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盟約 - 初章IX 「攔截」（４）

　　深藍天幕好似黯淡無光的冥界般，寂涼地令人直發寒。

　　這裡是被高聳建築所切割出的後巷。

　　灰暗角落堆著發黃破爛的紙箱，軍綠色的大型垃圾箱飄出腐臭味，逸散於刺骨空氣中。陰影中偶爾竄出幾隻有著發紅雙眼的骯髒老鼠，在瞧見幾名徘徊於賭場後巷的不明人士後倉皇逃離。

　　巷子口停著一輛白色廂型車。

　　「我說啊……」

　　其中一名戴著金項鍊的地痞流氓不耐煩地倚靠著車輛點起菸來，氤氳白煙隨著傾訴而出的話語繚繞而上。

　　「護堂大哥他怎麼那麼突然地叫我們送這些箱子過去啊？不是說好先交由我們保管嗎？這是開始不信任我們了是不是！？——虧我待在這組織才剛要混得風生水起的時候就來壞我的好事！」

　　「別這樣嘛……火哥。」一名略帶倦色的刺青少年提著兩箱鐵製公事包走出，還帶著兩名小弟緊隨其後。「你剛加入時也沒少被他照顧呢。人要懂得飲水思源、知恩圖報，是吧？」

　　「我現在才不想聽你這小子的歪理。」男人不屑地咂了咂嘴。

　　「啊哈哈——火哥還是一如既往地性格火爆呢。」

　　面帶苦笑的少年將後車箱打開，並將持有的物品放入後關上白漆車門。

　　「不過，先等我們完成這次任務再慢慢說吧。」

　　少年路過火哥的眼前，拉開了駕駛座的車門，便要順勢鑽進車廂。

　　但——

　　「火……火哥。那個……」

　　其中一名剛才擔任少年護衛的小弟滿臉驚恐地指向巷子另一端的暗角。另一名則掏出腰間的手槍，顫抖地抬起手臂瞄準，劇烈搖晃的槍口隨著他喃喃自語著「別過來」應聲擺盪。

　　於是少年驀然回首，並定睛望向那無光的巷弄深處。

　　那是無法被光芒照耀之處。

　　那是希望絕不會造訪之處。

　　那是自極致黑暗誕臨的死亡宣告。

　　「蒼……『蒼白狂魔』！？」

　　火哥終於絕望地坦承眼前所見之物的名諱。

　　「它」全身被黑暗包覆。

　　上半身的帽Ｔ、長褲、皮質手套、霧面皮鞋——全是為應運「闇」這個概念而生的產物。

　　滿布圓孔的慘白面具下，是無法被窺見的虛無空洞。

　　唐突造訪城市暗角的深夜怪談，隨著硬底鞋靴敲擊的單調跫音步步逼近眾人。

　　「該……該死的——！？」

　　首先是那名指著「它」的小弟。

　　殘影迸出。

　　隨著迴盪於後巷的掙扎聲響徹天際，他的脖子被黑暗手掌一把攫住，壓倒性的力量單手將他往上高舉。

　　雙腳離開地面僵硬搖擺，頸動脈被死死掐緊的痛楚反映在他那嘶啞的抵抗聲中。

　　接著。

　　某個部位，被折斷了。

　　——咯啦。

　　於清脆聲響代替那打在水泥牆上的彈孔出聲後，新鮮屍體如斷線的操偶般被任意丟棄。

　　動作一氣呵成且毫無猶豫。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位於駕駛座外的少年只能目睹試圖以三流體術反抗的「火哥」，被對方瞬間化解拳腳功勢後硬生生折斷手臂的淒慘場面。自濕潤喉頭溢出的難聽叫喊——彷彿正催促著自己那因恐懼而凝固的雙腿做出行動。

　　另一名助手在「蒼白狂魔」一腳踹碎火哥的首級時，成功將黑暗槍口對準「它」的頭顱，並連環扣下板機。

　　「——！？」

　　不過，被某個「東西」擋住了。

　　那是筆直伸出的手臂所連接的部位——早已覆蓋在槍口上的手掌，正纏繞著某種未知的暗紅色能量場。

　　9mm口徑子彈藉由火藥傾瀉而出的動能被完全封殺，連環火花自鉗住槍口的掌心迸現。

　　助手在無止境的恐懼中頓時發現自己的視野——被某襲來的物體徹底掩蓋。

　　那是迎面貼上面孔的純黑手掌，將他的臉部牢牢緊扣。

　　「——嗚唔唔唔唔唔唔！」

　　藉由怪力使陷入頭皮的五指緊扣頭顱，讓這波共振恣意妄為地侵蝕腦幹，衝擊他本就僅剩不多的意志力。

　　肺葉無法被順利供給氧氣的他被直接單手猛力推往磚牆。

　　爆裂聲。

　　粉碎的頭顱滿溢鮮血，混雜汙濁腦漿的刺鼻液灘沿著冰冷牆面汩汩淌落。

　　「……！」

　　趁對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時，少年猛力倒抽一口氣後往反方向拔腿狂奔，以逃離那自無數圓孔內映射而出的殺戮本能。

　　呼吸。

　　吐氣。

　　呼吸。

　　吐氣。

　　他的身軀此刻只記得反覆執行這項「本能」——奔跑。

　　他頭也不回地彎過一個又一個欠缺路燈映照的陰暗街道。

　　他是掠過並穿越無人鬼城的一陣疾風。

　　脊椎發出的咯吱聲此刻顯得無比煩躁。

　　猛力躍動的心跳聲此刻顯得喧囂吵鬧。

　　全身骨頭和肌肉嘎吱作響，其理由究竟來自於警戒、恐懼，抑或絕望，少年已經無法分辨了。

　　他甚至早已忘了自己為何而疾馳。

　　他甚至忘卻為何如此渴望那光芒。

　　僅是因為眼下的情況已不容他再有任何餘力來意識到「逃跑」這詞彙。

　　拼命貫徹的僅剩「活下去」的直率念頭。

　　不知已然消磨了多少時光，流逝了多少時間，跑過了多少街口。

　　驅使他前進的原動力化為蔓延骨髓的疼痛襲捲全身，腳踏出去的每步都令膝蓋爆出哀號警訊。

　　不過一切努力終究是徒勞無功。

　　因為——這裡即是海灣市區最惡名昭彰的「鬼區」。

　　夾雜於繁華耀眼的西北市區外的邊陲地帶。

　　公共設施由於地處龍蛇混雜的緣故，令地方政府半毀棄地放任其自生自滅。因此年久失修這不堪的事實——自四周經過的稀疏路燈與成堆落葉和腐臭垃圾便可一目瞭然。

　　換言之，這個時段根本不會有閒暇人等路過。

　　「鬼區」早已將渺小他吞噬其中。

　　所以，他是遊走於深邃暗淵中的一陣孤寂的風。

　　而一道閃現而過的銀光，擊墜了那陣風。

　　「——呃啊！？」

　　他首先感到陣陣蘊含殺氣的涼意自腳踝匍匐而上，一個踉蹌跌滾在地。

　　「痾……」

　　在認知到自己的右腳踝被一把匕首貫穿腳筋及肌肉組織而血流如注後，隨後漏出唇際的是陣陣縈繞於夜空中的淒厲喊叫。

　　「——嗚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染上唇紅的朦朧視野中，那道「身影」自街口彼端的頂樓一躍而下，悄然無聲地降落，好似忍者般藏起盡數氣息。

　　「……」

　　而後，少年把握最後的掙扎時機，將從口袋中摸出的「那個」徑直含入口內，並咕嚕一聲吞下肚。

　　＊＊＊

　　「蒼白狂魔」從容地俯視眼前的獵物。

　　不過當他用腳尖將趴臥於道路中央的軀體翻面後，得到的只有一具口吐白沫的發青屍體。

　　「……」

　　面具下的存在似乎啐了一聲，似乎對於少年的行徑略感不齒。

　　不過，這並沒有打消「蒼白狂魔」的執念。

　　「它」蹲下並翻了翻少年身上遺留的隨身物品。

　　鑰匙、錢包、手機、裝有不明藥品的透明袋，通通沒有放過。

　　搜刮了一切後，「蒼白狂魔」隨即旋身，棲宿於無盡暗影中。

　　「怪談」暫告歇息。

　　廣泛流傳於網絡的都市傳說——在偶爾負責巡邏的警方到達的幾分鐘前早已離去。

　　仆臥於薄暗街口的屍體上，開始有盤旋的黑鴉俯視著。那漫天成群的掠食者們雙眸溢出血紅凶光，好似打量著獵物的狀態，靜待適當時機振翼撲上啃食腐肉。

　　今晚的海灣市，依舊熱鬧。

　　徹夜狂歡的黑影們，蠢蠢欲動。

　　＊＊＊

　　晨曦初露，旭日東昇。

　　於地平線透出的明亮色調抹上冷淡天幕，點上漸漸蔓延的燭火，自那不可見的遠面暈開。直到夾雜著冷漠和朝氣的廣闊蒼穹降臨，月亮才終於完成了她的任務。

　　於是在那片暖陽的照耀下，銀弧緩緩淡出世人的視野中。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種小島國上居然有著如此千變萬化的壯闊地形。

　　層巒疊嶂，綿延數十百里的翠綠山群迭遞，將這片大地劃上許多扭曲蜿蜒的線條，如無邊汪洋般疊起陣陣長浪。蔥綠繁茂的林壑間流淌著沁涼甘甜的山泉水，大自然的樂章於耳邊奏響，譜出柔和的旋律。

　　如果不是因為睡眠不足的話，想必自己也一定能恣意地倘佯於這山水中的吧。羽宮是如此地想著。

　　「莉莉安和景能他們立了功勞，我們也不能輸呢。所以，打起精神來吧！」

　　坐在他一旁的玲奈朝氣蓬勃地鼓舞著他，並用手指輕戳了他的臉頰。

　　「知、知道啦。」被女朋友這樣安慰，羽宮也決定不要落於人後。

　　黑色公務車載著兩人深入險峻山巒，後方還跟著警方的車隊，於一片鮮綠中閃著紅藍刺光，在蜿蜒道路上前行。

　　車隊一路駛到某個有個潔白建築群的設施前。

　　「索倫生技」，來自法國的生物科技公司。艾麗森說經由聯盟調查後，發現這處設施是他們在海灣國的支部，專門進行產品研發的部門。

　　奇怪的是，這坐設施的金屬車道拉門竟然是敞開的，裡面也沒有任何動靜，周圍甚至連隻鳥兒都不見蹤影。

　　一片寂涼。

　　入口的哨亭內也沒有人，只有電腦空虛地亮著螢幕。

　　這座生技公司彷彿被死寂給完全壟罩般，寧謐地令人發寒，像是在進行喪禮的追思會場。

　　玲奈和羽宮下車，並讓身後的警方人員待命，他們先打前鋒進入設施調查情況。

　　而在直線經過廣場及停車場後，兩人看到設施底層的外牆破了一個大洞。

　　不對，並不是「破」，而是「挖空」。因為它的切割面實在太過平整，就像是拿著大型鑽頭在潔白建築上開出隧道般內面圓滑的洞。

　　而設施內滿是血跡。

　　飛沫散落在各處，模糊乾涸的混濁血漿彷彿是被大力攪拌過後，如街頭藝術般隨意塗抹在建築內的腥色顏料。

　　大廳、櫃台、辦公室、樓梯間。

　　羽宮和玲奈知道，那些都曾是活生生的人類。

　　沿著沾染腥紅液體的樓梯間一路往下至最底層，有個原本緊閉的厚重金屬門，兩旁明顯地寫著「機房重地，禁止進入」。但這起碼有一輛車那麼厚的沉重大門同樣也被未知的火力從內燒出大洞，看來那個「東西」原本是被關在裡面的，但因為意外而逃脫，於是轟開了這扇巨大金屬門逃了出去。

　　這裡的天花板設計低矮，四處閃著紅光。看來是這設施的警報系統，應該是在那東西逃脫時觸發的，昏暗實驗室內散發著某種生人勿近的詭異氣場。

　　到處都是研究人員被未知力量給攻擊後灑落的血濃屍塊，腥臭味隨即傳來並一股腦鑽進鼻中，令兩人不忍直視和繼續待在大廳。所以他們更加深入這明顯不是機房重地的神秘區域。

　　在一番探索後，玲奈彎進了某個走廊的辦公室內，翻起了辦公桌上的研究日誌。於是羽宮也湊了過來，視線掃過紙面。

　　兩人瞬間意識到，「索倫生技」根本就不是什麼生技公司——而是在暗中進行人體實驗的無良機構。

　　紙張上紀錄著每個被編為冷冰冰號碼的小孩，男女幼童們各自的數據、實驗後狀態紀錄、模擬戰鬥中的表現以及建議接觸方式等，一覽無遺地條列在資料中。

　　玲奈環視了辦公室內的環境，判斷這裡就是這個計劃負責人的辦公間，因為桌面立牌上寫著：「群星計畫總指揮官珍妮博士」，還到處擺著疊疊厚重的機密資料。

　　玲奈翻開的資料是原本就放在桌上的。但奇怪的是，竟然是「正面」放在朝自己的方向。如果依照她平時的坐位，應該是坐在自己對面的黑色辦公椅上看才對。所以玲奈推測，這個意外發生的十分緊急，也導致了這名博士都來不及將資料好好轉過去坐下翻閱，就爆發了逃脫事件。

　　「玲奈，她拿走筆電了。」

　　敏銳的羽宮指向塑膠桌墊上的壓痕。輪廓是長方形的，與一般筆電大小符合。

　　「嗯，這份資料你先拿著，似乎是實驗人員清單。」玲奈的額頭緊皺，將紙本資料放在羽宮懷中。

　　「竟然……把這麼小的孩子給……」

　　粉色長髮瞬間延伸，如利刃般直接劇烈甩動，將辦公桌徑直劈成兩半。

　　金屬辦公桌露出完美切割面往兩旁倒下，掀翻了數堆紙本資料塔，白紙如靄靄雪花般漫天飛散。

　　我還是別惹她生氣好了，免得她下次把辦公桌換成我的頭——在見識到女朋友的恐怖及威力後，羽宮的雙腿有些發抖。

　　「……我要找出那些孩子，幫我看一下這裡有沒有地圖，這樣會比在設施內亂繞還要快。」

　　「好的。」

　　於是兩人在辦公室內從頭到腳翻了個遍，任何角落都不放過，包括玲奈剛剛自己掀翻的那堆雜亂紙山。

　　隨即五分鐘過去。

　　「——玲奈！」

　　羽宮在掃過手中的紙張後激動地向她喊到。

　　「真的嗎？」玲奈飛奔到羽宮身旁並檢查。「——看來是真的欸！謝謝你！」

　　兩人在取得情報後，依照地圖的指示深入設施。

　　跑入昏暗長廊，彎過一個又一個角落，快步掠過數不清的小型研究室。

　　而在迷宮的盡頭，是個映出潔白燈光的潔淨區塊。

　　這裡是由許多小隔間所組成的區域，每間由石灰色漆上的內側牆面宛如真正的水泥般冰冷，門口都是有著小窗的金屬長方門所關起，玲奈估計整個區塊就將近有數百間。

　　而那些隔間中，各自關著年幼的小孩子。

　　無論男孩或女孩，皆散發無助驚恐的蒼白臉色。

　　他們身穿灰色連身衣物，胸前還有不同編號，宛如家畜般被鎖在囚牢中，雙眼無光地蜷縮在角落。

　　在看見兩人到來後，那些無神的雙眼綻出光芒。

　　孩子們用盡全身力量喊叫、求救、大力搖晃或敲擊鐵門，但沒能製造出任何凹陷。

　　「你們大家都等一下！我會救你們出來的！不用擔心，麻煩先冷靜下來！」

　　玲奈出言阻止小孩們傷害自己的手，並將粉紅長髮快速生長，鎖定了其中一間隔間的鎖扣。

　　——啪嚓！

　　金屬門鎖直接被頭髮斬斷，那名獲救的男孩在牢門打開後快速撲向玲奈，於是少女蹲下並將無助的他一把攬到懷中。

　　少年在「粉色玫瑰」的懷中開始小聲哭泣，珍珠般的淚滴成串落下，壓抑已久的內心終於得到釋放。

　　這個正在臂膀中嗚咽的小小身軀，讓玲奈回憶起自己成為職業英雄的初衷。

　　英雄應該拯救無力的人們。當他們在絕望中哀求、渴望、祈禱著救贖降臨時，英雄的出現將是他們眼中唯一的光芒，帶給他們繼續好好活下去的原動力——這正是自己和羽宮成為英雄的共同動機。

　　但她也了解，身為英雄的自己有義務和責任——扛起世人對自己的希冀與期望。在享受那樣的光環的同時，也肩負著任務不能失敗的無形壓力。

　　而現在令玲奈心中感到憤怒的，是這些傢伙在自己身處的國家中，竟然幹著這種泯滅人性的勾當。自己在城市內巡視執勤時，這些小孩到底承受著多少殘酷的身心折磨——玲奈不願去想像他們在這狹小空間度過的每分每秒，是多麼地煎熬。

　　但現在不一樣了，因為——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玲奈如慈祥母親般輕撫著男孩的後頸，安頓著他的情緒。

　　於此同時，羽宮口袋中的手機響起。看來是警方人員撥打的，所以他連忙接了起來。

　　「喂？對，我們進來了，沒有工作人員存活……嗯，你們能派人進來了。還有——」

　　羽宮看著玲奈交代那名孩子某件事，並接著操控長髮快速地沿路將所有牢房的鎖鑰孔斬開。

　　一個個小孩重獲自由，並在那名男孩的引導和指揮下於走廊上排列整齊，避免騷亂的情況發生，也方便玲奈迅速救出其他人。

　　羽宮隨即瞟向手中的紙本資料，快速翻到位於最後的頁面，接著將嘴唇微張。

　　「——我們需要三輛大巴士。」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ofaHmXe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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