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策了。
螳螂女的求生意志遠超乎自己的預期。作為掃蕩雜兵及製造視覺威嚇之效果的《日蝕陣列》貌似沒能達成應有的成效,那螳螂女非但沒當場腿軟,甚至還敏銳地抓準時機利用手邊所有資源籌組反擊。這名冥河幫的女性幹部成功讓景能提高了她們組織在少年心中的地位及實力。
當然,這些僅是金髮少年的片面想法。畢竟少年是「最強」,可不是「全能」。他還沒離譜到能同時具備超乎常規的破壞力與讀心術。不過在大部分的英雄和靈氣師眼中,他早已是那個無法被挑戰的「巔峰」。即便是那個最為惡迎昭彰的全球性超能恐怖組織——審判日的首領【教皇】,時至今日都還沒選擇和景能正面開戰,就能知道少年在如今的超能界佔據了何等舉足輕重的地位。萬一走錯了任一步棋都可能招致毀滅,落得和那些沒經謹慎思慮就上前挑戰的屍體們一樣的淒慘末路。
沒錯,就和現在被迫擔任代罪羔羊的靈魔們相同。
紅蓮之焱四處爆裂。
熾熱之舌到處肆虐。
天與地的界線被純粹的黑暗渲染,燒灼森林的熱浪如海嘯般撲天蓋地,將曾繁盛茂密的綠蔭之海摧殘成不堪入目的蠻荒之地,以地獄之繪圖來形容此處毫不為過。
乾裂枯折的樹木應聲發出悲鳴。
分崩離析的大地無聲發出嘆息。
缺乏繁星點綴的昏沉夜空,是判定來訪者將永無天日的最終宣告。
——《煉獄狂宴》。
六等災厄級靈魔的終界。
這名稱並非景能在踏入此地時所發揮的創意命名,而是做為一個「效果對象」被灌入的初始情報。
景能僅僅在快追上對方時被反將一軍,傳送進了這個陌生的空間。想當然,這種規模的終界對他來說完全不足為懼,若是想馬上出去追擊螳螂女就只要用「破魂(Blaze Pneuma)」隨便敲個洞出去就行,景能當然也在進來的第一時間考慮過這個方案。不過要是自己離開了,難保在終界裡的這些傢伙不會馬上跑出牠們自己的領地,開始肆虐將要迎來上班時間的城市街道。一切只要稍有不慎將釀出大禍。
放棄了追逐螳螂女一途的少年開始著眼在腳下的大地。由於他現在以超能力浮在離地將近超過一百公尺的高度,因此那些灼烤著砂土大地與枯枝斷木的紅火就算捲起再高的燄浪,都無法觸及佇足天際線彼端的金色身影。
而——沒錯,「這些」。
少年敏銳的靈場感應和過人的視力,捕捉到了奔竄於火海中的殘像。
追獵。
捕食。
收割。
成群的黑影以直逼賽車的高時速飛竄於一片燙紅的寬廣砂地,化為撩動火簾的疾風。身披焰火破開了障礙,「那些」劃出整齊的形跡並逐漸匯集——向著自己的方向。
彷彿來自地獄的千軍萬馬只朝著他一人發起挑戰書似的。以震撼天地的這股行軍氣勢,靈魔們和「最強」正面打響了殊死戰。
隨即——當第一隻怪物自火牆疾步飛出時,景能終於確認了牠們的真身。
「奇美拉(Chimera)」。來自希臘神話,由眾妖之祖堤豐與蛇怪艾奇德娜所生下的融合怪。
萬獸之王的壯碩身軀上突出了一顆山羊的頭顱,尾巴更是一隻看來具備相當棘手之毒性的深色蟒蛇。
推翻了景能的既有預期,口中匯聚著火焰的並非是獅子的大嘴。而是那顆極其詭異和違和的——像是被隨便縫在腰部的,蠢蠢欲動的山羊頭顱。
與現代的高射炮軍武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位於地面,沒有具備飛行能力的奇美拉們紛紛在火海裡奔馳的同時發起炮擊,自遍地火海翻騰而起的熾熱紅球劃破了沉寂的夜空。成群的火球絢麗如同綻放的煙火般,壯觀到甚至讓人產生一種自己並非置身地獄的錯覺。
但,誰說地獄不能是「美麗」的呢?
如果厭倦了必須爾虞我詐、成天煩惱著俗事的凡間——如果現實與悲劇形影不離,讓崩潰的心靈無法挽回地成為他人的噩夢——是否對於那些人來說,墜入地獄才是種解脫呢?
不過,這些「雜念」對於俯視著萬物的少年來說,不過都是些枝微末節的小事罷了,並不值得現在的自己為了其而停下行動。
當少年將右臂朝外舒展,「那些」東西便從天際的盡頭浮現。
彷彿要親自化身點綴夜空的繁星的——漫天成群的光盾隨著少年一聲令下鋪展開來,與寂涼的黑幕相互交融,鑄成僅需仰望就能一睹奪目光彩的星夜。
成千上萬的黃金星芒照耀大地。
高調奢華的黃金萬花筒本該純粹用來匯聚與擊出雷射,但如今卻有了本質上的差異——和不久前用來對付冥河幫成員的致命「差異」。
奧斯朋企業的微型反應爐「天馬座」無疑擔任了螳螂女的逃脫要素,若不是那東西牢牢地鎖在戰場中央,自己也不須吝嗇地限制火力輸出——將滿腹怨氣嚥下身體更深處,景能轉眼間便揮別了遲來的懊悔,讓精力著重在「並行」靈式這件事上。
並行。
只要作為一名常規靈氣師就能體會這是件多麼荒唐的事情。
先不論讓腦部的超能迴路過載的可能。嘗試並行發動靈式無非就是自行將迴路「磨耗」的愚蠢行為,這樣暴力操勞迴路的結果只會引發腦袋被迴路崩壞的力量反噬,進而造成大腦受損,轉瞬間成為一名癱瘓的植物人也不再話下。更別說在「並行」成功的同時還擴展至如此龐大的規模,將終界純粹的黑暗全數否定,簡直是癡人說夢——若是沒親眼見過景能的普通靈氣師八成會如此單方面地妄下批判吧。
迴靈。這個只要作為高階靈氣師就必須熟習的技巧已經被「聖塔」證實能夠修復超能迴路,但顯著的缺點就是「修復速度」——無法像修補肉體來的那樣順利。理所當然地,在利用迴靈修復像臟器相關等較為複雜的器官時,常常需要花上不少靈力和精神,完整地修復後還不免地會有些併發症。因此重傷的靈氣師在接受治療後,正常來說是需要犧牲時間安養的。
「聖塔」——作為全球靈能界的重鎮,即便連現在的他們都無法利用手術修補能力迴路,全因為構成能力迴路的那個物質——到現在還無法利用人工再現。因此若是有靈氣師在戰鬥中強制令迴路崩壞,依照損壞的比例,當場勒令免除職位的事情也有高機率發生——畢竟再強迫下去可是會危及到生命中樞。
同理,藉由手術試圖移植或強化迴路的風險——想必任何腦科醫生都不願賭上自己的職業生涯。
不過。規格外之所以身為「規格外」——必定有其理由。
已知,「迴靈」無法治療他人,因為每個人的靈力特性皆有差異。所以聖塔現行所採用的方案,即是讓靈力特性相近的治療師——在透過由靈力寶石為核心打造的儀器過濾靈力後給予治療,道理有些類似於捐血時需要驗明血型,不過就對於肉體的傷害風險上來說可謂天差地遠。
景能的「異常」——就在於他能夠令自己的靈力「中性化」,甚至不用仰賴儀器傳輸靈力。要知道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類都無法讓靈力隨意在「體外」運作,最為極限的頂多是覆蓋在體表的「破魂(Blaze Pneuma)」。操縱靈力在體外的空間流動什麼的——簡直是顛覆了靈能界的常識和定義。
也因此,進一步解釋也就是——他能夠治療任何人。
只要空手就能辦到。
而這樣具備龐大靈力的存在,自然也能將野心放眼在提升攻擊手段的威力上。
首先必須著重的焦點就是「迴路修補」。
在持續著並行迴路所帶來的益處——將招式總傷害相乘時,正面接受其所帶來的反噬,無所畏懼地任憑自然法則侵蝕它。並同時在「磨損」時「修補」,而景能天生所擁有的靈力特性——「無限發散」正好弭補了滿足此效果的條件。更甚,他甚至沒將任一點海量的靈力耗費在發動「迴靈」上,而是藉由控制中性化的靈力從頭蓋骨內側流淌,直接浸潤大腦皮質,以獨創且精緻的技巧有效補足隨時都在損耗的迴路。若是常人試圖模仿,只要在任一要素上沒能下足功夫或不經意忽視——後果可想而知。
就是如此地隨時遊走在極限邊緣,才有資格被稱為「最強」。
***
奇美拉們在擊出烈焰高射炮後,很快便陷入絕望了。
只因為——
定睛一瞧,就能發現那些鑲嵌在每片《日蝕陣列》尖端的究竟為何物。
炫目的光輝。
迷人的光暈。
燦爛的金球。
——熾熱高雅的光輝抹淨一切。
《旭》。
伊景能平時戰鬥中最常使用的炮擊靈式,簡單且粗暴。看似只需經由短節詠唱就能發動的廣範圍殲滅術式,事實上如今的他根本不須吟詠,僅單根手指就能隨意發動。他的另一個拿手好牌——廣範圍吸引術式《朔》也具備同樣條件。
僅僅這兩種靈式就能將大部分敵人炸得灰飛煙滅。
而,具備破格靈力總量的他,將一切「重塑」了。
數萬個黃金萬花筒的內側,浮出了尖銳光芒。
化為滿天星斗的「《旭》」們,如具有生命的光之黏土般,各自改變自身形體。
隨之誕生的,是生成於《日蝕陣列》中的「光之長槍」。
《貫魔神槍(Brionac)》。
其源自愛爾蘭凱爾特神話中,光之神/太陽神魯格(Lugh)的武器,通常被描繪為狂暴且纏繞火焰的長槍。此景象亦時常讓人與「射殺百頭」的傳說連結。
當景能用靈能術式重新詮釋這項神器後,每把光槍都具有短暫的自主標記,使用時會燃燒陽焰並依據景能的靈場作為中樞雷達,從而讓各單體自動追蹤敵人。
該靈式最終威力及效果類似於「美製 FGM-148 標槍飛彈」,為射前鎖定射後不理的單兵反坦克飛彈,準度近乎百發百中。且《貫魔神槍(Brionac)》由【恆星之力】塑造,天生具備「對魔特化」,可說是景能專為精準殲滅群體靈魔研發的大規模殺器。
破萬把帶有「對魔特化」的光之槍同時升空,單兵反坦克飛彈的威力將被疊加成戰略核武等級的飽和攻擊,足以在瞬間蒸發一整批靈魔軍團,用來對付像奇美拉這樣的群體怪物實在太適合不過了。
據此,景能現在的行為能簡單理解成——將原本需要美軍專用生產線運轉上千多天才能累積的飛彈量,壓縮在「僅僅一次的發射」中。
星羅棋布的光槍將征討眼前的一切,淨化這片天地的模糊界線。
容器只能偵測收納在內的每個靈魔的個體強度,因此在終界內增生的每隻奇美拉事實上都擁有作為「六等災厄級」的水準,根據聯盟標準,將所有個體強度總和後甚至能比肩七等。這本該是個無庸置疑的「真實」才對。數量性的優勢本應是奇美拉們引以自豪的條件,卻在那道佇足天空之上的身影面前顯得疲萎無力。
此刻,靈魔們終於認知到、並篤定了這項唯一的「真實」。那就是——
在那道黃金身影面前,所有的「分級」——根本沒有任何實質的意義。
只不過是凡夫俗子們各自劃定界線,讓幼稚的孩子們之間好一較高下罷了。這類的行徑在那股力量前顯得相當愚蠢且無謂,無論套用在人類或靈魔上。
危險?
災厄?
滅世?
那些只不過是「定義」。
區區的數據可別想讓他提起戰意,更別說像眼前這些螞蟻般遍地爬行的難看姿態。
作為天與地之間的狹縫,他將作為唯一的裁決者。
直到某天——他終於尋覓那道渴求已久的身影為止。
在那之前,沒有任何存在能令他停下腳步。
「——《貫魔神槍(Brionac)》。」
萬丈光輝,齊聲殞落。
那陣彷彿將浸染大地的破格驟雨——不對,早已不能用單單的「雨」來形容了。
這是,純粹的「破滅」。
立足天際線頂端的少年,將數以萬千的黃金光槍——朝著那遭到惡火侵蝕的砂土大地奮力擲下。
老早就看不見齊射火炮的蹤影了,靈魔們的會心一擊如同草芥般消逝在從天而降的巨大光帶之中。
光頌金華,天宙祝禱。
須臾間,無數《貫魔神槍(Brionac)》在各自追蹤並轟碎地面上的奇美拉們後,那尾段延伸而出的光帶持續俯衝,匯聚成光柱並徑直穿透砂土大地,貫穿了終界領域的邊界。
這已經超越了人類對於「戰爭」該有的規模之範疇。
這是源自上古神代的權能,莫過於眾神間小打小鬧的「戲碼」罷了。
開天闢地。不值一晒。
縱橫古今。誰與爭鋒。
孤寂的靈魂無法被塵世所滿足。
所以,令一切邁向破滅吧。
重塑這個無聊的世界吧。
要是不斷對這世界感到失望乏味,就降下裁罰吧。
這是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力。
不斷扮演著絕望,又不斷孕育著希望——直到遇見「她」。
直到靈魂為之閃耀的那一瞬間。
***
「這樣啊……確實堪稱最為糟糕的事態呢。」
粉色的弓兵少女正駐足於一棟建築工地內。
長嘆了一口無奈氣息的她瞥了眼工地外頭的街道,貌似想確認些甚麼,而後才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耳機內的通訊對象上。
『——我這輩子從沒接觸過那樣的莉莉安。』
艾麗森一改平時的毒辣語調。她如此反常地十分篤定正是宣告情勢嚴重性的最佳指標。
『光是她的「神風」所在頻道中干擾造成的雜訊規模……我真的很怕她做出什麼事情來。』
單是聽見隔著語音通話傳來的磨牙聲,就能判斷此刻的部長正咬緊牙關面對所有變化——包括那名有極大可能陷入失控的多年好友。
「連那個伊景能都聯繫不上……那些人,究竟在打些什麼算盤?」
天井玲奈無法前去支援莉莉安。她先前第一時間接到部長的通訊後就當即表明了這點,而那時機正好就是羽宮正面接下墨水男所製造出的洶湧海嘯時。本來她是沒有任何餘裕和部長談話的,但在目睹那條出現於街道上空的青藍火龍後,她才終於能放下心中的大石,並接收部長帶來的情報。
而現在,當玲奈掛斷通訊的霎時間——一條身披寒冬冰色的巨龍橫越了她所在的建築工地門口的街道,蜿蜒且滾燙的身軀徹底覆蓋了玲奈的視野。於是【玫瑰】開始朝工地的高樓層移動,並同步將手中的靈器調整至待射模式。
輕巧的腳步聲從樓梯口逐漸浮現,弓兵少女順利來到適合給予遠距離掩護的高處。她再次將「髮箭」搭上,拉滿弓弦,正要從視野裡捕捉敵人的身影時——
沐浴在冬火中的蒼龍靈活地舞動著蟒蛇般修長的身段,飛越街區上空時還沿路掀起密實的氣浪,揚起濁霧。自蒼龍體表逸散而出的火星與霧霾交融,隨之形成了壯觀的彗尾。
簡直就像顆來自宙空的冰彗拖著搖曳的凍濁彗尾在地表奔竄似的,極度缺乏真實感的情景正於黎明的海灣市區上演。
而滿心歡喜並雀躍地迎接其到來的——正是佇足於銀行大廈樓頂的黑暗身影。
「真是了不起!太壯觀了!竟然能隻身一人擋下那樣的衝擊,還召喚出了如此美麗的生物……果然不會辜負我的期待啊!【冬焰武士】!」
愉悅的神情彷彿從黑水面具的縫隙鑽出,墨水男全身上下被難以言喻的暢快感所支配。他敞開雙臂擁抱騰雲而來的巨龍,對於一切新鮮事物心懷憧憬的他貌似因湧上的激憤情緒而完全忘了彼此的身分,該做的防禦竟全未看見。
反之,他朝著張牙舞爪撲來的火龍發動了某種招式。
「——《罪業輪迴(Sin karma)》!」
詠唱結束的瞬間,怪異男子的身旁兩側逐漸捲起了將近五十個墨水漩渦。那些圓盤狀的渦流停在他左右各自輪轉,而快速膨脹的泥團中央——浮出了純黑的「劍」。
「!」
位於龍頭中央處的中村羽宮在看見於銀行大廈頂端所鋪展開來的「那些」時,也不免地感到些許驚愕。
「嚐嚐世間的罪孽吧,心懷雄心壯志的英雄!」
隨著墨水男的遙遠吆喝,無數由純粹黑暗所鑄造的銳利黑劍——自螺旋深處以破風之勢射出。滿天的闇黑彈幕撲向了在城市街道橫衝直撞的青龍。
機槍般的快速射擊令墨劍散射,街上或路旁的車輛都插滿了逸散不祥氛圍的怪劍們,而火龍則從那些上方越過,沿路扛下漫天降下的密集劍雨。
被火焰包覆的羽宮本認為硬扛下此波攻勢並無大礙,執意要繼續逼近怪人,但——他瞥見了某種「異狀」。
龍的閃耀鱗片嵌入的破碎劍刃,正融化為墨汁擴散。由體表的縫隙逐漸向內侵蝕的黑水匍匐著、蠢動著、扭曲著貪婪地逐步汙染龍的火焰肉身,如渾身泡入瀝青的黏稠駑鈍感正藉由反饋傳遞給操控者。
羽宮頓時被一陣惡寒貫穿全身。
他在感知到青龍的活動正被侵入的怪異墨水所漸漸限制的同時——那些看似射偏的,遺留在街上或路旁車體內的黑劍同步溶解,並匯聚成詭異的闇黑浪濤襲向在銀行大樓正前方的街口上停下的青龍。
燦爛的光度被飽含惡意的黑暗浸染,冬火巨龍的巍然身姿在這波靈巧的操作下終於屈服。火焰構成的肉體被墨水團由下而上擴散,眼看就要連同羽宮的身影逸同吞噬。
四朵紅蓮於天際上空破風襲來,不過怪人身旁的墨水螺旋們快速射出黑劍攔截,玲奈的「熱情之箭」們連爆炸的餘波都無法傷及。試圖給予掩護的粉色少女在工地內不甘地咂了下嘴。
同時,俯視著下方正在進行無謂掙扎的青龍的男子,開始了提問。
「英雄們,回答我——『正義』究竟是什麼?」
「「——」」
兩名職業英雄顯然沒有任何想對這份詰問做出回應的念頭。在自己尋求著解答時,劃破天際的箭雨仍然不斷砸下,引發連環爆散的耀眼焱花,逼迫自己改變立足之地,同時替【武士】的火龍爭取掙脫的機會。真是個稱職的後衛啊——男子如此地想著,並在樓房之間靈活跳躍。而這段時間內,墨水螺旋依舊侍候在他身側,不過在他終於來到較為低矮的工地內時明顯減少了數量。
篤定方才的箭雨就是來自此處的男子試圖先一步擊潰負責狙擊的後衛,若是得以順利進行甚能一勞永逸地開始下一階段的行動。但在昏暗工地內邁步的他許久都沒能見到那個尋覓已久的身影,猶如她早就料到自己的來訪般,空虛的風拂過蠢動的墨水面具。
不過,他並沒有因為這點枝微末節的小事而被操弄心態,反而是在洩出一股笑意後,再次堅定地朝四周的黑暗開口。
「是『正論的道義』喔,這就是我對於正義的詮釋。」
佇足尚未完工的樓層中央的男子仰首望向灰暗的天花板,滔滔不絕地朝著冷漠所支配的空間接續傾訴自身體悟。
「群體的輿論,暴富的財團,貪汙的政客,徹底遺忘初衷的英雄。若是要討論他們身上的共通點,那就是——他們都具有足以影響這超能社會的『力量』。正是擁有了此等力量,才能夠稱之為『正論』。」
盡力銷聲匿跡的玲奈無聲穿梭在該樓層裡,她握緊手中的銀色美弓不斷切換位置,躲藏在能夠窺見怪人的死角或柱子背後,著手準備著某些攻擊手段。而位於樓層中央的墨水男依然忘我地朝空氣談論著他心中的感觸。
「也正是如此,他們才能夠成為世俗所認同的『正義』。無論那正義的內在本質如何,只要能獲得認同,或者以強制的力量令人們噤聲——早已沒有了任何區別。」
無上的理念藉著浮動的面具與因激動而顫抖的身軀,昭然若揭。
「所以,就算身為世俗眼中的邪惡,如果獲得力量——也將形同某種『正義』。」
過於偏激了。
對於這番理想感到反胃的玲奈不禁在牆壁後面露厭惡神情。而此時,她也終於做好了替羽宮掀起反擊的第一道火炮。
彷彿摩擦樂器弓弦的一道尖銳聲響掠過耳際。於是男子便轉身面向該處,朝著一面厚重的水泥牆投射出無數黑箭,飽受黑劍之雨穿刺的牆體被劍刃打成海綿般的脆弱結構。
頃刻間,他的眼角似乎捕捉到了一道——飛梭於因牆面坍塌所在工地內掀起的煙霧內的倩影。
朵朵典雅的黑暗之花再次於男子身旁綻放,靈式和怪人的剪影在滲入的晨光之映照下,延伸為異形之姿在其他混凝土牆面上張牙舞爪。【玫瑰】在工地的走廊內一躍而起,躲開了橫飛而來的黑劍洗禮,並在騰空瞬間嫻熟地撩動弓弦擊出三連發閃耀黃芒的並行射擊後,翻身躲進男子的視野死角。
浮動的漩渦射出黑劍,被半路攔截的三連發雖還是沒能製造任何實質性傷害,卻倒是製造了大面積的煙霧團,徹底包覆了男子的身影。
「——嘖。」
對於盡是施展這種小把戲的行徑感到些微不齒。位於煙霧中的面具男全身釋放出了明顯有別於面對【武士】的正向態度。像隻老鼠般躲躲藏藏不敢正面對決,這份彷彿譏諷著自己的心態令他心底燒起了一把無名火。
著手增加身旁的漩渦數量,欲要首次認真投身於與英雄的戰爭中的他——再次聽見了那道聲音。
那道尖銳到彷彿要當場貫穿耳膜的迅疾之聲。
當男子好不容易從蓄勢待發的狀態中回神時,一股類似衝擊錐的強勁衝擊力自背後打進身體,接著一個尖銳物體從他的胸口突出。男子被迫雙腳脫離地面,而後重重撞上另一頭的牆上,暫時無法動彈。
「這……!?」
這是他首次對於英雄的細膩思維感到驚愕。
細長卻堅韌的藍色箭矢貫穿了他的軀幹,將他釘在牆面上,材質貌似是種特殊纖維編織而成,和常規箭矢有著迥異的觸感和樣貌。終於意會到對方是使出了何種手段取得這次優勢的男子不禁啞然失色,僅管看不清面容卻能從氛圍悉之他此刻所懷的焦急情感。與此同時,自建築深處破風襲來的另外兩隻紫箭也將雙手釘住,不讓他有任何可趁之機。
【藍玫瑰】:『宿命之箭』。
玲奈方才先一步在工地內迂迴,讓《愛神之弓(Cupido)》上鑲嵌的藍寶石有時間能鎖定他的靈場,以致在最早朝建築外射出的藍箭能在建築外繞行後,藉由這把人造靈器的鎖定技能重新制導,製造出延遲且精準的「狙擊」。怪人第一次聽見的尖銳風聲——即是玲奈將藍箭朝外射出時的掠風迴響。
在打出藍箭後抓準時機利用「【黃玫瑰】:『消逝之箭』」製造出煙霧掩蓋行蹤,還能算好三維空間的位置給予必殺。一連串的細心操作令怪人不禁感到驚豔。
初次見面時,玲奈就曾用【黑玫瑰】擊穿並粉碎了怪人的頭顱,卻沒有效果,於是她將作戰方式立刻修改為著重在「限制行動」上。之所以能夠達成這樣的高效率,一半要歸功於將「並行」這項工作交由靈器執行,這樣便不需擔憂能力迴路磨耗等反噬,不過靈器的能力與自身的能力如非像玲奈這樣透過量身訂製,其實是無法共同協作的,一般情況下需要分開討論。而她並不知曉的是,那名坐鎮「最強」寶座的少年不需靈器就能輕鬆利用「並行」提升攻速與威力,還能完全使用自己天生的能力。
回到現在。雖然不知道為何自己在後續補上的兩隻紫箭沒有發揮應有的效果,不過現在才剛跳出建築工地的她也已經不須煩惱那些瑣事了。
因為,將要發動終結一擊的——根本不是自己。
瞥見抽身脫離工地一帶的弓兵少女身姿的怪人,依舊沒能脫離箭矢釘子的束縛,他推斷可能是由於特殊纖維和自身能力的效果性質相剋所造成。而勉強將身體一部份拽離牆面之束縛的他,很快就注意到了那個東西。
自H型鋼材和混凝梁柱的狹縫間,他看見了。
不久前被墨水海浪黏著在街道上的火龍,將頭轉過來了。
如果只是將頭轉過來,對其來說肯定不是件難事,絕對不需花費這麼多時間,還要仰賴【玫瑰】的爭取才能辦到。究其真正的原因——在目睹那光芒後便一目瞭然。
寒光。
彷彿宣告著極冬降臨的矛盾之火,寒意與燥熱相互交融的違逆元素正謹呈於受困在建築內的怪人眼中。毫無疑問的,那龍嘴內的光球正瞄準著這裡。
青藍色的龍鱗隨著搖曳的火光熠熠生輝,蜿蜒扭曲的龍身猶如導入閃雷般有著電絲狀的火紋在體內奔竄。就算被汙濁黏稠的暗潮所束縛在地,也無法阻止火龍一展神武威嚴。
灼熱的喉嚨深處冒出狂烈的熾焰,直線上升的溫度印證靈器與主人此刻共同的高漲戰意,順便連同空氣一起膨脹後吸入口腔。火舌尖端捲起滾燙的藍火烈球,匯聚的能量如星河般燦爛生輝。
而,位於龍之頭顱核心的武士揮下刀刃,呼應著席捲天際的熾焰——吶喊了。
「——《蒼龍嘯寒光》!」
光束齊放。
轟響齊鳴。
吐息迸發。天際線劃上一條細長的等離子電漿射線,輕鬆貫穿了怪人所在的建築工地。隨後,衝擊與毀滅接踵而至。
光芒先一步降臨,橫越城市天際的音爆才紛湧而上。
熊熊烈火甚至不是摧毀建築的首要原因,電漿的穿透力與衝擊波的破壞力才是將整整五十層樓高的大廈削去一半的罪魁禍首。已經不需要什麼搜索行動了,焦黑的鋼樑與遍地四濺的冒泡漿液訴說著無法挽回的大規模毀滅。如非順帶刨去地基,想必重建的希望將永無到來之日。
沿路的玻璃大廈外牆化為雪片般的粉末,柏油路的瀝青質地逐漸混稠。大氣被灼烤著蒸騰,與曙光交互相融後微微透出眩目光度。
大雪漫天紛飛,大地震盪翻騰。
這景況簡直就像——極端氣候先行降臨了一般。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aGu6CCv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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