱小愚蠢的英雄罷了。

　　這樣的自己，又怎麼有資格和他相處呢？

　　正當莉莉安低下頭，眼眶似乎有些濕潤時，景能用手臂擋在了莉莉安面前，護住了她。

　　深邃雙眼散發輝煌金光，彷彿對方敢再踏出一步——就將瞬間爆發。

　　『——注意你的發言，劍道小鬼。』

　　冬焰武士顯然感受到了這猛烈的無形殺氣，因此他稍稍後退了幾步，並將右手放在刀柄上，隨時準備出鞘。

　　「啊……原來如此，想必你就是艾麗森說的那個『罪犯』吧？」

　　年輕武士的嘴角揚起了輕蔑的笑容。

　　「能升級那麼快，該不會和英雄聯盟的內部人員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吧？像她這種人，也難怪會吸引到罪犯呢。」

　　看著眼前這個小子口中冒出的盡是羞辱莉莉安的言語，景能內心的怒火被瞬間點燃。

　　——要在這裡把他的頭扭到另一邊，這樣莉莉安就不用看見那張輕浮的嘴臉了——

　　——還是把他的舌頭割下來，好讓其他人不用再聽到他講話嗎？

　　——這好像不錯呢，就用他自己的武士刀來割吧。

　　景能的腦袋瞬間閃過幾種危險想法。

　　殘影迸現。

　　就在金髮少年要出手的前一刻，莉莉安快速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個肌膚觸感在因為身為英雄久握長槍而造成的厚繭中，帶了絲輕柔——也十分溫暖。象徵著刻苦訓練及認真戰鬥的粗糙角質與肉膚緊緊貼合，遲遲不肯鬆開。

　　於是景能轉過頭，看見黑髮少女的眼眶即使泛紅，但那張臉蛋卻十分冷靜，散發著著屹立不搖的堅定意志。

　　少女彷彿是在無形中完全讀通了自己的想法。

　　因為，那雙美麗無比的燦爛紅眸，好像是在告訴著自己——

　　不行。

　　在接收到莉莉安的訊息後，景能放鬆手臂，於是那外面如陶瓷般潔白的手掌終於願意鬆開。

　　而景能在冷靜幾秒後，選擇遵照莉莉安的想法，烈金殺氣則從眼中緩緩散去。他長舒了口氣，便將目光投回處於備戰狀態的武士英雄。

　　「就像你說的，連我這種罪犯都能被她吸引，說明莉莉安她非常具有魅力，只是你不懂欣賞罷了。」

　　聽到景能的反擊，冬焰武士的臉色瞬間變為鐵青。

　　而少女則如一隻小小寄居蟹般默默縮到景能身後，藏起她那無比羞紅的發燙臉蛋。

　　「還有，莉莉安完全有排名第三的實力，你這劍道小鬼就等著被她超越吧。」

　　武士咬牙切齒並握緊刀柄，而景能則繼續說道。

　　「要在這開打嗎，小子？好啊，看我徒手把你的武士刀折斷。帶著那把怨念深重的靈器，解放她才是最好的選擇喔。」

　　深邃瞳眸閃了下蒼藍光芒，並瞥了那把繫於他腰間的——有著青藍刀鞘的武士刀。

　　眼見兩方的衝突越演越烈，周遭的工作人員紛紛躲遠，而粉色玫瑰則在一名人員的通報下，從前台迅速利用通道來到了碼頭卸貨區。

　　看到兩方即將爆發激烈衝突，玲奈瞬間發動能力。

　　『——中……村……羽……宮——！』

　　「欸？玲奈？」

　　只見少女在大聲怒吼後，頂上的粉色長髮如同活過來了一般，彷彿被瞬間賦予生命似的開始延伸扭曲，並快速將武士的脖子牢牢纏住。

　　羽宮的臉色再次變為鐵青，如果玲奈的力道控制稍有不慎，他將被少女使用夢幻般鮮豔的粉紅長髮現場勒死。

　　「——莉莉安、伊景能，非常對不起！」玲奈雙手合十並向兩人道歉。「羽宮他沒有惡意，但是這次真的太超過了——總之我會好好教訓他的！請兩位別放在心上，我會再找機會讓他向兩位賠罪的！」

　　粉色少女誠懇地向兩人道歉，而那名淡藍色短髮的少年仍舊被長髮緊緊勒住脖子，脖子以上變為深青色，手臂無力垂下，雙腳則癱軟地垂放於地面上。兩眼無神，彷彿徹底失去生者應有的光輝，發青的嘴唇氣若游絲，宛如靈魂隨時會從唇裡飄出，漸漸逸散於空中。

　　「痾……好喔，那這傢伙就交給妳了。」

　　即便是經過無數歷鍊的景能，此刻也不免感到錯愕。

　　於是在莉莉安和景能的注視下，半昏迷狀態的羽宮被氣噗噗的玲奈使用長髮拖曳，癱軟身軀摩擦著潔白地面，並被拖出後台，直到消失在兩人的視線內。

　　景能和莉莉安互相看了對方一眼，接著相視而笑。

　　「走啦，快去吃東西，好好享受美食的興致都要沒了。」景能鬧了下彆扭並率先踏出步伐。

　　看著景能那被陰影區塊覆蓋的背影，莉莉安稍微擦拭了泛紅的眼眶，接著快步跟上。

　　「你這傢伙……也挺帥氣的嘛……」

　　「嗯？妳說了什麼嗎？」

　　「沒事啦，要你管。」

　　「我當然要管啊，妳剛剛都快哭了欸。身為一個男人能不出手嗎？」

　　「窩……我才沒有要哭呢！景能大笨蛋！」

　　「——欸？為什麼啊？」

　　＊＊＊

　　莉莉安發現自己和景能兩人間，其實有著許多共通點。

　　其中一個最為重要的，即是——

　　兩人都對日本料理愛不釋手。

　　所以在海灣市東區的某個不起眼的小巷內，莉莉安帶他來到了一間日本料理。

　　這間隱身於海灣市東區內的私房料理店十分神祕，開設於平常人根本不會路過的邊陲地帶，藏於那無人會注意的城市暗角。但只要是身為在地人的老饕客們都知道，這間店的主廚在過去可是於日本擔任知名五星級飯店的主廚，甚至還具備米其林的高級執照。

　　莉莉安在過去就常在艾麗森的介紹下，在大考後或心情差到極點時就會拉著自己到這間店光顧，因此她也決定帶喜愛日式料理的景能前來品嘗。

　　除了因為這間店處於偏僻地區、較少人會登門光顧，因此不須擔心自己被民眾目擊到和景能吃飯、可能會在幾小時內被爆出什麼有關職業英雄的八卦誹聞外——

　　最重要的點是這頓由景能請客。

　　店內裝潢有著十分濃厚的傳統日本氣息，彷彿自己真的置身於那東洋島國品嘗美食般身歷其境，視覺效果十分出色。

　　兩人所在角落包廂內空間十分私密，因此就算有人進到這燈光昏暗的店內也不會直接看到，拉門的設計也讓對話內容不須擔憂會外洩。而這些麻煩的點，正是莉莉安在和景能開始了同居生活後、決定盡量打包外食回家的根本原因。

　　榻榻米鋪滿整個包廂，如整片農地在農人的辛勤播種及照料後，於暖陽的沐浴下盛開的飽滿稻穗。拉門是由整片泛黃的舊紙所分割而成的百葉，盤腿坐下的兩人頭上的是吊著古老風格的油燈——當然只是裝飾。真正的光芒來源還是出自於環繞著天頂的暖色燈條，在整個室內映出了復古懷舊的情調。

　　當然，不只視覺。一間餐廳的靈魂，終歸還是在料理上。

　　因此，從眼前狼吞虎嚥的景能來看，這間餐廳的「味覺」方面，應該是不需要莉莉安擔心了。

　　莉莉安本人今天是不太餓的，因此她在享受完綜合生魚片丼飯後，就開始飲用盛裝在玻璃小杯裡的蘋果醋，幫助腸胃消化。

　　小小啜飲了幾口，在酸甜感的餘韻尚未完全消逝時，莉莉安決定開始試探。

　　「你剛剛……真的只是因為女孩子要哭了……所以才想出手嗎？」

　　「——啊嗯欸？」

　　景能快將第二碗燒肉定食解決時，突然被莉莉安問到。因此他將口中的美食完全吞下肚，再將飯碗中的食物吃乾淨、並緩緩放下餐具後，才開始回答莉莉安。

　　「那是其中的一部份，另一部份是我真的看那傢伙不順眼。原來像他那樣的人也能當英雄啊，不會拖垮聯盟的整體素質嗎？」少年單手拿起附贈的蘋果醋一飲而盡。

　　「這樣啊。」

　　果然。

　　他並不是為了自己，只是單純出於紳士的高尚節操罷了，並不是因為自己對他來說多麼特別。

　　——換作是其他女孩，想必他也會有一樣的反應吧。

　　但，如果自己剛剛沒有出手阻止，他會真的如他那時雙眼散發的濃烈殺氣般，當場動手嗎？

　　「我很感謝你剛剛願意幫我，但也請你以後盡量控制情緒，好嗎？人命可是很珍貴的，沒有人該被隨便殺害。」

　　「我可不隨便濫殺無辜，會動手都是有原因的，而且……」

　　金髮少年緊盯著莉莉安的那對鮮豔的血晶雙瞳。

　　「——有的時候，需要殺人才能救人。」

　　不出景能所料，血晶雙瞳在聽到這句話後不斷閃動。

　　畢竟莉莉安身為英雄，從她被英雄拯救的那刻，直至確立了自己成為一名真正英雄的夢想。她所懷抱的「正義」當中，想必並不存在「殺人」這個選項，即便對方多麼最大惡極。靈魔那種怪物則另當別論。

　　景能的出現，無疑顛覆了莉莉安對於「救人」的想像。

　　英雄會帶著無辜的民眾從災區凱旋歸來，受傷的敵人會被警方逮捕，最終圓滿結束。

　　崇高的英雄只會擊敗敵人，並不會殺了敵人。

　　景能知道，這殘酷的世界可沒這麼理想。

　　但，他不打算將自己的價值觀強行灌入女孩的腦袋內，並逼迫她全盤接受。

　　「沒關係的，莉莉安。妳不需要馬上接受，我也不會強迫妳，畢竟這純粹是我個人的執念。但在不斷增加經驗和歷練後，妳有天……或許就會明白我說的話了。」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

　　只見莉莉安微微垂下頭，並沒有做出過多的反應。

　　「景能你其實……是個溫柔的人呢。」

　　聞言，金髮少年的瞳孔稍稍睜大，接著又變回原本的暗沉。

　　「——我可不這麼認為。」

　　「我就是這麼覺得。」

　　「我已經……殺了很多人了喔？」

　　「還是一樣，不會變的。」

　　「為什麼？」

　　「這純粹是我個人的執念罷了。」

　　莉莉安拿出景能不久前說的話，原封不動地丟了回去。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jFjZPoQ2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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