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盟約 - 第六章「決斷」（３）

　　這晚，安潔兒再次迎來了一段睡意品質差強人意的淒涼夜曲。

　　因在下午時段的「靈魔浪潮」中堅持貫徹英雄本質之行為而精疲力竭的莉莉安，正癱睡在雙人床的另一半上，在自己身旁發出萌寵般的呢喃及呼嚕聲。

　　安潔兒知道，媽媽在今天所做的努力替生活在西區的人們開闢了一條通往光明的道路。不因為單純是作為「職業英雄」這身分而想貪圖高昂薪水的膚淺想法，而是發自內心嚮往、尊重，且以這職業為傲才拚上性命守護大家。安潔兒也知道那些平民們在獲救後對她綻放的笑容及感謝，就是鞭策她繼續前行的動力。

　　多麼高尚的情操啊。

　　多麼崇高的理想啊。

　　多麼耿直的初心啊。

　　多麼閃耀的靈魂啊。

　　沒錯。

　　『全部——都和妳相反啊，安潔兒。』

　　腦髓震盪，宛如國家空襲警報的音壓全部收束於小小的頭蓋骨中應聲炸裂，摧殘並折磨著這名幼小女孩的身心靈，欲要將其磨耗殆盡。這股衝擊令銀髮幼女當場四肢痙攣倒在床上，小嘴張大到極限，溢出濕潤的氣體。但一旁的莉莉安因過於勞累而陷入昏睡，沒能察覺身旁的異狀。

　　不要。

　　不要……再讓我想起那些事了。

　　雙手抱頭，本能的系統全數轟然響起警鐘，表示一切構成「安潔兒」的元素將在這波湧浪中徹底破碎。

　　……除了「她」以外。

　　沒錯。

　　『全部……都是因為妳太過於弱小了啊，安潔兒。』

　　冷汗直落，如皓月般閃耀柔美光澤的銀眸正漸漸失去光彩。

　　『如此軟弱的妳……沒有資格當【神風天使】的孩子，沒有資格擔任陪伴莉莉安的孩子。』

　　小手因襲來的痛楚而使勁抓皺被單，雙瞳緊閉，額頭迸出這年紀根本不該顯現的皺紋。安潔兒正抵抗著那股試圖「拉扯」自由意識的力量，嘗試脫離「她」的支配。

　　但，一切終究是徒勞無功。

　　『所以——就讓我來當她們的孩子吧。』

　　世界屏息。

　　空氣為之凍結。

　　彷彿全世界都一起說好要在這時安靜般，幼女已然無法感知除了自身存在外的一切事物。說實話，就連自己這個「存在」是否能繼續維持——都沒能保持十足的把握了。

　　窮途末路的她逐漸被浪潮般的滾滾朦朧低喃所覆蓋。

　　那好似是惡魔於耳邊的邪性低吟。

　　那好似是命運對人生的惡意嘲弄。

　　不過，事實上——那僅是出自於一名「不完整的少女」真摯且堅不可摧之執念所造就的至高「祝福」。

　　『沒錯……安潔兒，乖乖入睡吧——真是個乖孩子。爸爸媽媽和「我」都會因此引以為傲的呦。』

　　轉瞬間，滿盈空間的黑暗將她拉進崩毀的漩渦中。

　　『我會結束一切的，所以……一切交由我承擔就好。』

　　全盤否定。

　　全部隔絕。

　　全數排除。

　　安潔兒這個曾經「活著」的存在，悄無聲息地沉入了意識的深淵。

　　＊＊＊

　　代號為「教官」的男子正態度輕浮地遊走於地下設施的潔白廊道中，燈火通明的空間映出他那毫無憐憫且嘴角沾染著血液的凶悍臉龐。

　　用手背將潤濕唇際的溫熱鮮血擦拭乾淨，男子面龐驟然浮出一抹殘酷的笑容。

　　因為一旦想起剛剛在實驗後朝自己吐上一口血沫的銀髮少女，他就會不禁懷念起那個因自己一時興起被執行槍決的——代號「86」的少年。

　　那種拚死抵抗的意志。

　　那種不願屈服的心態。

　　那種向力量遠高於自己的存在舉起反旗的覺悟，實在令他欲罷不能。

　　意猶未盡的他頓時回憶起那天，處於設施內的大人們究竟是如何被一名年僅七歲的少年操弄得毫無尊嚴可言的。

　　首先，就「教官」的事後調查及分析，那名少年恐怕是在以「主動積極參與勞動事務」為由，並在執勤途中得以暗中觀察設施的結構、監視器擺放、人員配置等眾多攸關訂定逃亡計畫的要素。貌似連警衛的排班表都被他模擬出了大致的型態，真是個恐怖的小鬼。教官甚至還稍微替自己為了殺雞儆猴的這項行為葬送一名人才而感到惋惜。

　　不過，出身於【特雷斯家族】的他，當然不是省油的燈。在「86」號鎖定了一名習慣在換班後前往設施外頭抽菸的警衛，並在某個月黑風高的日子行動時，他瞥見了異常狀況。

　　首先是那名警衛，其實被掌握能力的「104」號在實驗回程以「便溺」為理由，於監視器的死角襲擊，替換上了專用服裝。並意外熟練地以剛剛覺醒不久的「墨水」操縱能力將鮮明的紅髮染黑，接著若無其事地依照「86」號所觀察的慣例前往地下機庫的門口，一路在警備的層層關卡下安然無恙地蒙混過去，順利來到外頭後——藉由「在抽菸時間不想被打擾」為理由驅趕同事，抽身離開「索倫生技」的監視範圍，消失無蹤。

　　地面上的警備人員沒能在第一時間發覺到人員消失的異狀，位於地下的研究人員則大部分都被「86」號故意在實驗室引發的危險機具故障意外，給吸引了注意力。導致天生具備敏銳神經、同時也身為一名「靈氣師」的教官要直到在看到「86」號——那因機具刺傷而滿身鮮血卻還揚起笑容的詭異行為後，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當然，他在迅速與地面管控中心的人員取得聯繫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一連串的計畫周詳到與年齡形成不可適應的反差。

　　所以，當「教官」在眾目睽睽下將覆蓋靈力的鉤拳灌進「86」號的腹部時，他事實上是有帶點「忌妒」的成分在的。

　　他忌妒年幼的他竟擁有如此能制定計畫的聰穎腦袋。

　　要是自己在他這年紀懷有如此過人的智慧，說不定就能依此向家族那些「過時」的老頭們做出反抗而不至於家破人亡，還被【家族】放逐到如此極東之地。

　　於是，在少年起身並烙下狠話後——注入「恨意」與「羨慕」之情的子彈，突破音速並徑直貫穿了少年那尚未發育完全的頭骨。

　　而現在，那名少女似乎繼承了少年的不屈意志，誕生了全新的人格。

　　這讓他滿懷欣喜地——開始對少女賦予「期待」了。

　　血液沸騰。

　　戰意高漲。

　　腦葉顫動。

　　「妳究竟能夠做出什麼事呢？就讓我好好期待一下吧。別讓我失望了，否則下場會很慘喔，咯呵呵呵呵……」

　　男子冗自在走廊上輕笑了起來，令所有經過他身旁的白袍人員祭出異樣的眼光。

　　不過——

　　這股滿懷對實驗體們的熱情——馬上被打斷了。

　　紅色警報轟然響徹，渲染了潔白的地下空間，暴力塗上血紅的色調。

　　瀰漫血肉腥味的氣體漸遽擴散，填滿雙眼所有能見之所在。

　　教官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在提醒自己——有「某個東西」正在設施內——開始了執行最為原始之情感的行動。

　　殺戮。

　　『一、一號Alpha級牢房傳出了警報，請各武裝單位前往該樓層進行壓制。依照規定，須將以槍枝調整成電擊狀態處理實驗體……什、什麼！？——妳別過來、別過來啊該死的雜種啊啊啊啊啊——！』

　　負責中控系統的人員在發出藉由播報喇叭迴盪於設施內的淒厲慘叫後，讓教官意識到這事件的嚴重性。於是他抬手攔下了一群列隊通過他身旁的武裝警衛。

　　「你，帶所有人下去3A層掃蕩，只要是在牢房外的實驗體——不論對方行動方式一律擊殺。」

　　「可、可是規定……」

　　發出疑惑的並額頭直冒冷汗的警衛隊長，被體格高壯的教官一把揪住領口。

　　「剛剛的廣播你也聽到了吧！？這件事已經不是區區『條文規定』能夠處理的態勢。中央監控系統都淪陷了，結果你還在我面前講這種不切實際的屁話！帶著你的部隊並把你們手上的槍枝通通切換成殺敵模式——使盡你那還沒喝夠母奶的身體掃蕩那些猖狂的畜生！」

　　「……是、是！」

　　受到教官一頓鞭策的隊長連忙指揮部下扳動了某個槍枝上的開關，便帶著武裝警衛們列隊跑下樓梯，消失在教官那充斥微血管、瀕臨碎裂的眼球視野裡。

　　「盡是些麻煩事……我一定會要求加薪，妳這臭老太婆！」

　　邊咒罵起雇用自己的女博士，教官掉頭奔向設施外頭。

　　＊＊＊

　　回到警報響起的幾分鐘前。

　　「99」號結束了那個慣例在白色房間執行的殘酷實驗後，於狹窄的牢房內準備倒頭就睡。她單純地相信充足的睡眠能夠幫助自己忘卻一切痛苦，卻渾然不知那只是將一切壓抑在心頭深處導致無法宣洩的消極處理方式。

　　也正是如此，才催生了一個將令研究員們為之喪膽的存在。

　　女孩在沉睡入眠後——突然如彈簧般僵直地坐起身子。

　　女孩的神情明顯有異於平時那無時無刻受到殘虐實驗摧折的脆弱表情。她垂首看向那雙手，並握起了雙拳，伸展了一下手部肌肉，接著撫上冰冷的臉頰。

　　銀眸溢散魔物般妖異的光輝。

　　儘管顏色並無任何差別，但此刻其蘊含的本質已與過往的溫和眼神不可同日而語。

　　如內斂寒氣般散發鋒芒的利刃，彷彿穿越了地下建築的水泥結構。

　　現在是萬物沉寂的深夜。

　　也正因如此，女孩——笑了。

　　凶狠且貪欲表露無遺的虐性笑容——浮現了。

　　「——」

　　與此同時，機構交給她們供其學習及娛樂的平板——點亮了。

　　而置於牆上掛架的電子產品所顯示的純文字訊息——令少女震驚了。

　　『初次見面，安娜。』

　　「你是誰……為什麼能駭進這平板——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存在！？」

　　幼女朝鐵板厲聲質問，因深夜稀疏的人員排班而剛好沒引起注意。

　　『我一直都看著喔——「99」號的子人格。』

　　銀髮少女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璀璨眼眸，已確認顯示於螢幕上之訊息的真偽。

　　『「104」號——在此回來協助各位了。』

　　「你是……原來如此。」

　　換上原本的冰冷視線瞥向牆角的監視器後，安娜起身拿起了平板，並重新坐回床上。

　　「你駭進了機構的中央監控系統觀察一段時間了吧？」

　　『沒錯，而妳是上天賦予孩子們邁向光明的重要角色，妳是他們的「天使」喔。所以——在妳利用覺醒的能力大鬧一場之前，先記下這個地址吧。』

　　「——什麼？」

　　於方才的顯示串底下很快跑出一段地址訊息。

　　『這個是我的其中一個藏身地點，為了以防萬一妳在逃亡後切換回原本的人格。在逃出並重新拿回身體支配權時抽空來這地方，會有人迎接妳的。』

　　「解釋一下你為何需要藏身，不是和警方或政府單位通報這些非法實驗就行嗎？」

　　『礙於我在進入「機構」前的身分。而且事實上支持這機構運作的幕後贊助人收買了政府官員，所以就算通報了也只會被壓下，甚至錯失機會。所以我目前是與夥伴們獨立行動。』

　　「從外面帶領你說的『夥伴』一起突破不行嗎？」

　　『考慮到那些孩子的安置問題，以及——我認為這是妳發洩一頓的好機會。從內突破的情形在之後被公家機關掌握時，也比較不妨礙會合後的計畫。』

　　「會和後的計畫？」

　　『沒錯。』

　　在幼女發出疑惑的幾秒，螢幕飄出了最後的訊息。

　　『我們——要向這場實驗的幕後黑手進行復仇。』

　　＊＊＊

　　混沌的戮殺進行得異常順利。

　　安娜認為那是歸功於「104」號事先要她記下設施的結構圖，以及對方透過駭入系統解開沿路的電子門鎖，才讓自己在打爆人類的頭顱時沒有任何阻礙。

　　她的內心從未感到如此平靜。

　　身披白袍及舉槍對準自己的人類們就像垃圾般——在操縱「物質能量化」的光點連續爆裂後，化為飛灑四處的參雜鮮血及油脂的模糊肉沫。

　　轟磅、轟磅、轟磅。

　　心如止水，幼女在鮮血的沐浴下仍舊沒讓任一滴血漬沾染衣裳——因為那些曾躍動於人體內的液體在靠近嬌嫩的胴體時就化為光點懸浮，成為她在另個人身上降下制裁時的利器。

　　轟磅、轟磅、轟磅。

　　指尖暈染的純潔光彩是幼女不變的信仰。

　　沉醉於行使這力量的她，所經之處只會響起槍聲與生物面臨死亡的厲聲慘叫。

　　磁磚破碎的潔白走廊抹上血跡，人類的內臟和建築材料與體液交融灑滿一地，混凝土牆開出的大洞上掛著幾條溫熱的粉色腸子。

　　碎裂的器官們零散出現在它們不該出現的各處。

　　奇蹟似地，幼女的全身仍未染上一滴鮮血。

　　將地下樓層的警衛與研究員通通「清理」乾淨後，安娜默默走到了厚重的金屬大門前。身姿矮小的她抬頭望向那反射光芒中帶點鮮豔赤色的光滑表面。

　　無聲將手臂伸直朝前，光點凝聚於指頭後輕易貫穿金屬。

　　燒紅的熔漿潰散，洞口如火山口般狂冒濁煙。

　　彷彿讚頌著天使降臨的盛大禮炮。

　　＊＊＊

　　「妳這該死的老太婆快上車！」

　　「可、可是，裡面還有資料——」

　　「妳懷裡抱著的筆電就夠了吧！？好了，你快點載她離開！」

　　教官在「索倫生技」的大廳催促著司機帶著珍妮博士駕車撤退，女博士在男人的威嚇下也只能乖乖配合，和司機坐上了外頭的轎車。

　　而在這時，大地震顫。

　　一滴汗水，落到了打磨得光滑的瓷白地面上。

　　「果然……來了嗎。」

　　目送女博士的專車離去，教官都還沒轉過身來就向背後的幼女拋出他目前急迫想解開的疑惑。

　　「妳究竟殺了多少人啊，怪物？」

　　佇立於大廳彼端的安娜並沒有回應，只是滿懷忿恨地目睹轎車的車尾燈消失在山路的轉角。

　　「唉——最後了……就讓我認真一下吧。」

　　面臨人生最後階段的教官仍然面不改色，他在幼女憤慨地放出光點前快速伸展全身肌肉，並以肉眼無法窺見的高速閃避了於大廳門口炸裂的光閃。

　　「呿！」

　　安娜在見到來自美國的靈氣師的高速移動後不禁咋舌。但想想畢竟對方也是雇主用來以防超能力者失控的王牌，身懷一兩個絕技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態。

　　直逼音速的右鉤拳在殘影貼近安娜後轟來。

　　不過——

　　啪滋。

　　先前纏繞深綠色靈場的拳頭雖有效震懾了安娜，讓她因對高速衝擊的未知及膽怯退後了幾步。但本該一擊將頭蓋骨粉碎的鉤拳，竟在迎面貼上發育未全的左腦時——消失了。

　　「啊……這樣子啊，我了解了。」

　　手腕以下部分不見蹤影的教官，卻只感到些許訝異。這沉穩反應令安娜不得不重新操縱光點射擊對方。

　　「棘手的傢伙啊……在後悔降生的悔悟中去死吧。妳會感謝我的。」

　　斷面如間歇泉般噴出血柱的傷口——轉瞬間復原了。

　　「——！」

　　眼見對方手掌輕易地「長出來」的安娜並不知道那是被稱為「迴靈」的治療招式，當然也不知道靈氣師僅作為一個生物的恐怖之處。

　　教官再次將雙拳覆蓋上光膜，即是「靈場防禦」。蹬步直衝，破風於光滑地面奔走。

　　盛怒下將周遭物質全數化為光點的安娜彷彿浸浴於星河中，她將一切能量匯集成極光般於空中傾瀉的狂浪，沖刷大廳。

　　而在無死角地侵蝕並挖穿建築厚實的結構後，光浴形成了圓球護盾將幼女包裹其中，試圖在無法得知對手位置的同時應付高速位移。

　　但——「那個東西」飛進來了。

　　那是一顆將靈力壓縮進入彈頭的9mm口徑手槍子彈。

　　雖說將靈力灌入非靈器的一般物質內只會在幾秒後逸散，但對超越音速飛行的子彈來說，這極短的時間就已綽綽有餘。【粉色玫瑰】也曾將靈力注入銀針使用，充當爆裂子彈。當然這兩人並不認識，只不過是玲奈剛好研發出靈氣師們早已運籌帷幄的招式罷了。

　　長時間盤據「美利堅合眾國」的靈能家族可不是浪得虛名。

　　即便——使用此招的人是被家族嫌棄、排斥、甚至親手被生母驅逐出家的——沒有任何價值的敗類。

　　才能在那家族中代表著一切。

　　沒有超能力又沒能被任何家族的人造靈器選中的他，理所當然地被深深歧視，淪為家族成員茶餘飯後的笑柄。

　　不過——「教官」依舊活著。

　　即使世界不認同他，他也正照著自己的方式活著。

　　雖說協助非法機構進行虐待幼童的實驗本就是件喪盡天良的行為，但他可從來不感到後悔——甚至對這些從海外賤價買來或綁架的孤兒們絲毫沒有憐惜之意。因為自小飽受「缺乏力量」這事而沒能替自己創造任何價值的他，根本沒有能夠同情她們的理由。

　　也正因此——他才會在這最後的時刻沒有表露出任何遺憾。

　　在子彈內使用靈力爆發並突破光盾防禦的他——腹部上被開了個大孔。直到安娜在本能地在臉頰表面改變粒子型態使子彈失效，同時對自己的機敏能力操作直覺感到錯愕時，血瀑才像是剛剛回神似地噴灑而下。

　　癱倒在地的教官附近逐漸形成血池，鮮紅色澤的湖泊飄出腥臭的氣味。

　　解除光盾的安娜面無表情地走到了漸漸失去體溫的軀體旁。

　　「一切都結束了……妳高興了嗎？這個渾身發臭的小妓女——哈哈哈……」

　　依舊嘴上不饒人的教官再也無法做出實質性的反抗，只能自嘲似地任由自己灑滿地的鮮血與臟器濡濕臉頰並疲軟地笑了笑。

　　「反正……我猜妳也活不久——」

　　燦爛血花隨著最終的光點綻放。

　　安娜沒有給對方繼續講述臨終遺言的時間，她知道自己沒有那種餘裕。

　　喘著粗氣邁步遠離蓄積屍臭與血水的坑洞，能力使用過度而渾身疲累的幼女望向那建築外的朦朧黑夜。好似無數水鑽鑲嵌在滿布天際的黑鵝絨般華貴的——海灣國少數不受都市光害汙染的天空。

　　「原來……所謂的『天空』真的這麼寬闊啊……」

　　恍恍惚惚間走到蜿蜒山路上的她，接下來究竟要朝何方前行呢？

　　「我們……真的自由了嗎？」

　　路燈的暖黃色光輝映出了徬徨於無人深山的孤獨背影。

　　寂寥的涼風吹拂，落葉飛散。

　　「對了……那個地址。我得……趕快下山才行……」

　　雙眼一黑，兩腿一軟，幼女的身軀轉眼間消失在鋪造於陡峭山坡上的柏油路。

　　滾下土坡，大地旋即化身凶器鞭打她柔弱的嬌軀。

　　世界翻覆。

　　自詡為「安娜」的存在，於這衝擊中「退去」了。

　　＊＊＊

　　「所以——妳理解了嗎？理解我所為妳做的一切付出嗎？」

　　明瞭的祈願僅尊幼女的意志傳達，言詞中蘊含的殷切確實傳達給了「另一名幼女」。安娜在安潔兒不知為何能讀取到零碎記憶的此刻，她只能將自己試圖隱藏的一切公諸於世，並希望對方能夠理解與體諒自己的困境，和不得已做出的殘酷選擇。

　　但——

　　「不可以……不可以這樣……不可以這樣傷害別人，安潔兒不想要這樣……」

　　「妳到底要執迷不悟到什麼時候！？」

　　「——！」

　　安娜震盪喉嚨，擠盡全力的高亢嘶吼衝擊幼女的耳膜。簡直就像在和一面鏡子對談般，詭異中帶點親近，卻又充斥著不由分說的強烈違和感。

　　安潔兒對這情形不只生理上的排斥，這也等同於否定自己這個存在的所有意義。

　　高聳的杉木書櫃林林總總地排列，無數片腐朽的深杉木板拼砌而成的殘破圖書室。

　　格柵狀窗外是灰霧壟罩的無境世界。

　　這裡——即為保存著所有「憶」所在之處。

　　不過奇怪的是，書架上空蕩的情況遠遠超越一般人對於「圖書室」該有的基本認知。

　　委身於暗角黑影中的保險櫃，金屬櫃身出現了幾條溢出光芒的裂縫。安娜推測安潔而之所以能讀取記憶，多半是因為那個「憶」本身對於安潔兒的影響力過於龐大，才進一步導致力量突破了限制。即便硬是拔除了有害的部分，共用的肉體仍存儲著過往遭受虐待的每個瞬間。那些非人道的悽慘遭遇是多麼地刻骨銘心，作為子人格的安娜是再清楚不過了。

　　「我費盡心力把所有妳不想回憶的事情隱藏起來，也獨自承擔了所有殺害他人的罪過，結果呢？……我本就不求回報，因為我是妳、妳也是我——為妳做這一切，本來就是我所『存在』的唯一使命。但妳既然是以這樣的心態來回應我的努力的嗎？」

　　「但是……力量不是這樣用的！爸爸說過——他會教我正確的使用方法，我們約定好了！」

　　「真是無可救藥……將長期虐待自己的傢伙們都全殺了到底有什麼不對？妳要說我為了一己私慾也好……貪婪或嗜虐心也好。但我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妳啊！安潔兒！對救命恩人該有這種反應嗎？——也對……畢竟我們沒有爸媽，所以根本沒人教——」

　　啪！

　　清脆的擊打聲迴盪於本應書香四溢的虛無空間。

　　「妳……」

　　安娜的臉頰頓時傳來火辣辣的發疼觸感，雙眼愣神地盯著另一名幼女。心智成熟的她立刻明白自己究竟被對方做了什麼事情。

　　「安潔兒有爸媽……安潔兒是有爸媽的……他們都很愛安潔兒的……」

　　「……」

　　搧了安娜一巴掌的安潔兒貌似對自己的舉動感到懺悔般，看向自己用來拍打的那隻玉潔手掌後，雙腳發軟地往後退了幾步，並獨自編織著安慰自己的話語。

　　「安潔兒是有爸媽的……安潔兒不是沒人要的孩子……」

　　「——呵。」

　　「……？」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爸媽？沒人要的孩子？真是快笑掉我的大牙了，妳根本就和我一模一樣嘛！」

　　「——！」

　　「一遇到無法反駁或無法以言語處理時就訴諸暴力，一遇到灰心或難過的事情時就窩囊地縮在角落難看地大哭，再和那些大人討拍是吧？哈哈哈哈哈——沒辦法……畢竟我們都是同個人嘛，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妄地放聲大笑，安潔兒眼中的安娜已然徹底失去了理性。不過安娜實則保有理性，只不過是在感嘆著安潔兒的天真，還因此笑出了淚。

　　但，在安娜抬手將眼眶溢出的水滴擦乾的那瞬間——她化為一頭猛獸撲向安潔兒，並將她推倒壓制在地。

　　跨坐在腰臀間使她無法逃脫，雙手緊緊扣住纖細的頸項使她無法順暢地讓肺葉獲得空氣。

　　「妳——！」

　　無法以言語傾訴的盛怒反映在安娜那極度扭曲的面容上。

　　「妳和我……真的一模一樣嗎？只不過是外表一樣吧。」

　　瀕臨崩壞邊緣的笑容驟然浮現。

　　「妳到底……要軟弱到什麼時候？還要放任那傢伙繼續在其他地方繼續折磨其他孩子，直到他們成了為慾望而生的工具被榨乾價值才滿意嗎？睜開眼睛看著我！」

　　「……」

　　安娜手中緊掐的幼女口吐白沫。不過——儘管遊走生死邊緣，她仍舊以溫潤且柔和的眼神回應安娜的滔天怒火，試圖用盡僅剩的力量感化對方。

　　但看在安娜的眼裡，那眼神無異形同於憐憫。簡直就像在說：

　　『妳怎麼會因為這種事情動怒？』

　　這讓自誕生以來始終貫徹理想的安娜覺得自己被徹底汙辱。生存方式被他人否定或質疑的後果——只會造就更加極端的暴力。

　　「都是因為妳……」

　　眼神勸說造成的反效果顯示在安潔兒那遽漸發青的清純臉蛋上。

　　「都是因為妳的膽小……所以才助長了那些禽獸的氣焰……」

　　交錯的理想終究只能擦身而過，導致誰也不能互相理解。

　　「都是因為妳的遲疑……所以才讓『86』號無故地犧牲……」

　　稚嫩嗓音所流洩而出的言詞，細數著一名單純幼女的所有罪孽。

　　「全都是因為妳的軟弱……所以我——才無法做回『我自己』！」

　　「——」

　　「……？」

　　安娜沉默了。

　　「……喂。」

　　安娜慌張了。

　　「……喂，別鬧了。」

　　被死死壓在安娜底下的幼女，失去呼吸了。

　　「我……」

　　望向動用暴力的那雙——那雙即便未曾沾染鮮血，卻也早已犯下不可饒恕之罪孽的——因後悔而顫抖的那雙手。

　　「……」

　　安娜將手掌撫上安潔兒那昏死過去，卻又純潔如天仙般的完美臉蛋。

　　就是因為愛得太深才會鑄下如此錯誤。

　　就是因為用情太深才會不顧一切拯救。

　　就算那嘗試拯救的方式——會深深摧殘心靈，將其分化成迷失在記憶之海中的碎片。

　　不過，她已經決定不再後悔了。

　　要為曾經活著的一名善良的孩子繼續活下去。

　　這個覺悟將成為行使復仇的原動力。

　　再也沒有孩子會哭泣的世界——她所希冀的那個世界，如今終於得以由她親手創造。

　　所以——

　　擋路者，殺無赦。

　　即便——那個存在是自己曾經所深愛的，也一樣——

　　【噬魂盟約第二卷命運交錯（中）完】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OciG7B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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