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奇怪。
這份借住的緣分從最初的三月之約悄然延長至整整大半年,成為謝府上下心照不宣的奇特存在。
慕容玦日日吃得好、睡得穩,不見他忙什麼,也不見他走。
旁人初時只覺不解,這位風姿綽約的男子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在謝府裡活得如此超然物外?
到慕容玦在謝府待久了,他們才從門房那八卦多舌的老陳嘴裡才得了幾分真話。
老陳是個見風使舵的老油條,這日得了一壺好茶,便忍不住悄聲與幾個相熟的婆子說道:「哎呦,你們是不知道啊,這位慕容公子可不是什麼正經的貴客。」
「聽說是七少爺在外面一時興起撿回來的玩意兒!」老陳坐在背風的牆腳,手裡捏著個缺了口的黑陶碗,「滋溜」一聲把帶著老茶膏的熱水吸進喉嚨。
「咱們夫人那可是何等眼光?一眼就看穿了。」他啐了一口帶煙油的黃痰:「一條長得體面的看門狗,高興了扔塊骨頭,過兩天玩膩了,一腳踢開便是。」
「一個賣臉吃飯的江湖浪蕩子,費那心思做甚麽?」老陳一邊說著,一邊用焦黃的手指甲去摳牙縫裡的茶葉沫。
然而,門房口中那些不堪的流言終究掩蓋不住後院那些乾枯了十幾年的春心。
平日裡矜持自守的謝家姑娘們,還有院裡那些天真爛漫的小丫鬟們第一次見到慕容玦的模樣時,卻無不驚得目瞪口呆,魂不守舍。
謝家五小姐謝婉向來以清冷自持聞名,那日她偶爾從從西廂的夾道走過。
那日太陽極烈,慕容玦靠在廊柱下,月白色的中衣半敞,衣袖被微風輕輕拂起,露出一截纖長的手腕。
謝婉兒的腳步在青石板上重重地跲了一下,繡花鞋底在長滿苔蘚的磚縫裡擦出一道黑印,手中的繡帕幾乎是下意識地收緊。
她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匆匆轉身,只留下心頭那一抹難以言喻的驚艷與慌亂。
六小姐謝瑜性子活潑卻也謹慎,她曾偷偷躲在臨窗的屏風後,透過雕花的鏤空眼兒瞧見慕容玦輕笑時的模樣。
那雙眼尾輕輕上挑,彷彿戲臺上的頭牌花旦剛撩完珠簾,還未開嗓,便已將臺下的看客們迷得神魂顛倒。
謝瑜的呼吸猛地粗重起來,胸口隔著夾棉襖子劇烈起伏,臉頰皮肉泛起一陣潮紅,平日裡讀的那些禮義廉恥此刻竟蕩然無存。
那些院裡懵懂無知的小丫鬟們沒有謝家小姐們的矜持與顧忌,只是直觀地感受著這份驚世之美。
洗衣房外的井邊,春桃和夏荷正用力揉搓著衣服。
「你們瞧見了嗎?」春桃聲音壓得極低:「慕容公子走路,那腰身⋯⋯」
「衣服都在風裡抽打,像個沒骨頭的。」夏荷把衣服重重地砸在石板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自己的布鞋:「他那衣袍也像是自己會動一樣,就飄逸得跟神仙似的!」
「看一眼就能讓人魂都跟著去了!」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臉上帶著少女特有的羞赧與痴迷。
下午,一聲清脆的「當啷」打破了西廂的沉悶。
一根玉簫從牆頭翻了過來,砸在西廂房門口的青磚上,滾了兩圈,在石階下的泥水裡停住。
謝婉兒的貼身丫鬟翠兒扯著裙角小跑進來:「慕容公子,我家姑娘剛在牆外賞梅,一不留神,這隨身的玉簫便掉進進來了,勞煩⋯⋯」
屋門是敞開的。
慕容玦此時正蹲在地爐子前,那地爐是用生鐵打的,邊緣長滿了鐵鏽。爐子裡的黑炭快要燃盡了,最底下積著一層厚厚的的煤灰。
他右手探出,攥住了那根玉簫,直接把那根玉簫塞進了地爐最底部的火門裡。他用玉簫的尖端狠狠地在煤渣和死灰裡攪動了幾下,試圖把最底下堵死風口的鐵渣子掏出來。
玉簫瞬間迅速被熏出了一大塊焦黑的斑塊,黑色的煤灰順著音孔灌了進去,把裡面的內膛塞得死死的,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煙。
翠兒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團黑煙,嘴唇抖了兩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慕容玦把玉簫從火門裡抽出來,甩了甩手:「啪嗒」一聲,重重地扔回了翠兒的腳邊:「這桿子太脆,不好使,連塊炭都撥不動。」
他的指尖在滿是灰塵的衣襟上蹭了蹭,重新抄起旁邊那把長年不用的生鏽鐵夾子:「拿回去吧。」
謝婉兒就站在長滿了枯藤的磚牆後面,那陣「哢吱哢吱」的摩擦聲隔著牆板砸進她耳朵裡時,她的半邊臉皮抽搐了一下。
等翠兒捧著那根滿是黑斑的碎玉走出來時,那條從蘇州綢緞莊定做的八寶紋汗帕在謝婉兒的掌心裡被十指反向生硬地扭成了麻花,她的牙齒咬得極緊:「走。」
西廂房裡,謝晦翻了個身,從裡間走出來,後背挨了板子的傷口扯得他有些呲牙。他揉著有些發乾的眼角:「好好的玉,你拿來掏火,神經病?」
慕容玦唇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悠悠地開口:「也怕她們不信我裝瘋。」
謝晦眉梢輕挑,不置可否地說道:「你也不像是裝的。」
慕容玦眼尾輕輕挑起,冷不丁地甩給謝晦一句:「我去你祖宗的。」他唇角勾勒出一個極其妖冶的笑容,骨子裡那份勾魂攝魄的妖嬈與魅惑毫不遮掩地展現出來。
說他瘋吧,他眼底的清明與精光卻比誰都更為通透;說他精吧,他又偏偏活得如同不沾染塵世的妖魅,行事乖張,不拘一格。
「瘋也好,傻也罷,總比被她們盯上強。」慕容玦從懷中摸出一個精緻的鼻菸壺,輕嗅了一下:「我可不愛當什麼謝家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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