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盟約 - 初章III 「同個屋簷下」（３）

　　這是位於市區內的一個商辦大廈的施工現場，建築上層曝曬於陽光下的裸露鋼筋和水泥明顯可見，整個建築已完成了十層樓，因為本身占地面積廣大，所以某些陰影區塊藏於建築深處，釋放著危險的氣場，彷彿一踏進就將被昏暗空間完全吞噬。

　　莉莉安和景能到達時，附近的街道已經被警方封鎖，整個施工現場也有著天上的直升機高速拍打著螺旋槳隨時監控。幾輛警車停在工地大門外頭，許多警員正持槍位於防線後盯著內部，不遠處的救護人員則抬走了幾名負傷的工人。

　　「【神風天使】，感謝妳如此快速到達現場。敝姓林，是海灣市立警察總局『對靈魔特殊應變組』的組長，負責這次的現場指揮。」

　　一名制服上有著二線四星的華裔警官，見到莉莉安和景能降落在柏油路後便向兩人走來。

　　林警官瞥向金髮少年，面露疑惑。

　　「痾……那這位是？」

　　「喔，他啊。是跟著我進行英雄培訓的實習生。」

　　莉莉安毫不猶豫地將景能的地位按在地上摩擦，甚至偷偷向他拋出挑逗的媚眼。因此金髮少年拼命隱藏臉上的不悅，導致他的臉皮有些緊繃。但出於專業性，景能還是從口袋掏出聯盟派發給他的「外用證件」，出示給林警官確認身分。

　　「了解，那我直接說明現場情況。」

　　林警官稍微看過景能的證件後，似乎已完全相信莉莉安的說詞。畢竟這年頭英雄人力短缺，因此現役英雄帶著實習生行動並不少見。在持有聯盟開立的證件的狀況下，通常都會依據實習等級參與靈魔討伐或逮捕超能罪犯，累積實戰經驗與社會曝光度。

　　「稍早，這座商務大樓工地的工人們，目擊到有靈魔在建築深處自然生成。因此他們紛紛倉皇逃出，並向工地主任報告。」

　　靈魔，是由眾多生物不純淨的靈力所構成，低機率是亡靈在作祟，也可能是某個流行的都市傳說，抑或是聞名世界的神話角色或怪物。

　　只要是人類活動的地帶，聚集越多生命體，靈力總量就越多，也越加複雜。因此都市內的靈魔生成比例相較於鄉下顯得更嚴重許多。

　　而國際超能恐怖組織「審判日」開發的「容器」，就能在靈魔衰弱時將其收容，納為己用。

　　「幾名工人有受到攻擊，但靈魔在傷員們逃出後並沒有追出來。相反地，牠一直待在裏頭的地下室，因此研判為『區域型』靈魔。」

　　林警官拿出手機向兩人說明，一行人經過其他警察為他們拉起的封鎖線黃條，進入工地案發現場。

　　「所有工人皆已撤出，傷者也送往市立醫院治療。依照目擊者的描述，靈魔只有一隻，似乎是個有智慧的『殭屍』。」

　　「——『殭屍』？那有人被咬嗎？」

　　莉莉安就自己印象中看過的殭屍片，合理地提出疑問。

　　「沒有，那個『殭屍』似乎只是站在原地，並用大量符咒打出各種爆炸攻擊守護地盤。」林警官闡述著工人們的見聞。「而且在我們警方調查資料後，發現這片土地是奧斯朋企業以低價向一名欠債的地主收購的。而那名地主的祖先似乎……早在海灣國的殖民時代就被埋在此處，因此對方可能是想保護生前僅存的土地吧。」

　　警官在手機上調出資料，多份契約與事主照片接連在螢幕上顯現。

　　「儘管對方只是想守護自己的安息之地，但牠傷害了無辜的工人，就請妳們協助排除了。在任務完成後，這項工程案也會勒令暫停，並等待法院進一步的宣判。」

　　「了解，感謝你的告知，林警官。」

　　莉莉安在向警官道謝後，帶著景能穿越警方的封鎖線，兩人共同邁向工地內部。

　　＊＊＊

　　昏暗的工地內，鏤空的建築結構及裸露的鋼筋隨處可見，正午的烈陽則從那未完成板模的縫隙間偷偷跑進，為這充斥著涼意的陰暗區塊增添了一抹夏日應有的活潑生氣。

　　根據林警官提供的情報，那靈魔似乎是位於這座龐大工地的地下層，即是停車場的部分。

　　這棟商用建物規模巨大，莉莉安回想起剛才不經意瞟到的一些情報，光是地下室就設有超過一千個車位。

　　循著警官剛剛分享的建物平面圖，莉莉安一邊拿著手機，一邊領著景能在工地一樓四處穿梭。

　　比起正在用心找路的【神風天使】，其身後的【黃金惡魔】彷彿是來到度假村般，雙手插進口袋閒逛，毫無身為「英雄實習生」值勤時該有的態度。

　　「話說，我一直都挺好奇，妳們職業英雄不用戴執法紀錄儀嗎？」

　　面對景能突如其來的問題，莉莉安在看著手機螢幕找路時愣了一下，便回頭望了他一眼。

　　「怎麼突然問這個？是因為你連搜尋引擎都不會用，還是想聽聽我這種專業的第一線人員的感想？」

　　「後者。因為我剛剛一拿出證件，那位林警官就讓我們進來了，而妳甚至刷臉就行。

　　所以既然英雄有現場介入權，我以為警察至少會全程錄影，但他剛剛連打開紀錄儀的動作都沒有——那明明就掛在他制服上。」

　　莉莉安略為調侃這位金髮少年，而景能並沒有計較，僅是當時的感想。這樣肚量讓莉莉安也暗自為景能的性格加了點分。

　　「簡單來說，我們不是警察。」莉莉安的視線從手機離開，暫時將目光放到景能身上。「在我們平時的工作現場，會充斥著爆炸、超能迴路干擾、高速移動等等，攝影機應該撐不了多久。

　　況且我們的職責是對付超能罪犯或靈魔。而我剛成為英雄時，聯盟就已經沒有這個規定了。」

　　莉莉安的說明剛結束，兩人的耳機中便傳來艾麗森的聲音。

　　『那麼在此就由我——美麗的分部長來補充一下吧。

　　我們 IHA 採用的是多源行動紀錄制。英雄的手機終端會同步任務時間、定位、通訊紀錄和生命體徵，分部也會調用警方影像、城市監控、衛星畫面等等。警方的紀錄通常只到封鎖線，英雄接手後，現場就會轉入 IHA 管制紀錄。』

　　「那還真是方便呢。」

　　「甚麼意思？」

　　聽完艾麗森的解釋後，景能咧嘴一笑，莉莉安則挑起眉毛回以疑惑的神情。

　　「也就是說，IHA 有權決定哪些東西可以成為真相，是吧？」

　　『……你這個跨國罪犯要這樣解讀也不是不行啦。』

　　耳聞景能針對制度的挑釁，艾麗森在通訊內表達無奈，莉莉安則在看著地板沉思片刻後再次邁步。

　　隨著兩人越來越深入建築，周圍的光線就越發黯淡。

　　因此莉莉安緊皺著眉頭，臉色微微蒼白地走在景能面前，隨即在一個黑暗入口停下腳步。

　　「沒事沒事的，莉莉安，妳行的。別被一個罪犯給看扁了……」

　　莉莉安直直站在黑洞前，從腰間拿出水晶棒，如手持魔杖的巫女般念念有詞。並在深吸一口氣後，一腳踏入通往地下的樓梯間。

　　「——如果怕黑的話不用勉強喔。」

　　景能也注意到了莉莉安的異常，因此故意在她鼓起勇氣踏入至暗無比的狹窄空間時出言刺激。

　　「窩……我才不怕呢！」

　　莉莉安大聲反擊，並在點亮紫色水晶棒後，挺直那玲瓏有緻的纖細身子直直走下樓梯。

　　『別喊那麼大聲啦。』頻道中的艾麗森提出抗議。

　　「——不爽就把通訊關了啊。」

　　莉莉安嘟起櫻桃小嘴抱怨道，並拿著水晶照明棒戰戰兢兢地往深處走去，景能則苦笑道並跟在莉莉安身後。

　　『對對對，有了強大的外國金髮帥哥就不需要我這個聯絡人了是吧？其他英雄可是沒有這項「分部長熱線」的專門服務呢。妳竟然在有了男人後就嫌棄我……嗚嗚嗚……』

　　無線耳機中傳來艾麗森的啜泣聲。

　　聽到自己的多年好友開始在通訊中展現那堪稱影后的精湛演技，於是莉莉安停下腳步並翻了個白眼。

　　「——好啦。對不起，行了吧？」少女朝空氣喊道。

　　『這還差不多。』艾麗森的聲音瞬間轉為得意洋洋的語調。

　　「妳們倆的互動都能錄成Podcast了。」身為聽眾的景能給出極其誠懇的建議。

　　『話說回來，其他沒有「即時聯絡員」的英雄有時可能會需要支援，因此在英雄的專門系統中新增了「快速請求」功能，能在首頁找到按鈕，或者長按自己的無線耳機一秒也行。』

　　艾麗森貌似突然想到了最近資訊部開發的新功能，因此趁機介紹給莉莉安。

　　『雖然妳應該是用不到就是了，畢竟妳有妳的金髮男友保護就行了嘛。』

　　「——妳別給我太誇張了！艾麗森！」

　　莉莉安手中的水晶棒映出幽紫光輝，微微映出她那泛紅的標緻臉蛋。

　　「好啦，艾麗森妳別再虧她了，不然她等下會發洩在我身上。」

　　景能的腦袋快速閃過昨晚的畫面，因此危機意識突然上漲。

　　『喔。那，需要我幫你轉接「家暴專線」嗎？』

　　「……」

　　莉莉安回頭並眨了眨眼，而景能在思考幾秒後決定直接把耳機拔掉。

　　「……那……先這樣吧，有情況再連絡。」

　　黑髮少女尷尬地說道，並把耳機關閉並取下。

　　「那傢伙的嘴賤程度跟我不相上下呢。」

　　景能感覺久違地遇到了一個勁敵，因此他抽動著臉皮緩緩走下樓梯。

　　「——半斤八兩啦。」莉莉安在景能走過自己面前後無奈地聳了聳肩。

　　兩人一路往深處步行，並一同踏出了黯淡無光的樓梯間。

　　映入眼簾的是個挑高的寬敞空間，有著幾根較為粗壯的梁柱支撐著整個天頂，地面是由拋光混凝土所鋪成的灰面，而停車格尚未劃上。

　　拋光水泥地表宛如那柔美月色下靜甯的明鏡湖面般，反射著由天頂兩側的簍空通透設計滲入的斜陽，如黃金瀑布般在停車場的兩側高高灑下，直至這建築旁的無盡深淵中。

　　而在那昏暗空曠區塊的深處，有著一顆黑色煙霧球。

　　它直徑約莫是卡車輪胎般的大小，靜靜地飄浮在平整水泥地面上。黑霧於球體表面綿延擴散並嘶嘶作響，濃密完全到無法看見位於其中的核心究竟為何物。

　　「這是靈魔的休眠狀態。」景能邊觀察著球狀物體邊說道。「看來真的如警官說的，是『區域型』，強度大約是危險級五等吧。」

　　「——你為什麼一看就能知道？」莉莉安不解地問道。

　　因為對於一般英雄來說，通常要等戰鬥結束並藉由靈能科研中心的人員鑑定後，才有機會透過專業儀器得知野生靈魔的威脅程度。如果是人為釋放，就是用「容器」的螢幕直接判斷。有時英雄還會因為不得已而把靈魔完全消滅，那就無從得知真正的等級了。

　　——從來沒人能獨自辦到。

　　「經驗罷了。」景能簡短地回答。

　　「這樣啊。」

　　莉莉安有些失望，因為她感受到景能還是與自己保持著一段無形的距離，並且隱藏了許多秘密，不讓自己知道。

　　但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也不是他的誰。

　　彼此只是利益關係罷了，根本不必將有關自己的一切全部告知，更何況是自己的底牌。

　　雖然還不知道景能來到海灣國的真正目的究竟為何，但在他完成目標後，一定就會像他以往在其他國家一樣馬上離開了吧。

　　那，就好好珍惜這段對自己來說得來不易的相處時光吧——即便自己在他心中可能誰也不是。

　　只是顆棋子罷了——少女頹喪地這樣想著，但沒笨到將這種情感表露於臉龐讓景能察覺。

　　而此時，那團黑球開始膨脹，並在接觸到地面後停下，隨即表面的黑霧漸漸消散，一個人形物體赫然現身。

　　那是一具穿著中式古代官服的枯槁屍體，面容憔悴、雙眼空洞，手指的表皮腐爛，導致模糊血肉明顯可見。頂上的紅邊烏紗帽顯現著他生前在官場中的高貴地位，黑藍布料所織成的繁瑣華麗服裝有著金絲線條收邊，中央的方形區塊印著麒麟，而袍子上的豪華刺繡象徵著牠必定曾有著不凡身分。

　　那個殭屍以僵硬的姿勢將雙手直直舉起指向兩人。無數黃紙符咒從身後憑空飛出，在牠身旁的空中排成整齊陣形，並靜靜漂浮著。

　　莉莉安將靈力注入水晶棒，晶格結構變形延長散發光輝，並在她掌中成為一支紫晶長槍。

　　「開始幹活了，【噬魂者】——今天也一如既往麻煩你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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